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惊破 吃过晌午, ...

  •   吃过晌午,晴晴到寺院门口买了三套绵球楮皮纸衣、纸鞋、纸暖帽,一套纸扎的舞郭郎与舞鲍老,其余各色纸糊的刀枪棍棒。她提着竹框,往山下一条小路慢慢走着,待得四下无人,便吹了个口哨。当即有人牵着二马,从林中走出,正是关三娘身边的阿虎。阿虎笑道:“可算买回来了。”便接过竹框,和晴晴上了马,往住所那方骑去。

      关三娘他们昨早便到了明觉寺附近,因寺中人众,又逢开炉节,特为贵家设有开炉斋会,这两日上山做功德的人也络绎不绝。关三娘便和郝公商量过:山上人多,不可硬夺,只能智取。二人便定了两个法子,其一,假做家中死了人,上山请僧人念经超度,将那万海请到住处,待得捉住他,再行拷问。其二,是写一封急信,派个面相老实的随从,扮作过路商,到寺中送信,说是从金潍顺道送信而来,信主急于见露凝香,让万海加紧送信,然后他们再跟踪那万海,看他是将信送往何方。

      若用前个法子,只怕那万海是个硬骨头,不肯招供。二人便决定先去试探那万海,看他为人如何,再做决定。

      昨日一早,十顺便扮作香客,到了寺中,问到了那位叫做万海的僧人。那万海三十出头,容貌清秀异常。十顺不便直接和他搭话,便与一位小沙弥攀谈上,继而套问万海的来历。原是万海原是祺岭人士,因家贫被卖到富家为奴,自幼颇具慧根,不亲近女色。

      那主人家两年前续弦,娶了一位少艾娇妻。那妻子见万海生得美丽,起了邪心,时常趁着没人时,和他说些打情骂俏的疯话,万海却并不上钩。那妻子便与另一位仆役勾搭上,二人想侵吞家产,便合谋将主人毒杀死,然后推到万海头上,说万海调戏主母,被主人撞见,便起了杀心。公人听了那妻子的片面之词,又从万海的房中搜出砒|霜,便认定万海是凶手,将人捉住,下到狱中。

      可万万没想到,那仆役以为自己可以脱身,忍不住得意洋洋起来,当日到霓裳楼中买笑,吃得醉了,管不住嘴巴,便与一位姐儿说了毒杀主人的事。那姐儿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不知如何是好,将此事告诉了秦妈妈。秦妈妈怕惹事,叫她只当做没听见。却不知露凝香当日在楼中,将这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

      露凝香不知衙门有没被那富家妻使钱收买,便借着到官府佐酒的机会,唱了一首自编的《毒亲夫》,想试一试公人们的态度。这曲子只要一听,就知道是讲的万海毒杀主人的案子,便引起公人怀疑。筵席散了之后,公人将露凝传去问话,她旁敲侧击,确信那些公人是真心要查案,便道出了在楼中听到的事。衙门由此重新审理案子,查出的确是那妻子与那仆役所为。事情水落石出后,万海当即便被释放,之后经露凝香资助,到了这山寺剃度。

      十顺打听清楚了,才去与那万海接近。十顺自小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学就了相人的本事,极擅鉴貌辨色,和万海略谈了几句,见对方端得气度不凡,谈吐庄重,眉宇间正气浩然,便断定他不是个易开口的角色。十顺回头便与关三娘和郝公他们商议过,决定采用第二个法子。

      于是乎,便由高登扮作客商,昨日晌午时上山送信。那万海知道:给露凝香送信,是极机密的事,若非露凝香亲口所言,外人是不可能知晓。万海不知有诈,收下了信,请高登放心,便叫来一位行者,将信交给他,在他耳边嘱咐几句。那行者收了信,当即给寺里告了假,便收拾包袱,赶着往山下送信。那会儿,十顺和高泰也已收拾好包袱,跟着那行者后脚去了。关三娘又派了一行人,暗中尾随并接应十顺他们。他们去了,关三娘和郝公便在寺院附近寻了座住处,专等他们回报......

      晴晴和阿虎跳下马,到了屋中,关三娘却不在,晴晴便问三眼:“三娘去了哪里?”

