《幻象》Chrishna

8、第八章 天堂 少年再一次

　　少年再一次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意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发生超乎他想象的事情时他都会昏迷过去。是意识的自我保护作用吗？为了保护自己还是掩盖宇宙的秘密？
　　这里最突出的特征就是暗。但是，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没有丝毫亮光的幽暗。什么几乎都看得见的，但又看不明。
　　天空和四周就像巨大的荧幕，上面自动播放着——后来他明白那是他的一生。那些画面跟随着他，始终在他周围。
　　画面的最开端是一道光，不过他那时才刚刚睁开眼，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播放的画面他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画面上是一群人，他几乎全不认识，他看到有一个婴儿被一个年轻女子抱在怀里，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左顾右盼。周围的人都喜欢走过去瞧瞧他，低下头去似乎跟他说话，有的还用手摸在他的头上。
　　然后，少年看到一个他有些熟悉的身影进入了视野，他来到那名女子的身边，低下头微笑着对她说了什么，然后他向那个婴儿伸出了手。
　　少年突然有点不舒服，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抱着那个小孩晃来晃去，时而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亲亲他的额头或脸。婴儿的脸上表情有点不舒服，似乎有哭的趋势。
　　少年不自觉有点想笑。这个幽暗如地狱的世界怎么会有这些画面呢？
　　画面持续进行，内容本身并不连贯，就像是用摄像机拍下的某些片段。
　　突然一个激烈的画面映入了眼帘，中心人物只有两个，一男一女，他记得就是之前那一对年轻夫妻。不过这次画面没有那么和谐，那个男的在打那个女的。很惨很惨，少年觉得自己浑身都痛起来，那些脚、拳头、棍棒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样，他的背、胸、腿和脸都在痛。
　　他明白，这些来自记忆。那男子熟悉的手法唤起的记忆。看到这些，他似乎猜到了画面的意义。
　　他看到那男的一脚踢在本就被打得趴在地上的女子的下巴上，女子被踢翻了过去，躺在地上，眼里充满了湿润的恨意看着那男的，双唇紧闭。
　　那男的似乎被激怒了，暴跳如雷，转身离开了画面，再出现时手上多了一根木棒，气势汹汹地朝惊恐的女子走来。
　　周围有幽幽的风在吹，画面有些摇晃，尤似女子颤抖的心。
　　少年紧握着双拳，浑身在颤抖，眼里流着泪水，心里充满恐惧和愤怒。
　　他果然下手一向那么狠！
　　画面中的女子昏了过去，一动不动了。那男的一棒打在她的腿上，似乎都能听到骨折的声音从画面里蹦出。
　　然而男子并未罢手，又举起了手中的凶器。不过被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画面到此为止了。
　　少年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后那个女人的画面持续了好久，她病了，躺在床上，她旁边是那个小孩，已经一两岁的样子。
　　那个女人经常抱着那个小孩痛哭，然后那个小孩被抱得难受，也哭了。整个画面充满悲哀的氛围。
　　终于有一天，画面中只有那个小孩在哭了，那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色灰暗，神色憔悴，表情僵硬。
　　然后就是那个小孩跟那个男的在一起的画面，不过不幸的孩子常常都是以泪洗面，因为他几乎没有什么时候不是被粗暴地对待。
　　画面中的小孩逐渐长大了，他总是表情沉重，寡言少语，在那男的面前战战兢兢，尽量表现好一点，以避免苦难的随时降临。
　　就像是为了让他难过一样，跳跃的画面全是一些他难忘的苦难时光。越到后面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明白画面的真实含义——那是他的一生。到目前为止十几年的人生。从出生不久短暂的快乐，到母亲死去开始陷入灾难，到上学时同学的欺负、老师的漠视和回家后如家常便饭的家庭暴力。这就是他十几年的人生。
