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Chrishna

7、梦中梦（三） 终于，他领

　　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了。但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好像已经睁开过眼了，那时，他看到了黑漆漆的四周，和那一缕从窗口斜射过来的微光。
　　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仿佛在说——不是这么回事！
　　一望无垠的荒原。
　　冷漠，凄清，萧条，诡异。
　　终于，他领悟到：我这是死了吗？
　　突然，他的胸口一疼，锐利的刀锋上面的冰冷触感在他脑海里闪过。
　　尽管如此，他还是若有若无地觉得那只是一个梦。因为，此处的风景，尽管十分真实，却依然透出强烈的不现实感。
　　“难道还在梦中吗？”他自言自语着，蹲了下去。
　　捧起一把泥土，真实的触感从他手中滑落。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是夕阳将沉的景象，几朵霞云掩映着红彤彤的太阳。
　　他有些迷茫。
　　妈妈。
　　一个念头无声而迅速地掠过他的脑际。
　　他试着四处走动，想要验证这一切的真实度到底有多高。潜意识里，他还是倾向于相信这不过是又一个梦罢了。
　　他的脚步在荒原上沙沙作响，风从他耳旁呼呼掠过，让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地在眼前晃着。似乎，真实到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当他绕着走了三圈后，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荒原四周景致参差弗离，不外乎黄土、小土丘，以及稀疏到可以忽略的草本植物，它们身上，散落着几许不多的生命气息。
　　他并没有想为什么要朝那么一个方向，只是信步而已，却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
　　事实上，那是太阳的方向，虽然它本身已经快要沉没在地平线下了。
　　少年小小的脚印迈着不大的步子仿佛一个游子指向一个未知的前方，身后的痕迹在落日余晖下显得那样的寂寥而孤单。
　　而在他后面大约一公里的出发点，之前他徘徊时留下的脚印圈却开始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它在扭曲，凹陷，扩张。
　　从空中俯瞰下去，逐渐变形的圆就像一个黑洞，在吞噬着这片荒原，又像一只独眼，凝视着无形的苍穹。
　　他兀自向前走着，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要去追赶落下的太阳似的，浑然不觉身后的异变。
　　当独眼黑洞因吞噬而变得足够大时，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跳了出来。
　　垂直跃出，又直直地掉落回去。一会儿后，又再次跳出来。依然是一跃而起，仿佛来自黑洞的底部。
　　这样跳了足足五次，那个东西才落到黑洞边缘，然后飞身逃逸了，向着少年而去。
　　少年看着太阳只剩下最后一层皮挂在地平线上时就已经加快了脚步，最后小跑起来，然后飞奔。
　　但荒原却仿佛无限延伸，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当他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剧烈的“砰砰”时，他停了下来，任由恐惧在身体里肆虐。
　　身后似乎起风了，周围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冰冷刺激着他的清醒。猛然回头，他看到了什么。
　　又是它！
　　不要怕。少年告诉自己。反正见过多少次面了。他挪了挪两条腿——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等待着它的靠近。
　　黑漆漆的东西张着黑乎乎的洞口，露出反射着些微亮光的东西，尖尖的，如同弯月，最尖端仿佛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锋利的如同闪亮的匕首，向着少年一步一步地走来。
　　别怕，它的存在就说明了这是梦境，这是我的梦，何必怕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呢？他不断地告诉自己。
　　可是，我怎么动不了了呢？少年发现，那鬼东西的尖牙已经快要触到自己的鼻子了，为什么自己却一动不动？
　　“啊！滚开！”
　　就在黑色怪物发出低沉的吼声，即将闭合它的大嘴时，他终于使出全力，拼命推开了它。
　　他拔腿就跑，追赶着记忆中太阳落下的方向，拼命狂奔。