      三眼帮着取出冥衣:“在水边呢。”

      晴晴便叮嘱道:“我去一趟,你们将香烛都摆好,还有煮好的祭品,也一齐摆上来,可别又贪嘴偷吃,三娘一回来就要祭祀的。”

      三眼舔了舔嘴唇,点头笑道:“晓得的,你去吧。”

      酉时将到,秋天的日头越见得淡了,已有薄暮的衰微之气,往往便是风起之时。关三娘伫立在溪口,秋风打个旋,刮来几片红叶,一片恰落她肩头。她拈在手上,在将手一挥,枫叶落入了水中。

      她抬眼看去,远处是成片芦苇丛,水汽密如纱,将苇丛障住。这日本是开炉之日,家家户户屋中生暖,此时见着残烟衰芦之景,心头些微有点酸楚,丹唇一张,便柔声念道:“芦花雨急江烟暝,何处潺潺独棹舟?”却听得一阵钟磬之声,虽在渺远之处,也十分清亮。她听得愈觉酸楚,不由细眉轻颦,哀哀诵起另一首诗:“夜倚临溪店,怀乡独苦吟。月当山顶出,星倚水湄沈......”

      郝公已在她身后站了多时,听她声音悲戚,便跟着低吟道:“雾气渔灯冷,钟声谷寺深。一城人悄悄,琪树宿仙禽。”

      关三娘早便听出他步履声,知道他一直在身后。她头也未回,只微微一笑:“哥哥一向不喜韦庄的作品,想不到还背得这一首。”

      郝公略一颔首,迈步上前,与她并肩看那烟水,叹道:“我背得的,也就只此一首。记得二十年前我与妹妹和妹夫相遇,也是在水旁,妹夫在舟中弹琴,妹妹在旁唱歌,便是唱的这首。何况,这诗句里面有你二人的名字——水湄与琪树,我不想去记住的,它偏偏要刻进脑子里,没法抹掉。”

      关三娘听得“琪树”二字,脸上有一抹少见的温柔,瞬间便消失。此时又有一片枫叶落下,正在关三娘头顶。关三娘不察,郝公抬起手,将叶子拈起丢掉。关三娘颔首:“多谢。”郝公心有所动,不由向她靠近些,似乎想摸她的脸。她便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冷淡:“哥哥?”

      郝公一呆,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后,心觉尴尬,苦涩一笑:“失态了,妹妹勿怪。”便将双手负在背后,又看一眼远处,依然笑容温厚:“妹妹安心吧,我有自知之明,我这辈子都比不过妹夫。他允文允武,又为你甘愿放弃世袭前程,与家人决裂,你二人情深义重多年,外人谁不艳羡。我对你也不敢存妄念。”

      关三娘转眸看向郝公,微笑道:“哥哥,怎的提这话?”

      郝公笑叹道:“这是我肺腑之言。”看着不远处的小篷船,长长吁口气,声音发干:“如今,我已经不是郝家帮的帮主,手下就那几个无路可走的孩子们,你若是找到彭莱,我便无用武之地了。”又侧过头,含笑看着关三娘:“说来妹妹莫觉得丧气,我有一种不祥之感,偌大的一个郝家帮,说散就散掉了,只怕哪日我这条命,也是说没便没了,日后就没机会再与你聊这些,便趁这时候说了。”

      关三娘想到他大势已去,自己的景况也不好,心念一动,面有愧色:“哥哥不过是因帮会丢了,深受打击,才有这种灰心之念。而哥哥之所以丢了帮会,是受妹妹连累,妹妹亏欠哥哥太多,一直心感内疚。”

      郝公听得出她是说的交心话,顿时满怀柔情,胸中也涌起无限豪气,笑道:“傻妹妹,这与你何干?我本来把帮中事务交给老二,预备全心帮你的忙,可我没想到,老二会和老秦联手,断我的活路。这阵子我反复想过,老二和老秦其实早有预谋,帮中上下,也和他们串通一气,只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也是呀,我不许他们杀人,也不许他们掠夺无辜,长此以往,白放过多少肥肉?前些年倒好些,劫货之外,兼做些货运的生理,还能维生。可这三四年,江上的生意也不好做,再用我这套,连肚皮都填不饱,谁能忍受得了?不是妹妹你连累,是老哥我啊,已经不适合做这行,已经过时啰。断了兄弟们的财路,就等了失了人心,也就大势已去了。”

