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上京 吴家庄(二) ...

  •   一行人回到那老伯家中,老伯又拿木板支住了房门,去厨房生火煮粥了,其余人围着桌子坐在一起。
      “这吴家庄依山傍水,人杰地灵,本应是万物滋养之地。而如今庄内竟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原来,方才江清沚看到的,便是那家家户户走出的都是已近暮年的老人,高矮胖瘦各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他们的发色与近乎干涸的皮肤。
      其实全是老人也并不奇怪,许是年轻人都背井离乡了。可就在刚才,有一位不及江蓠腰高的老者,从左慕笙身边抽走玉佩,虽行动缓慢但也能看出像是一蹦一跳般地走远了。活像个……恶作剧的孩童。
      江蓠在进庄时就察觉到了异样,当时不过傍晚,这吴家庄内的人家却都没有掌灯,叫门也无人应答,若非屋外有些寒意,几人急于下榻,那他是如何都不肯在这地方多待的。
      若是昨日秋浮不醒来……
      打住!江蓠挺挺身子,好好的在考虑事情,怎地想到这上面来了?他抬眼看向左慕笙,却没像之前几次一般撞上那人的目光,左慕笙双手捧着茶杯也不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到那动作似孩童,模样却老态龙钟的白发人后,左慕笙眉头紧锁。当初欧阳茉莲也是如此,经脉血气换给他大哥后,整个人已是垂暮。可他大哥欧阳茉莉,又是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的呢……
      左慕笙有个毛病,一想事情就总咬指甲,这眼瞅着要把指甲咬秃噜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那老人端着粥出来了,一人给盛了一碗,白米粥冒着热气,驱散了大伙些许深秋的寒意。之后老人又将一口大锅从房间端出,江蓠起身将木板拿走,老伯将锅稳稳放在门外,而后再次掩上了门。
      那老伯虽一副耳朵不好使的模样,可回来时也见到几人略带疑惑的神色,心知他们对此地颇有疑问,也没得别人冲他比划,他就张口:“各位,这吴家庄除我个糟老头之外,其他人均是一夜白头。”
      听见这话,众人除左慕笙外都是一脸震惊,这事有违常理,可老伯也没甚说谎的必要。
      原来,依山傍水、人杰地灵的的确是吴家庄没错,这儿几乎无需与外界来往,每家每户都种些粮食就足够自给自足,而江清沚一行人又是因为赶马车的走错路才误闯了进来,所以这地儿,除了偶尔有些人会出村听听新鲜事儿之外,几乎是与世隔绝了。
      吴家庄有一祖辈上传下来的规矩,相传不知多少年前的洪涝灾害,吴家庄因土地神保佑才没被淹没,云云,总之就立下了立冬时需由年纪最长者去村庄后山的庙宇中斋戒三日的规矩。而收留几人一晚的老伯名为吴辙,是村中最年长的老者,家中只有一独孙,再无亲戚。
      这规矩说来也是奇怪,既然是村庄中最年长的人,那岂不是那人至死都得年年饿三天吗?
      而去年立冬,吴辙自然是背地里又备齐了一堆零嘴儿,他哪管什么天呀神呀的,只要饿不着他就行,再说,偷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什么事儿呀。
      “吴伯!保重身体啊!”隔壁阿牛远远地冲他挥手。
      “好嘞!”
      这土地庙可是难寻,虽说在村中能一眼望见庙宇的一角,可实实在在走过来,得七拐八拐地走一堆小路,吴辙天蒙蒙亮时走出来的,走到正午太阳当头时将将走了一半。待他走到庙宇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糕点穿肠过,土地心中留。
      这样想着,吴辙在地上打了地铺,悠哉悠哉打开了油纸包着的油糕。
      吴辙边吃边想着:待我死后,就该是阿满那小子接手这活儿了,唉,好好的个小伙子就得虚度光阴于此,唉!
      对于长者吴辙来说,村中但凡谁脑袋上还有几根黑发,便都是小伙子小姑娘了。
      三日时间确实不长,吴辙同从前几次一样吃着睡着,就这么“虚度”过去了。当然,为免村里人发现,吴辙不会忘记将散在地上的糕点碎屑“毁尸灭迹”的。
      第四日早晨,拾掇好带来的铺盖,吴辙又慢悠悠地朝村中走去。从清晨走到半夜,眼见离村口不远了,吴辙忙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病态。可就这样走到家门口了,也没见一人出来慰问一番。
      不对头啊。
      他敲邻家的门,敲对门的门,敲遍了村中所有人的门,都无人应答。整个吴家庄一片死寂。
      夜已深,吴辙打算明日一早便去报官,正要将桌上的烛台吹灭,突然一人破门而入,狂风杂着细雨在门外呼啸,震得火焰抖了三抖。
      “哼,果真有一条漏网之鱼。”那人声音透着一股少年气,以黑布蒙面,唯露出一双桃花眼夹着睥睨,打量着那头发花白的老者。
      吴辙先是大气不敢出,后又将心吞到了肚子里,反正无论如何也打他不过,害怕也是多余,便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人轻蔑地笑,眼底笑意渐浓:“杀了你,”他伸手摸摸佩剑,“你可够格?”