　　即将结束前的几段画面他即使醒着时也能清晰地回忆。从忍无可忍的终于逃跑到途遇那个给他肉串的小女孩，到目睹奇异星星的奇异见义勇为，到躲进黑夜寻找食物和一个安稳的睡眠……
　　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放映，少年却无声地哭着，躺在了冰凉潮湿黑漆漆的凹凸不平的地上。
　　是谁说人生就是一场苦难呢。我这一辈子就是真实的写照啊。我的从前一片伤痕累累，我的现在正在疯狂挣扎，我的未来暗淡无光，一片茫茫。为什么我会出生，若我能选择的话，不如不生。
　　是谁说人生就是一场幻象呢。若真是一场幻象就好了。那样的话，我所受的苦也就不必如此在意了吧。若不是幻象呢？那又怎样，对我而言，依然如梦，没有区别。
　　是谁说死后有天堂，天堂里，会有多美好呢……
　　就在少年黯然神伤的时候，他的老朋友又出现了，从阴影里走出，一步步向正闭着眼睛流泪的他走来。它脚步很轻，几乎跟飘没有区别。它走到了少年身边，准确的说是他的头部，然后蹲下，张开嘴，俯下身，慢慢凑近他。
　　少年笑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尖牙。他说：“你好。”
　　它顿了顿，停住了。
　　“你这么想吃我吗？”他保持着微笑，自顾自地说着，“那就吃了我吧。”
　　它一动不动。
　　“真可笑。”少年的微笑变成了轻蔑的笑。“其实你也没什么可怕的嘛，不过丑了点，黑了点而已，还长着长长的尖牙，凡是怕死鬼见你必定是要逃的。可我不怕……我有什么要逃的呢……”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但我说——请吃了我吧！”
　　少年伸出手来，去抓它的尖牙，抓住了，很光滑，很坚硬，很冰冷。然后把它们拉向自己的脸。
　　这是？少年闭着等死的眼睛睁开了，他看到握在自己手里的不是什么冰冷的尖牙，而且一只柔软的手。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本来被遗忘的记忆在刚刚的画面中已被唤醒。她是——
　　“妈——妈妈……”
　　周身被蓝色光点环绕，笑得美丽温柔的女子，他已经是第四次见了，之前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但现在，他知道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像以前一样，她又变作了万千光点，消失了，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触感在他的脸颊上。
　　“来找我吧，孩子……”
　　少年发现，经过刚刚的伤感，他的身体竟然疲倦到连站起来走路都几乎做不到了。同时，令他惊喜的是，他的心脏又开始怦怦跳动了，不过这次，他感觉有点不同。心里似乎多了一点东西，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沿着还未完全消失的淡蓝色光点，他慢慢地走到了这座楼梯前。他知道，爬上去，就能到达目的地。
　　在少年梦境之外的世界里，天上的异星还是那么明亮。看天边太阳似乎要冒头了，在这座城市里，许多人彻夜未眠，他们在户外欣赏这颗不平常的星星，聊着天，听着电视里的天文学家说这难得一见。
　　他们是真的很吃惊，因为这颗异星的出现并不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如果有人看见——当然事实上没人会半夜跑到这里来，建筑工人们也还未起床——可能会尖叫，因为少年由躺着坐了起来，然后站了起来，接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楼梯走去，整个过程都闭着眼睛，只在走到窗边时睁了一下眼，就像梦游一般。而所谓姿势怪异，是因为看上去好像走路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一样，需要那么拼命才做得到。
　　在梦境里，他一步一步艰难地爬着楼梯，每一下都是全神贯注，几乎用尽浑身解数。但心中莫名的感觉支撑着他，一步一步，一直不放弃。
　　这些阶梯就像没有尽头一样，爬了一级还有一级，转了个弯还有个弯。就在他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终于看见，再有十步就要登顶了。
　　……
　　他是“那个人”，此刻，他内心有些不安。事实上他整晚都有点不安，此刻尤为强烈。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冷漠无情和暴虐，而是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迷茫。远远看去，竟哭了似的。