      关三娘喟叹一声:“其实妹妹也有此感,我又何尝不是累累若丧家之犬......”目光越过芦苇,眺望远山,“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语调转悲,愈发沉重了,又道:“‘缓歌谩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看似歌舞升平,一朝便作生离死别。我有种预感,便是这回找到藏宝图,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我也不是看不清局面的人,以我的力量,想在这里夺得宝藏,多少有点赌运气的成分,我所能出奇制胜的筹码,只有最先得到祖悟的线索这一项,便也只能靠这先声夺人、一鼓作气吞下宝物。像这种事,失败一次,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郝公心头活动起来,借机劝道:“‘因天时,与之皆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此时肯放弃,也还来得及。咱们一起离开京国,到岷国安身。”

      关三娘轻声哂笑:“来不及的,哥哥忘了,关三娘是何人?和那祖悟一样,是官府通缉的匪头,而哥哥呢?也好不到哪去。你同我说过,当年你能在江上立足,是因为夺了秦帮主哥哥的地盘,那秦帮主的哥哥,还有秦帮主的长子,二人都是死在你手上,秦帮主多年来与你为敌,没一天不想把你生吞活剥了,他势必要对你赶尽杀绝的。你我走得出京国吗?只怕连那棋山也走不出!咱们能在东山躲大半月,只算得是侥幸。一个人的运气,始终是有限的,咱们的好运,恐怕要到头了。左右也是没后路了,我不愿窝窝囊囊地束手就擒,还不如放手一搏,如果真不能全身而退,那就鱼死网破,我得不到宝物,那谁都别妄想得到!”

      这一席话说得郝公万分感慨。多年来,自己对她无法忘怀,正是爱着她这股不服输的倔气和胆气。若是真能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也不是关三娘了。郝公满腹忧虑,仍是老生常谈般地劝道:“那倒未必,有爱莲的易容术,就有了逃走的胜算,此时还有逃脱的机会,我们一旦错过这个时机,之后想逃也逃不掉了。”

      关三娘面容平静,淡淡微笑,口气冰冷:“我说郝延青,这话题就此打住。咱俩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把明觉寺的消息送给了禹国人,帮助他们寻找皇五子。这事我没怪你,何况,我要靠你帮助才能寻到这里,也不好怪你。所以呢,咱们没必要再来哥哥妹妹这套把戏了。等找到人之后,咱们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也不拖累你,你也别再理会我的事了。我夫君死了,我双亲与二位兄长也死了,我无儿无女,无亲无友,我不稀罕也用不着谁来担心我的安危。你呢,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替我操心,省省吧!”

      郝公面上一痛,此时却听身后响起脚步声。二人回头看去,却是晴晴和阿虎,正往这里跑过来。晴晴本是一个人过来,才走没一会儿,阿虎却追上了她,说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三娘他们,二人便一起来了。晴晴心想,祭祀的事并不紧急,待得停下,便喘着气对阿虎道:“你先说你的消息。”

      阿虎便也喘着气:“刚刚他们接到两个消息,让我过来禀报,一个好,一个不好。”一时皱眉,一时又笑,好似不知该先说哪个消息,正犹豫不决。关三娘便道:“先说不好的。”阿虎当即点头:“好的。”便皱眉看着郝公:“是这样,城内飞鸽来信,说是晌午时候,那白爱莲当众杀了人,带着小意他们,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郝公惊得张大嘴:“杀人?真是爱莲杀人?信里还说什么没?”

      阿虎慌忙往怀里一掏,取出纸条:“就这一句话,别的没多说。”

      关三娘提起这头便是气,冷冷笑道:“呵,这人长本事了,杀了我一个大虾,现在竟敢当街行凶了,想是杀人杀上瘾了!知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处境,居然敢光天化日杀人!我早该把她活剐了!我看她能跑到哪儿去,最好是让官府把她收了,一刀子斩首了事!”郝公把那纸条看了三四遍,听她口气盛怒,便嗫喏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关三娘先不管他,看向阿虎:“另外一个消息呢。”

      阿虎转瞬又堆起笑容:“十顺那边有信了——那行者是把信送到一个叫铁笛村的地方,交给一位卖珠婆子,让对方把信送到一处叫桃源坞的村子,给一户姓曹的人家。那里可能就是那露凝香的住处。那两座村子离这处都不远,估摸最迟明晚,他们就能到那村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惊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