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福禧玲

31、行踪

　　瑞敏一番抵触，几乎耗尽了力气，背上与脸上，都大汗淋漓。她嘴唇发白，额头红肿，脸颊有些发青。脑子还是痛得钻心，她实在没力气再抵抗，意识渐渐地脱离了掌控。李华浓话犹未了，便听瑞敏不由自主地道：“姐姐叫我守密，她去了一个叫乐天县的地方，我也不知具体是哪里。她告诉我，县上有一座叫明觉寺的庙子，若要找她，便修书一封，信上留下住处，再托人将信送给一位叫万海的僧人。两日之内，她便能收到来信，届时必会安排人照着信中所写的住处，将写信者接去她的落脚处。姐姐和彭莱自小青梅竹马，可是六年多都没联系了，彭莱也没和她一起走，他是和李妹妹走的呀。”

　　瑞敏说着，突然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已如实道出，心中只觉惨痛。她又愤恨又羞愧，便朝嘴上扇了几巴掌，然后死死咬着唇，趴在地上，呜呜地抽噎起来：“姐姐，你叫我守密的......呜......我......我实在没法子，我对你不住......呜......”

　　白缃最怕看人哭，便皱着眉头，看着关三娘，怯生生说道：“好了嚜，可以给她取虫子了嚜？”

　　不待关三娘回答，白爱莲便拉着姐姐，跳了下去：“好啦，好啦，美人姐姐你别哭呀，我们给你取虫子了。你不用怕她啦。”

　　关三娘嘴角斜翘，站起身来，欢颜笑道：“取吧，这下便好了。”朝着门外叫了声“高泰。”高泰应了声，推门入内：“三娘有何吩咐。”关三娘笑道：“问出结果了，我去同郝公商议，把她们关两日，等到蛊虫效力过了，她们忘了此间的事，就将她们送回原处去。”

　　瑞敏趴在地上，身心都觉又累又困，本要睡下去。可是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便是关三娘和郝公，是烧死彭莱的凶手，官府到处张贴有缉捕画像。看来，彭莱没有死？他们又找他做什么？瑞敏默默想着，白氏姊妹蹲下身，扶在她左右，爱莲说道：“美人姐姐，你同我们到里间，我们给你取虫宝宝。”

　　李华浓依然呆呆坐在那里，不知在寻思些什么。瑞敏却没随白氏姊妹起身，看着李华浓说道：“我和她说几句话。”瑞敏支撑着，坐在地上，背靠梁柱，向李华浓问道：“李妹妹，你没有和彭妹夫一道走吗？”

　　李华浓摇头，略一思索，便说了彭莱给她休书，以及二人分别的一节。正是彭莱离开金潍的那日，她带上休书，由汪德送到了城外的宅子，之后便在那里躲藏起来。李华浓只说了大要，省去了一些细枝末节。瑞敏也是没料想到事情会发展至此，心里只是想：要是姐姐早知道他二人并无意做夫妻，不知会作何感想？瑞敏不去多想，又问道：“照这样说来，你一直和秀秀、梅梅躲在那宅子里，又怎么会在这里？”

　　李华浓咬了咬唇：“你也知道，秀秀是个坐不住的好动性子，她偷偷跑出去买几件小玩意，被人发觉，传了出去，大前日关三娘的人找上门，把我捉走了。他们在找彭莱，找了大半月，一直没线索，发现我了，便以为能从我这里打听他的下落。可我根本不知情。我无意提到了露姐姐，说她也许知道彭莱在哪儿。可是露姐姐的下落，也没人知道，大概因为你和露姐姐最亲近，所以他们便从你下手了。”

　　瑞敏奇怪地问道：“彭莱真的没死吗？”

　　一提起这来，李华浓便面容惨怛，喃喃道：“他被烧死的事，我听说了，不过我也不清楚。三娘他们说，他是诈死，我想，他必定是还活着的。”

　　瑞敏益发奇怪：“可是姐姐怎会知道彭莱的下落？他们并没有联络呀。”

　　李华浓闻言，忽地低了眉眼，面有惭色。这事还得从彭莱离开前一日，以及彭莱谋走宝藏说起。

　　彭莱去探望露凝香回来的翌日，说要将那只狸猫送给人，当时猫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彭莱便请他们帮忙寻找。李华浓和梅梅他们分头找猫，她无意进到了藏书楼的小阁内。那里一直是锁着的，禁止外人踏入，可是那天不知为什么，门却打开了。