      他又有些鄙夷地环视这房屋,道:“听好了老家伙,我不杀你,你也莫要去报官。”
      吴辙心道这人应是怕了,又道:“待事情暴露了,这嘉苓律法,难道治不得你?”
      “律法?呵呵,我现在若要杀你,你那金科玉律,可救得了你?”少年仍是轻蔑,又道:“你去向谁报官,我便杀谁。若你现在仍要逞口舌之快,就别怪我杀人不眨眼。”
      吴辙立马闭嘴。
      “你且看看,这国不国家不家的乱世,会变成个什么模样。”说罢便离去,只剩门前的风雨。
      吴辙的眼睛一夜没敢合上。
      第二日,门外的些许响动惊醒了迷糊着的吴辙,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仍不停地打颤。好容易走到屋外,却看到门外走动着的,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下一刻吴辙就反应过来,站在自己对面的,正是村内的第二年长者——吴满,只是几日前他的发丝尚有乌黑,面上也并无这么多皱皱巴巴的老人纹。吴辙想上前询问,就见吴满面无表情地从他眼前过去,仿佛当他不存在一般。吴满也不知道要去哪,叫他他也不应,就在四周无头苍蝇一般地绕圈圈。再一看这些老人,那指甲染红的是邻家吴二娘,脚有些坡的是村口修伞的吴立师傅……他那独孙却不在其中。
      他有些迷茫,难道是所有人,都变老了?
      的确是没错,不仅变老,他们仿佛患上痴呆一般,叫也不应,打也不还。吴辙不是未曾想过去报官,只是那人的威胁让他有些胆寒,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这么成天做一大锅子饭,因为他无意中发现村中人虽然不再交流,可还是需要进食,那些“痴人”饿了便会寻着大锅饭的气味过来,吃完之后继续游荡。
      “阿满!放下!那是石头,吃不得!”吴辙跑去制止从地上捡起石头的阿满。
      转头又看到了隔壁孩子阿牛把手伸向火炉,又急忙跑过去:“阿牛!住手!”
      就这么每日当爹当妈地屁股后面跟着,吴辙居然有些觉得只要他还在这儿守着,吴家庄里的人从未改变过。
      可状况却渐渐有些改变,先是夜晚开始自己找房屋歇息,再是原本虽不与人交流的村民突然变得暴戾,常在进食时同身边人动手。吴辙没法子,白天尽量不出门,晚上为以防万一还将门用木板抵住。
      “这不,就这么过了快一年,你们昨日误闯进来,我想试探你们的目的,才装作耳背的样子。”
      老人叹气,闭上眼仿佛不愿再想。
      众人也沉默着,良久,江清沚开口:“老伯,您如何知道你的孙儿尚未遭遇不测的?”
      提到独孙,老人面色缓和了些,随即又沉下来:“是否遭遇不测我也不敢肯定,只是这些人里没有鹿儿。”
      “这又是从何得知?”
      “鹿儿瞳色与常人不同,天生钴蓝……”说罢,老人摆手道:“这也不是你们该晓得的事情,吃完这顿就走罢,老头没什么能招待的了。”
      “老人家……”左慕笙也想问些什么,那老人只是摇头进了里屋。
      江蓠从门缝向外看去,那些白发人围着米粥,也不顾烫与不烫就直接拿手抓着吃,汤水流得到处都是,时不时还将挤进来的人推一个跟头,他们个个衣冠不整,眼神涣散。眉头越发紧皱,江蓠暗暗握了拳头。
      左慕笙又何尝不是,看来这村中之人中的毒似乎比欧阳茉莉轻些,仍能自由活动。但这绝不是应当庆幸的事情,如今人痴痴傻傻地活着,若是被他知晓是谁下了这种丧尽天良的毒……
      “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江清沚面上再没了云淡风轻的神色,伸手狠狠拍向桌子。
      一旁秋浮也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而疏儿只呆呆地坐在那里,两手揪着江蓠的衣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