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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骂街 乐天县的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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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县的季秋与孟冬皆多雨,一入阳月,十日之中,有七日皆是阴雨连绵。关三娘一行昼夜赶路,每日只睡个把时辰,行了七日,总算抵达乐天县境内。正是十月朔日。这处街市繁华,人烟辐辏,时近正午,沿街的铺肆俱已开张。
白缃和白爱莲被街上琳琅的物什吸引,便挽着李华浓,一步一看。小意三人跟在她们身后。他们原本是与关三娘他们一行,可白氏姊妹究竟没走过远路,每日不歇气地赶路,实在太折磨人,她们勉强应付了四五日,渐觉撑持不住。郝公见了,便将人分作两拨,她们作后一拨,缓些赶路,留下六个身子骨弱一些的,与他们做一路。前一拨每到一处,都留下记号,他们一路跟着寻去便是。入了城中,小意便派走两人,前去寻郝公他们留下的记号,约好午后在一家米铺前碰头,其他三人,依旧与李华浓她们同行。
走不多时,却见不少人提着竹篮,或是挑着担子,里面装着香烛纸钱、鲜花酒坛、干湿食盒,还有好些纸扎的衣裳车马房屋。白爱莲心头生奇,一老汉提着篮子过,她便指着那人道:“李姐姐,他们是做什么去的?”
李华浓看一眼,皱起眉头,心道:“险些忘了,今儿是十月朔日。”回头与白爱莲道:“这天是开炉节,家家户户开始烧火炉、火炕,也是祭奠先人的日子,因要入冬,大家便做一些冬衣到墓地焚化。他们是出城扫祭的吧,想必一些是早上去正午回,一些这会儿才得空出城。”
白爱莲咬了咬唇:“先人都是些什么人?”
李华浓道:“家里去世的亲人。”
说起亲人,二位姊妹便想起娘亲,眼圈登时红了。白爱莲看着那老汉的背影,叹道:“刚去世的亲人也算么?”
李华浓点头道:“算的。”
白爱莲便与白缃说道:“这么说来,我们也要祭奠的吧?可是娘亲的坟地在西山,今日赶不回去了。”
白缃点头道,睫毛上挂着几点泪珠,伸手抹了抹:“是的呀,这可怎么是好,姐夫又不在,怎么办啊?”
小意背着包袱,一直在旁听着,这时便摸着肚子道:“三位娘子,咱们还是先寻一家店,填饱肚皮要紧。要是祭奠,临时立个牌位,烧些香烛,焚些纸钱冥衣,也可作数的。”
白爱莲往日最爱与他抬杠,他叫往东,她偏要往西,他叫吃饭,她偏要睡觉。这时她却点头道:“好吧,我饿了,口也渴,去找吃的,喝一些酒,再看怎么祭拜。”
五人问着饭店酒楼一带,便往那处走去。行不几多步,见着一家小酒店,门首挂着红栀子纱灯,虽拿箬笠盖着,也可辨出灯样。白缃见那里人少清净,屋内又张灯结彩,也还济楚齐整,便小声与李华浓道:“就在这儿吃中饭。”
李华浓见着那灯笼,脸色变了一变,忙拽着她:“咱们换一家。”
白缃心感奇怪,娇滴滴问道:“为何呀?”
李华浓一时满脸通红:“这里不好。”
白缃想追问,因着腼腆,不好意思开口。白爱莲却已经笑抢话道:“怎的不好?我瞧里边挺好看的。”
李华浓脸上更红了:“正经吃酒吃饭不来这里。”
白爱莲不解,小嘴一撅:“什么是正经,什么是不正经呀?”
那店中已有伙计走出,先唱个喏:“诸位客官有礼了。”便拿眼打量他们,看他们有男有女,女的貌美秀气,男的似杂役打扮,却不像普通人家,一时都立在那儿,摸不清谁主谁仆,也不知该不该迎入内。
李华浓只得低下身,在白爱莲耳畔小声道:“这里有娼妓。”
白爱莲倾着身子,向内望了望,笑道:“没有的呀。再说了,好些酒家都有娼妓的呀,前两日,在另一个镇上,姐夫不是还叫他们唱曲了么?我看这里挺好,就这里吧,咱们也叫几个人说笑唱歌。”
李华浓有些急了,回头看眼小意他们。他们知道这店里是做什么生意的,一来不好意思,二来因为都吃过白爱莲的苦头,有心要看她出丑,是以只作不闻不问,将身子转过去,往前探头,假做看路,与她们分开了。
那伙计等着吃饭,此时闲来无事,看那白氏姊妹浑然无知,似孩子般,暗觉好笑,便倚着门柱,听他们接下来如何说话。李华浓无奈,知道和白爱莲急不得,越急她越要对着干,只得耐心解释道:“那不同的呀。”
白缃忍不住问道:“怎么不同呀?李姐姐说话从没这么吞吞吐吐。”
李华浓皱眉,加快语速:“他们只是卖艺的,这里不是。”
白爱莲道:“那这里卖什么呀?”