　　那时，她从北院门进了书楼那里，本不愿上阁子，可模糊中却听见有猫儿在上面叫，她便走了上去。她寻了一圈，却没发现猫儿，正要出去，忽地听见彭莱他们说话，他在下面问汪油：“阁子开了吗？”汪油道：“刚打开了。”彭莱便道：“你守着院门，别让人来这边。等汪德从密道把人带过来，你叫他们直接到阁子找我。”汪油应了一声便去了。

　　当时，李华浓本想下楼，和他们打个照面，可是听他们声音慎重，不知要做什么机密事，她心里便十分惶惑，同时又十分好奇，便没立即露面。她又听得彭莱上楼之声，情急之下，便躲进了橱柜中。她小心地缩在里面，那柜子有一条极窄的雕花窗，正好可以看见外边。便见彭莱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一幅画，他展开来看，正好让她觑见了，当即大吃一惊——那幅画，不是他离开山寨后绘制的藏宝图吗？！

　　李华浓一直都知道：彭莱将宝藏谋走之后，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他绘制成一张图画，并把那图装在一个铁盒中。当日她给彭莱下药，正是想盗走那幅画。她极力按捺住惊讶，过了少顷，汪德便领来一个人。她听见他们称她为“文大婶”，三人略寒暄，才知那文大婶是接应彭莱他们的，没提要去哪处，只说了要办文书的事。然后彭莱又请文大婶代他办一件事：因这一带没人识得她，请她带着这幅画，一会儿仍从密道出去，将这盒子送到清平巷的钟宅，当面交给露凝香。李华浓心里又惊又奇，不知他是要让露凝香替他保管图，还是做别的什么用。三人言毕，便一起走了出去。李华浓又待了好一会儿，听到彭莱和汪油在下面说话，也不过是这两日行、住、食的话，她在橱柜里提心吊胆，生怕他们锁上阁子。她心焦地等待着。好在那阁子没有再锁上，想必本来就是为了安放那幅画，才不让人进阁子，画既然送走了，也就没必要再锁阁子。等她确信他们都离了藏书楼，她才小心推开橱柜，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那里......

　　关三娘盘问李华浓时，她便连这也说了出来。关三娘他们的目的，本来是找彭莱，若是有那幅画，便是找不到彭莱也不大要紧了。因此，关三娘他们得了这一消息，便将主要的目标锁定为露凝香，同时也没放弃找彭莱。

　　这一时，李华浓听到瑞敏的问话，自然不好与她直言，只含含糊糊说道：“他们是要找彭莱。彭莱离开前，唯一见过的人，只有露娘子，露娘子和他又关系匪浅，所以，他们便以为她和彭莱一起走的吧。”

　　瑞敏捱到这会儿，脑子渐感混沌，胡乱向李华浓点个头，又对白爱莲道：“快给我取虫子吧。”

　　过了两刻，瑞敏脑中的蛊虫便取了出来，她头上裹着纱布，在床上昏睡了过去。蛊虫搁在一个瓷盒内，白缃端着出去，将它带往另一处重新安置。白爱莲和李华浓守在床畔的绣墩上。李华浓这两日没睡足，怏怏地靠着床柱，两眼愣愣的。爱莲两手捧腮，笑眯眯看着她：“美人姐姐，你在苦恼什么？”

　　李华浓冲她惨淡微笑：“我在想以后的出路，我本来为了躲人，才藏藏躲躲起来，现在已经暴露了，我怕以后有麻烦，所以苦恼。”

　　爱莲眼睛睁得圆溜溜、亮晶晶的：“除了这个，让你苦恼的，还有两样。一样是那个彭莱，也就是他们说的祖悟吧？”

　　李华浓只听了一样，就吃了一吓，当即轻斥：“小妮子，胡说。”

　　爱莲仰头笑道：“别抵赖啦，前天夜里给你取了虫子，你说了很多梦话，我都听见啦。你说你喜欢那个人呀，我还听你说什么......呃......如果不是为了为父亲报仇，想和他一起走的。所以另外一样让你苦恼的，应该是杀父之仇吧。我说得对不对呀？”

