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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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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平二十八年,春,建宁寺。
延和帝那时候还是太子,丰平帝已愈花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雍都的整个天空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裴福娘休息在寺里的西寮房中。年前她刚刚与安定侯府的二公子陆语堂定了亲。
这是门极好的亲事,安定侯陆肃之虽然已经六十七岁,可手握军权在朝中是说一不二的。陆语堂则是十八岁的年轻佳公子,虽然只是礼部主事六品官,可毕竟年轻,前途无量。况且安定侯府世子陆语庭脑子不太好使,有些痴痴笨笨的,虽然请了世子的头衔,但以后承袭家业的必然会是二公子。
可谁都没想到,这间僧寮成了裴福娘噩梦的开始。
建宁寺建在雍都郊外的翎子山上,并不是世家贵人常去的地方,香火远不如城中的护国寺和大觉寺,但却是裴家最信赖的庙宇。裴道澜是兵部侍郎,官职不上不下,可他人知足常乐,一生也算是顺风顺水。唯有的几次小灾小难也在建宁寺烧香拜佛后消弭了,因此裴家上下都喜欢来这里。裴家只是小门小户,祖上虽是书香门第,却也就出了裴道澜这一个三品官。按理说安定侯府是不可能定下裴道澜的女儿做儿媳妇的。可安定侯陆肃之并不是迂腐之人,他看重裴道澜温文尔雅的性情,也觉得这样简单的娘家更适合复杂的侯府。最重要的,陆肃之与裴道澜在朝堂上站在一边儿,太子对于这种平稳微妙关系的亲事也是乐见其成的。
有了一门好亲事,自然是要去还愿。定好了日子,可裴夫人却有要事在身被拌住了脚,没法子裴福娘只好自己去上香。
在西寮房中用了些茶水和糕点,裴福娘觉得有些困倦,便叫贴身的女婢守在了门口,自己靠在榻边想要小憩一下。本是想闭眼歇一歇,可谁知却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福娘是在一声尖利的惊呼中猛然醒过来的。身上酸痛的不适,榻边痴笑的男人,门口惊恐的妇人,一切都在告诉她出了事。
裴福娘认识这个男人,他是安定侯府的世子陆语庭,前两年安定侯夫人经常请雍都的小姐来府上参宴,这位痴傻的世子还闹过不少笑话。可他是自己未婚夫的哥哥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又看向门口的妇人,看衣着,应该是侯府的嬷嬷。
再之后,安定侯夫妇与裴道澜夫妇都来了建宁寺,将各自的儿女接了回去。这件事是丑事,却被陆肃之压了下来,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裴福娘与陆语堂的亲事却是尴尬了。事情拖了一个月,谁都没想到,裴福娘居然有身孕了。
陆肃之跟陆语庭在书房中关了一晚上,第二天陆肃之就去了裴道澜家。
“犬子无状唐突了你家姑娘,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又有了陆家的孩子,道澜啊,不如就让福娘嫁给语庭吧。”
裴道澜一听,眼就瞪圆了,心道女儿与陆语堂定亲本就让众人眼红出了不少闲言碎语了,如今若是转嫁给了陆语庭,那福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肃之一眼就看出来裴道澜在想什么,“你别急,当初福娘与语堂定亲只是我们口头上说的,而且当时我也没有特意说是给定给语堂,退一万步来说,语庭语堂名字差不了多少,咱们也没有文书上的字据,并无大碍。”
其实裴道澜也并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的,只是顾虑太多,听陆肃之这么说,心里的担子也就放下了一半。可陆语庭毕竟是世子,裴福娘未成亲先有孕,在身份上就跌了很多,裴道澜并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作妾。
陆肃之是什么人?官场上的老油子,别人一眨眼就能想出应对的话,何况他昨晚在书房憋了一晚上,所有需要担心的事儿他都想过了。“福娘进了门,肯定是正妻,这是语庭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侯府的嫡长孙!”