那伙计已自忍不住,哈哈笑出声:“二位小娘子,不若进屋来,让在下给你们解释,比你们这位姐姐说得更详细。”
白缃一听,便生怯意,立时粉腮涨红,躲在了李华浓身后。李华浓看他贼眉鼠眼,神气轻浮,好不讨厌,蔑视他一眼,正没个主意,忽听前边有人叫卖糖果。李华浓打眼一看,好些总角的孩子围在一家小铺子的门首,手里举着铜钱,声气稚嫩:“先给我画,我先来。”那铺子乃是借茶房隔出了一小间,挂着糖果招子,正是做小儿戏剧糖果的。李华浓脸露喜色,拉着白爱莲,往前一指,笑道:“吔,你看那家茶坊旁边,有卖糖果的,有你爱吃的稠饧,先买两个来吃,好么?”
白爱莲嗜好吃饧糖,当即跳了跳:“好的,好的,”便拉着李华浓,笑声清脆,“我要画个凤凰,还要画个花篮。”
小意他们听见了,便也转回头,和她们一路走过去。白爱莲看着人多,没耐性久等,便将两手一伸,左推右挤,脆声嚷道:“小屁孩,都给姑奶奶让开!”
那些孩子看她眼神凶恶,都吓得往旁退走。有三个年纪大一两岁的,却不肯让。当头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个子壮实,穿着半新的袄子,把两臂张开,挡在白爱莲跟前,大声鼓气道:“羞不羞,一个大人跟孩子抢!”白爱莲心头火气,挥起右手,“啪、啪”往他左右脸掴了两巴掌。那孩子怔了一怔,须臾才回过神,顿时气得脸红脖子粗,“哇”地哭出声,又将两道粗眉拧紧,揎拳捋臂,凶狠地招了招手:“敢打我,你个小矮子,居然敢打廖爷爷我,看我不揍死你。小甲、小乙,给老子上!”说时,左右两边冲来两个胖墩墩的孩子,三人便挥舞起拳头,向着白爱莲,一股脑打过去。
谁知那白爱莲却机灵,见势头不好,早把小意抓着,挡在身前。小意不备,脚下一趔趄,还没站稳,那拳头便砰砰落在小意身上。小意背着重物,又没个提防,一时不及还手,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唉哟、唉哟”直叫。其余孩子见有热闹看,便都围拢过去,咯咯拍掌大笑:“打得好,打得好。”
李华浓他们被孩子们挤了出去,吵得头都大了。小意的哥哥大牛性烈如火,见弟弟挨打,早气炸了,当即大喝一声:“滚开,滚开。”便抡起两条粗壮的胳膊,使出蛮力,将那些看热闹的孩子全数推倒:“这帮混小子,敢打我弟弟,看你们是找死!”嚷嚷着抢了过去,捽住那姓廖孩子的衣领,一脚踢飞:“去你爷爷的!你牛爷爷我在这里!黄口小儿也敢称爷爷!”
那姓廖的孩子腹部挨了重击,连滚几下,便捂着肚子,趴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直哭得撕心裂肺:“二叔、大婶,救命呀,要杀人了!”
其他孩子看大牛蛮横,都吓傻了,刚被推到,连哭也不敢哭。大牛扶起小意,余怒未消,冲那小甲小乙龇牙怒斥:“谁还要来受死吗?大爷我一个打俩!”
二人吓得两腿发抖,又听姓廖的大哭,知道不妙,捡起掉地上的铜钱,慌慌张张跑了。其余孩子也赶紧爬起来,一哄而散。茶坊和附近的人,早听见动静,都探头看热闹。茶房里卖糕饼的小经纪端着竹篮,从窗户一望:“啊呀,有人居然敢在郭婆婆门前打孩子,有好戏看啰。”那姓廖的拿手揩脸,却沾了脏兮兮的泥土,兀自大哭:“杀人啦,救命呀,二叔,你快快来呀!呜呜呜......”
大牛正给小意拍着身上的灰尘,被他哭得心烦,猛地转身,大吼一声:“哭哭哭,打不过就知道哭,要哭滚回去找你二叔大婶哭,还想挨大爷几脚,是不是?!”