　　他此刻来到了这座建筑物的下方，他想，按照那小子的性格，最有可能一个人躲到这种人少的地方了。于是他有点懊悔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从前，那小子在家的时候，他动手很随意，也不怕打坏了，因为他觉得小贱种的生命力很强的，打不死。于是没想过现在这种状况。但现在他发现，想不到自己竟然有点担心，好吧，是有点揪心，呃，好像不止一点。
　　“该死，让老子不睡觉来找你，等找到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突然，头上传来“叮叮当当”声音。抬头一看，虽然太阳才冒出一个头来，但在比月亮还亮的星星的帮助下，他还是看清了，那家伙不是那个该死的小破孩是谁！
　　你找死么？他心里着实吓了一大跳，那小家伙正沿着支架往外走。然后他听到又一声“噗”的撞击声传来。
　　是一只破旧的但十分干净的鞋子，右脚的。
　　他拼命朝楼梯跑去。不知是着急还是用力过猛，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该死！不——妈的！
　　在梦境里，少年终于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爬上了一个祭坛样的平台，圆的，那个浑身环绕着蓝色光点的女子就站在中央，笑盈盈地看着他。
　　“孩子，你来了，过来。”
　　少年往前走去，想要走到她的怀里。可是她又向后退去。于是他又往前走。
　　“站住！别往前走了！你他妈的找死吗？”那个人刚冲出楼梯，看到少年，就气急败坏地吼道。
　　听到这吼声，少年身体不由一颤，然后睁开了一只眼睛。模糊地，于是两个世界交叠在他的大脑里。
　　但他并未转身，而是再往前走了一步，下意识地想离那个声音远点。他已经走到了顶端，下面密密麻麻有些铁杆横出，地面在很远的下面。
　　“不——”
　　声音里透出绝望。
　　从少年那里，已经可以看到新生的太阳了，红彤彤的；而在天空的另一边是那个明亮的星星。此时的天空，就像有两个太阳一样，但那个星星反而更亮得多。
　　“妈妈。”
　　少年终于如愿以偿，他觉得如果这一刻时间就停止流动的话该有多好。他想一直被这个温暖的怀抱抱着。
　　可是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的。
　　“孩子，我要走了，如果你想来找我，就来天堂吧。在那里，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
　　少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看到，那个美丽的身影，又化作了蓝光点点。而她消失后，被遮住的明亮的星星出现了。
　　“妈妈！”
　　少年心里一急一痛，又往前迈出一步，一只脚踏到了祭坛的边沿；而现实中，他已经一脚踩空了。
　　“你给我回来！”那个人再一次尖叫起来。
　　这一来，少年吓得清醒不少，两只眼都睁开了，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里，少年的眼神由迷茫变成了惊恐。身体在清晨的微风里微微颤抖。
　　然后那只踩空的脚试图往回挪，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平衡，倏地栽了下去。
　　楼梯口的男子一下子冲了出去。然后他十分痛苦又无能为力地目睹了全过程。
　　小破孩被横出的铁杆撞了好多下，其中一下是头——把脖子扭断了——还有腹部等等。他看到那个小家伙嘴里不断有东西吐出来……最后落地时血肉砸烂一地，声音之大之重仿佛雷声炸响在他耳边……
　　男子无力地往回走，靠着墙壁蹲了下去，然后蜷缩起来，就那么的一动不动，活像一条丧家之犬。
　　其实，开始下掉的第一秒恐惧就已瞬间清空——之前的一秒钟的惊恐不过是生物本能的回光返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希望：“我能到天堂吗？”
　　最后他听到的是一声重重的“噗”，随即黑暗覆盖了他的身体和灵魂。
　　天上的太阳和星星一个在天的这一边，一个在天的那一边，照耀着这个如梦似幻的美丽世界。底下的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回房睡觉。有的或许在想，既第一时间目睹了奇观，又有了不去上班的借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