裴道澜犹豫来犹豫去,陆肃之则是乘胜追击许了他各种踏实,最后一句“再不抓紧,等显了怀就来不及了。”终于成了压倒裴道澜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安定侯能主动提出这样解决方法,对裴家是只有益处的,不然被毁了清誉裴福娘恐怕这辈子是再嫁不出去了。
两家敲定了细节,陆肃之打算过个三五天选个好日子再把纳征的礼准备齐了就来提亲。
可天意并不进如人意。第二天,陆语庭就从翎子山上滚了下来昏迷不醒。陆肃之请了雍都寿春堂最好的大夫,连宫里也遣了御医来看,可陆语庭摔得太重,没两天就断了气。
这下子陆裴两家皆是乌云罩顶。陆肃之痛失爱子自然是顾不上别的了,裴道澜更是觉得晦气打定了注意再不跟陆家来往。
裴道澜跟裴夫人商量过后,想让裴福娘把孩子打掉,然后回江阳老家招个入赘的老实读书人过日子。可谁想裴福娘却是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个孩子,还说不想再嫁人,只想回江阳老家生孩子孤独一生。
结果这一耽误,夏天都快到尾巴了。陆肃之好不容易从陆语庭的死中找回了点神智,突然想起来外头还有个没出生的小外孙。恍然一看日子,心中也是咯噔一下,自己这么久都没去过裴家,该不会裴福娘已经把孩子打掉了吧?想到这,陆肃之慌慌忙忙去了裴家,而且这回,他又跟裴道澜提了个想法。
陆肃之想,裴福娘还是按照原来两家的打算嫁给陆语堂,两个人先定亲,然后裴福娘把孩子生下来先养在外头,等跟陆语堂成亲以后,陆肃之再将这个孩子抱回侯府说是远房亲戚过继给陆语庭侍奉香火的小孩。陆语庭已经死了又没成亲,那这个孩子自然是寄养在裴福娘膝下,喊陆语庭和裴福娘爹娘,然后叫陆语庭父亲。这样既成全了陆语庭,又能让孩子承欢膝下,裴福娘自然也不会跟孩子分离。
可裴道澜却给气个半死,什么都是你们安定侯府的好处,你想让我女儿嫁给你哪个儿子就哪个儿子啦?别的不提,就单单裴福娘生了大哥的孩子,陆语堂能对她真心实意?能没有半点隔阂?若是福娘连后半生的幸福都没了,这事儿圆的再满也没用。
陆肃之百般劝说,裴道澜死活不同意,最后两家不欢而散。
恰好这时候裴道澜升了官,做了兵部尚书。位子不同,自然分量也是大大不一样的。于是太子站了出来,表面上是和稀泥,实际上是在给裴道澜施压。老皇帝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靖王得宠虎视眈眈,如此风口浪尖太子可不能容忍自己人先在窝里掐架。
裴道澜没办法,高压之下还是答应了陆肃之的提议。
陆裴两家定了亲,六礼成了五,就等裴福娘生了孩子嫁过去了。
可没想到这亲事坎多的人再努力也没法迈过去。十一月初九,裴福娘难产生下了一个男孩,子平安,母却没了。
这回两家可算真正绝了裂,裴家将孩子扔给了安定侯府彻底断了联系,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这件事的种种,自然不可与外人道。于是陆肃之暗中处理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知情人,对外宣称从远房亲戚给陆语庭过继了个后。
而之后,陆肃之将这个孩子养在身边,衣食住行亲力亲为,琴棋书画亲自教导,并取了个寓意一生安逸如宁夜的名字——陆清宵。
往事不堪回首,陆肃之给陆清宵讲了个大概,其中太过细碎的并未提到。
陆清宵才七岁,听的懵懂,只知道自己是父亲的亲生儿子,祖父是亲祖父,自己并不是被过继来的,母亲没了。
“清宵,忘记你的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你叫长殷,裴长殷。”陆肃之沉声道,“祖父希望你一生殷实富足,长久安宁。”未等陆清宵说话,“陆林!”
陆林虽然姓陆,可他跟安定侯府并没什么血缘关系。他最开始只是安定侯身边的一个长随,后来成了贴身侍卫。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可陆肃之身边的一切几乎都要过他的手,然而他露面却并不多。
“长殷。”再开口,陆肃之已经换了称呼。
然而陆清宵显然是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新的身份与姓名。
“陆林也是将你从小带大的人,他也是祖父最为信任的人,以后你要好好的听他的话知道么?”待看到陆清宵点了头,陆肃之接着对陆林道,“长殷是我的心尖,等……”他将几个字吞了进去,含糊又道,“你要好好照顾他,一切事情都按照说好的办吧。”
在陆林与陆肃之之间,早已经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而诺言也是早就许好了。
陆肃之让完全懵了的陆清宵脱了外衣,跟自己躺在一块又睡了个回笼觉。
等到陆清宵再醒来时,他已经再见不到陆肃之,当然,安定侯府也已经离他远去。
十一月初十,陆肃之永远的合上了双眼,有些秘密,他决定还是带进棺材,然而他并不能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