　　她真的说过这些吗？李华浓怔忡起来，仿佛是有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彭莱究竟是生是死，又究竟去往何方了？她心中无限愁郁，一时无话，睫毛半垂着，仍旧呆呆地发愣。

　　爱莲对美人都有好感，尤其对这个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李姐姐，分外有种亲切感，因为这位姐姐发呆时，和娘亲没发病的时候，有些肖似。爱莲便将绣墩挪过去，拉着李华浓的手，笑容可掬：“你就是为这些烦恼的吧，我有办法让你不烦恼，你想试一试吗？”

　　李华浓不由好奇：“什么办法？”

　　爱莲将右手遮着嘴畔，在李华浓耳边小声嘀咕：“我养有一只虫宝宝，给你种下去，它可以让你忘记那个人，也忘记那段仇。不过呢，要是忘记那段仇，你会连你的父亲一起忘掉。这种虫宝宝好难养的，我娘养活过三只，前年的时候，我养活了一只，我不知道效果如何，就给一个人试了试。她是以前照顾我们的奶娘，有个不成器的混账儿子，那个儿子亲手杀死生父，奶娘又是亲眼看见，所以就时常做噩梦。我呀，就给奶娘下蛊，还挺管用的，上个月我娘过世的时候，奶娘来了，我和她聊话，她都记不得自己有个儿子和丈夫，她还重新嫁了人，过得好快活的。我手头新养活一只，你要是肯的话，我回头就跟姐姐商量，今天就可以给你种虫宝宝。”

　　李华浓猛地转过头，直看到她脸上，颇是惊诧：“真的吗？”

　　爱莲嘟嘴道：“你不信我嚜？”

　　李华浓见识过她蛊虫的厉害，虽有些惊诧，对此却并不存疑，便道：“我信。”

　　爱莲两眼熠熠，直看着她笑：“那你答应要试啰？”

　　李华浓又垂下头，默默思忖半晌，却含笑摇头：“不了，虽然很想，可我不愿意去忘。”

　　爱莲一方面很聪明很有天赋，可另一方面又出奇笨拙，心智有些不齐全，又未经历过世事磨练，想问题通常很简单。李华浓的话超过她的理解范畴，她因而甩甩头，好奇地问道：“既然想，为什么又不愿呢？”

　　李华浓只长爱莲一岁，可她双目总是死沉沉、冷冰冰的，光看眼神，却像长了爱莲十岁似的。李华浓笑了，抚着爱莲的头，柔声说道：“一个人会让你痛苦，也会有让你高兴的事，这两样是如影随形的。为了忘记那些痛苦，连高兴的也一起忘了，那样活着，有什么乐趣呢？还不如去承受痛苦，去克服痛苦，这比忘记更好。我不想忘记他，更不想忘记我的阿爹，我只想做我阿爹的女儿，所以我不愿意。”

　　爱莲眨眨眼，费力想了想，又咯咯笑道：“我不明白，美人姐姐，以后你就跟我们在一块儿吧，姐夫很厉害的，这样就没人敢找你麻烦啦。”

　　爱莲自幼常年随娘亲在深山修行，绝少到山下居住，几乎是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她也不知道郝公他们被通缉，只以为姐夫还是江上一呼百应的厉害角色。李华浓看她天真烂漫，也不忍心说破，含糊点个头，正要说什么，却听得四下脚步杂沓，隐约有火光闪烁。李华浓正觉怪异，便听房门被人推开。却是郝公近身的小厮，唤作小意的，另外便是关三娘那处的大虾。二人提着灯笼，大虾腿长步快，抢先两步，神色焦急：“二位娘子，赶紧收拾包袱，咱们得离开这儿了。”

　　李华浓急忙起身：“出什么事了？”

　　大虾心头烦躁，眼一瞪，正想骂她啰嗦，却听小意好心解释道：“今儿有一伙子弟看枫叶，就在没多远的孟园住着，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说咱们绑架了一位名妓还有两位相府家丁，跑去孟园报信。那伙人闹到门上，让咱们家交人，咱们不肯，他们就说要去官府报信，不多时就有做公的过来拿人。本来以为他们只是吓唬人，哪知他们果然派了一拨人去......”