　　一路狂跑，之前的记忆在隐隐提醒着什么，他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别回头！事实上，他也多么希望自己这样做，那怪物就会消失啊！然而，跟第一次一样，背后寂静无声。
　　当他实在已经筋疲力尽了，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吸气，转过头，却发现背后什么也没有。那东西没有追上来。
　　远处若隐若现地有白色亮光闪烁，他知道那是尖牙的反光。
　　怎么不追上来呢？他大胆地凝视着远处模糊的黑色影子疑惑地想。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它在干什么——在笑吗？
　　少年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这么远，这么暗，自己怎么可能看出或者听到那个黑色怪物的笑？
　　只是错觉吧！它冷漠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慌乱地、狼狈地逃窜的我。
　　他转过了头，不想再理会荒唐的错觉。我还是继续跑吧，离它远点，越远越好。他想道。
　　可是，突然，他被吓住了，不知不觉间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个在别人看来典型的恐惧加疑惑的表情。他看到本来遥不可及的地平线出现在了约五十步之外的地方，并且还在不断朝他逼近。
　　下意识地恐惧。
　　等到只有二十步距离时，他终于确定了：地在塌陷。怎么办？
　　此时，他想，怎么可能有如此荒谬的事情发生？看来一定是在做梦了！那么，就站在原地等待吗？等到自己脚下的地塌下去，然后自己也跟着塌下去？然后会怎样呢，醒过来吗？看来只有这样了，他可不想往回跑，那里黑色怪物正对他翘首以盼呢！
　　打定主意，少年于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冷静地看着塌陷一步步向自己逼来。
　　黑色的地平线近了，十步……五步……三步……
　　他已经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了，那是一个无比漆黑的漩涡，一个黑洞，比他所知的任何一个黑夜更黑。不仅仅只是什么也看不到，更像是——什么也没有——彻底的虚无。
　　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在抖。
　　“啊！别……”
　　少年终究还是无法战胜自己心中的恐惧，转过头开始跑起来。这时，他被恐惧溢满的脑海里蓦然闪过最初的画面——那黑色怪物，它果然是在笑吗……
　　刚开始时，每抬一脚，就恰好踏上未塌的土地，若再慢一点，就会被那黑洞吞噬。因此，他不得不又一次将所有心力贯注到早已十分疲倦的两条腿上，努力奔跑。
　　后来，他感觉自己已经逐渐甩开身后吞噬一切的魔鬼，扭头一看，确实身后的地平线已经在五十步开外了。可是，前面的黑色怪物又在瞳孔里越来越大起来。
　　可恶！他想。
　　他始终用警惕的眼神防备着黑色怪物，仔细衡量着自己、地平线、黑色怪物之间的距离。在这期间，黑色怪物倒是安静得很，一动不动的，除了那有些奇怪的笑——它的大概是嘴的大洞呈现出一种滑稽的不稳定的半月形，两边的尖牙一抖一抖的。
　　最后，少年发现，自己和那个黑色怪物被困在了一块直径约为十五步的圆形漂浮土块上——从上空俯瞰的话，会觉得比较像一只巨大的独眼的瞳孔部分——四周都是望不见底的黑色。
　　突然，一直没什么大动作的黑色怪物开始向他扑来，十分疯狂的样子。
　　少年发现，刚刚才稍微平复一点的心跳又一次加速起来。
　　在这块小小的方寸之地上，他艰难的与黑色怪物周旋着，但几个回合下来就累得身心俱疲了。一个不小心就被黑色怪物推了出去。
　　啊！他心中尖叫了一声，拼命用两只手抓住凸出来的一小块土块，以免彻底掉入脚下的虚无黑洞中。
　　这时，黑色怪物走了过来，他感觉它在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大骇，就看到它抬起了它那可称为“脚”的黑乎乎的爪狠狠地踩向自己的手。
　　少年闭上了眼睛，心里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得扛住，不能放手。
　　可是，许久，却未等到想象中的巨痛，睁眼一看，心脏一下子漏跳了一拍。最后的、唯一的土地竟然没了！
　　完了。
　　感受着从背部袭来的虚无和上面黑色怪物的笑，他感觉自己的恐惧要耗光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是醒来，还是死掉？
　　就在这时，少年看到无数淡蓝色光点浮现在自己周围，包裹住了自己和黑色怪物，然后他听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孩子，来找我吧，这里有你想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