孩子其实最会察言观色,顺势而为的,那姓廖的两眼朝旁溜了溜,没发现熟人,心里便发起慌来,即刻止住泪。他肚子虽还痛着,倒能忍着爬起来,闷头往右走,心下犹有不甘,看准路线后,便猛地回头,冲他们吐了两把吐沫:“呸呸,等我回去,找到我二叔,有你们好了果子吃,是好汉就别走!”又特意向着大牛和白爱莲,将屁股扭了扭,翻着白眼,不住吐舌头,做足怪相。
大牛禁不住挑唆,又是火冒三丈,“嘿”了一声:“叵耐这小子好无礼,饶你一回,得寸进尺,你还来劲儿了是不,看你当真还想挨揍!给大爷站住!”那孩子早有准备,挑衅完了,便撒开两腿,向着岔口飞奔而去。大牛追了两步,却听小意叫道:“哥哥,别追了,跟一个小孩子见识什么。”
大牛虽在气头上,听得弟弟劝解,不好再追,当即慢悠悠停下:“哼,算那小子走运。”
白爱莲心里惦记着饧糖,不作理会,笑眯眯走到柜前,一手抓着荷包的绳索,一面转一面说道:“给我画个凤凰,要多一对翅膀,还要一个花篮,篮子里面顶好画几朵牡丹花,你会画吗?”
那卖糖的是个婆子,平日最是喜欢孩子的,看白爱莲不讲理,便把脸一沉:“你也是,别看个头小,论年岁,也老大不小的,怎么好跟孩子抢。老身在这儿卖了七八年的糖,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娘子,老身不做你生意。”
白爱莲最恨人家骂她个矮,李华浓看那婆子不大好惹,正想去劝。白爱莲却仰着小脸,指了指大牛和小意他们,嘻着脸道:“他们跟我一路的,你不做吗,那我叫他们来打你,我再放火烧了你的店,毒死你一家,你信不信呀?”
没想白爱莲却遇着个对头,这婆子是分毫不肯相让的火爆脾气,当即抓起桌旁的一只空竹篮,朝白爱莲头上一把砸去,嘴里骂骂咧咧:“也敢来老身头上撒泼!”
白爱莲不料她虽年老,却是手脚利索,没有躲过,那篮子恰罩在头上,遮住视线,又缠住头发。她急忙叫道:“姐姐,李姐姐,快来帮我。”
李华浓她们还不及迈开脚,那婆子已绕开柜台,把门侧的扁担提起,照着白爱莲身上,下死劲狠狠打去:“你这小妮子,听不得好话,偏要我打你不成,真是贱骨头,贱骨头!”
李华浓他们慌了,都涌过去将白爱莲护住。那茶坊也有人过来,连忙把那婆子扯住。一妇人搂腰劝道:“郭婆婆,他们是外路人,别跟他们见识,不做这路生意就是了,何至于动手动脚起来,要是见了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那白缃早哭得泪人似的:“你们好不讲理,不肯卖糖就不卖,只你家有糖卖不成,欺我们是外边来的,又是骂又是打,咱们亲娘都没敢这样做,这是什么人呐。”便将篮子取下。白爱莲发髻全散了,钗子也落了下去。李华浓蹲下身一一捡起。白缃又看着她挨打的地方,伸手想碰,又不敢去碰,只抽抽噎噎问道:“妹妹,哪里伤着没有?”
白爱莲何曾受过这等欺辱,气得发昏。她死命咬紧双唇,浑身颤抖,两眼盯着那郭婆。那郭婆兀自不肯干休,仰头斜眼:“瞪什么瞪,身为老者,路见不平,仗义教训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畜生,此乃天经地义,你还不服气是吧?可还要我再来几棍,给你这个打脊的小孽障将品行矫正?!”
小意他们听了,个个吃惊不小,心道:“遭了,这话定会惹恼咱们这位活阎罗、活夜叉小娘子,得赶紧把人带走。”正要去抓白爱莲,她却已低着头,向那郭婆,一头撞将过去:“去死、去死,你这个老不死的,正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姑奶奶我送你上西天!”“天”字刚一落,便在郭婆胸口结结实实撞了下去。
那郭婆“嗳哟”叫起来,往后一仰,倒在方才那妇人身上,还没喘口气,又忽地高声尖叫起来:“啊呀,痛煞我也!”嘴里叫着,两手揪着胸口那里,痛得满头冒汗,身子乱扭一阵,便“咕咚”倒在地上。旁人唬了一跳,低头看去。那郭婆七孔流血,两腿瞪了瞪,两手颤了颤,便再无动静。众人以为她死了,登时屏住呼吸。
那小意他们也吓得失了神,李华浓先反应过来,忙把白爱莲手臂扯住:“快跑!”小意他们登时都回过神,急忙迈步就跑。
那些围观者也反应过来,高声叫着:“杀了人还想跑,跟我们去官府!快捉住杀人凶手,别让他们跑了!”便追了过去。白爱莲把手一扬,只见一阵浓烟喷了出来,众人忽觉鼻头发痒,只听一叠声的“阿嚏”、“阿嚏”、“阿嚏”,便连三牵五,一个接一个晕倒在地。其余人本待跟着追去,见这情状,吓得毫毛直立,两脚蹭一蹭,待追不追。
白爱莲在奔跑之中停下,回头喘两口气,笑道:“谁敢追来,跟那郭婆一样的下场!”众人看她手段厉害,都怕丢命,当即缩住脚,不敢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