　　大虾耐不住，嚷嚷着叫出声：“行了，叫走就走，费什么话！这大半月老子东躲西藏，可受够了鸟气！谁再啰嗦，正好让老子打一顿消气！”

　　小意也是盗匪，可手上从没沾过血，他知道这大虾杀人不眨眼，不由心生畏惧，便不敢再说话。爱莲不知为何官府来了便要跑，不过转念想：姐夫是做匪徒的，大概是怕官吧？立马又看着小意：“我姐姐呢？”

　　小意只好咬着唇，暗觑一眼大虾，小声道：“别担心，我阿哥带着她，就在前边。”

　　爱莲又指着大床：“可是那位美人姐姐还得睡一两个时辰才醒。而且蛊虫在她脑子里留了残液，两刻钟内，她不能受颠簸，只要一颠簸，残液就会活过来，形成新的小蛊虫，反噬她脑子，她以后就成傻子了。她怎么办呀？咱们再等两刻吧。”

　　大虾听他们夹缠不清，气得跺脚，他背上负有大刀，当即抽刀出来，梗着脖子：“真他娘的烦人，性命攸关的时候，谁要等她，带着也是累赘，一刀子宰了省事！反正也没啥用处了！”

　　李华浓和小意吓得一颤，爱莲心头大急，立即摸着耳朵：“这是我家，容不得你放肆，你敢杀人试试看！”

　　大虾冷笑一声，便提刀走向床畔。爱莲也一声冷笑，往耳珰上按下，道了声：“着！”大虾感觉脖子上一刺，不遑多想，只觉浑身发麻，一霎时面青嘴乌，惨叫一声，便往地面栽了下去。爱莲拍着掌，哈哈笑道：“臭汉子，凭你也敢杀美人姐姐，看我先杀了你！平日仗着那劳什子的三娘，老是色眯眯地偷看我姐姐，前日还想占李美人姐姐的便宜，我早就想杀你！呸！让你死得这么痛快，倒便宜你了！”

　　小意往时只见她毒杀过老鼠，头次看她杀人，吓得目瞪口呆。李华浓也惊住了。却听外面有人大声喊道：“二弟，快，他们马上都要到后院了！”

　　小意听得是哥哥的声音，忙扯着嗓子道：“哎，就来。”可他慌得六神无主，灯笼也掉在地上，愁眉苦脸道：“帮主叫一个都不许留这儿，全数撤走，这下好了，一个成了带不走，一个又死这儿，我......我这该咋办呀。”

　　爱莲趁他说话时，却低下头，往荷包内掏了掏，取出两个翠绿的戒指。她又趁小意和李华浓不备，将镶的那块翡翠一掰，那翡翠便开了口，射出一只细针，迅雷不及掩耳，射中了小意的手背，然后是李华浓。小意话音一落，又“唉哟”一叫，抬手一看，中针的地方鼓起一个墨绿的包。小意大骇：“白二娘子，你这是做什么？”李华浓也吃惊地看着右手。

　　爱莲先对李华浓道：“不用慌，你听我对他讲。”然后笑嘻嘻看向小意，道：“小意哥哥，你就说那臭汉子杀了美人姐姐，我又毒死了他。你要是不照我的话做，不出三日，等你整个手掌都变黑，我保管叫你——三步以内，七孔流血，十步以内，五脏俱焚！”

　　小意和李华浓明白自己中了毒，登时魂不附体。小意更是扑通跪了下去，纳头便拜：“唉哟，白二娘子，我小意平日可没半点欺你......”

　　爱莲便蹲下去，抱着双膝，飞快打断他的话：“小意哥哥，你别慌呀，我会给你解毒的，我只是想救那位美人姐姐，难得看到有人敢骂那关三娘，太好玩了。吖，要不是看在姐夫请求的份上，我才不会把我的虫宝宝给那个贼婆娘用！她这人，才不晓得怜香惜玉呢，她就算知道残液没消退，也一定会把美人姐姐带走！你想想看，长得那么好看，又会说书，又会骂人的姐姐，变成傻子就不好玩啦。你叫你哥哥进来，帮我把美人姐姐抬到外面藏起来，抬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让她太颠着了。我再一把火将这屋子烧了，看贼婆娘怎么找他们！反正这是我以前住过的房间，这两天，他们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却选在这里睡觉，脏死人了，我再也不要人住了！你们要是敢透露半个字，就听不到明天的牝鸡报晓啰。快些起来干事，我们也要走，也没多少时间磨叽了！快呀！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