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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宫廷错第一章无明之苦 她的痛,她 ...

  •   圣元十六年,夏末。
      静山上有座古庵曰静山庵,云大古天武帝七年修成纳名之时,恰逢天子携姬游此,特请上赐名,天武帝为博美人一笑,乃使辞于安淑妃,安淑妃笑嗔道,“此山即名静山,便谓之静山庵罢了。”
      天子大笑,乃亲书‘静山庵’,故静山庵声名大噪,权贵相趋之,人迹不绝。
      后来,静山庵为历代皇家帝妃参佛礼拜之所,渐渐成了皇家寺院。尤其当今凝华太后好爱佛理,静山庵几乎已不接纳平民百姓,成为了达官贵人的后花园。
      静山庵位于齐圣王朝京都城东,南望蒲水,依山而建,层叠而上,远近的梵殿宝塔在如烟绯色的明霞仙雾掩映下若隐若现在绿树红墙之间,肃穆幽静。
      清凉台位于静山庵后腰,亦是静山庵的最高点,立于此处可观京都全貌,清凉台旁的参天婆罗双圣树,羽盖葳蕤而凝翠,夏末时节,依旧绽着大片大片火红的花蕊。早起的鸟儿踏着晨风,向着白云深处渐行渐远。
      日光透出曙色,均匀地落在高峭而华丽的塔刹顶上,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渐渐的整座宝塔在日光中深红明亮。
      宝塔每层屋檐四角上的金铎被风吹得铛铛作响,清清脆脆如同九天之上天外来音,只怕是京都最高明的乐师都不能谱出其一二。
      这声音透过云轻烟淡的峦峰,穿过荆棘,穿过晨云,乘着风,如黄钟大吕,如野火燃云,响在山野晨起的农夫耳畔,响在散了早课的比丘尼行走的步伐里,响在清凉台上孑然独立的白衣女子心间上。
      白衣女子凭栏而望,微微仰头,似动非动,任凭风掀起发丝衣角。全身笼罩着一种晨雾般的气息又如同朗月的光芒,清凉而朦胧。
      身后阶梯传来细微浅闻的步履声,声音之细,就连阶梯旁野花上驻足的彩蝶都未曾惊动。
      白衣女子却已回头,见来人是静山庵的了悟师太,微微一笑。知道要跟公主来静山庵之时,她就料到这一刻终会到来。
      了悟师太稍稍愣了愣,惊讶女子的警觉性变得如此之高,不过片刻已恢复自然,回以一笑,缓步登上了清凉台,立于白衣女子身侧。
      眼前女子生得貌如良玉,质比精金,宝贵如明珠在胎,光彩如华月升岫,不佩罗囊而自丽,不傅香粉而自华。
      心中暗叹,其实她刚开始也并没有认出白语来,只是觉得那双眸子极为熟悉,眼前女子有一双极美的眸子,一双妙目如同碧潭般清澈,那清澈背后无尽沉凝,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在那眸子里,又似乎里面明明本是空无一物。见过的人都忘不了那双眸子,这才想起来。
      昨日见她跟在公主身后,心中也是诧异,名字变了,容貌变了,眼前女子明明已不再像是四年前的那人了,却又还是那人,这种矛盾的感觉一直萦绕心中。
      了悟师太被那双盯着她的眸子怔了怔,片刻失神,回过神志来,哑然失笑,须臾之间,她竟在白语身上看见了那人的影子,也是那般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看尽了灵魂至深之处,束缚着,让人动弹不得。
      白语发现了了悟师太的失神,垂下眼睫,盖住目光,让其落在满地落红上。
      往后退了退,让出一个位置来,在心中叹息一声,随即笑道,“师太,别来无恙?”
      了悟师太讶然,昨日她也只是怀疑,并不是很肯定眼前之人就是四年前的那人,毕竟世上相似之人何其之多。如今见白语亲口承认,心中即喜又忧,不管发生了何事,只要还活着就好,她心中几年的挂念终于落地了。
      晨风撩起几许白语的发丝飞舞在了悟师太眼前,勾起了悟师太的回忆,依稀想起当年在庵门遇见女子时的模样,那日的天气也同今日般是个艳阳日,微风,而那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却丢魂丢魄,眼中的血色比那大红嫁衣更甚几分,整个人宛如厉鬼。
      在庵中半月,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眼中只有恨意,任凭如何劝导都听不进去,那时的她可以说用行尸走肉来形容都不为过。
      当初不告而别后,她还隐隐担忧其会做傻事。如今,一身白衣在一片琅琅声中回眸凝望,温柔着散发淡淡清辉。
      关心道,“白施主,经年未见,可好?”
      “甚好,多谢师太挂念!”白语彻底侧过身,斜依在石栏上,了悟师太就像当初不问她姓甚名谁,家人何在,为何落得如此狼狈模样?现在也同样不问她,为何入了那糅之金龙玉凤,乱之朱紫青黄之地。
      女子微微仰头,兴许是朝阳的光辉刺眼,女子长睫半掩,遮住了眸中神色。故人叙旧该是如何模样,她不知道?寒暄或只是点头一笑?
      “师太住在这么个神仙似的地方,日看闲云,夜观辉星,门前清溪潺潺,屋后深林萋萋,松间春水,捧花煎茶,任何烦心琐事皆摒,真真让人羡慕至极。”
      了悟师太闻言笑而不语,白语话中的意思她怎会不明白。她深知仇恨的滋味就如同恶鬼,纠缠不休,最后蒙了心智,许多事情也就看不清了。所以她满心地希望白语能好好的,放下仇恨,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自然是不会在公主面前多言半句。
      本来方外之人不该多理俗尘杂事,但实在是不忍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可怜女子堕入绝地。
      这女子的安静淡然,不惊扰,不凌人,一如暮春的风,雅致而温柔,恰如十丈红尘中洗练出来的不着一物,蕴藉委婉。
      怕只有见过当时的她的人才知道,这份淡然、清丽、从容,不知历经多少磨难才练得的。
      眉梢眼角里头笑意漫漫,却暗暗晕着一股浊气。
      看来,时光并没抹灭其心中的执念。
      况且出家人渡己渡人,这女子又同她有缘,便度化了,也是一件善事。可终究是度人容易度己难。
      “施主说的即是,琐事就如同回风拂落花,过之即逝,能忘却不拘泥也是一件幸事。既然这山林野地也有这般乐趣,施主不防多留着日子,陪贫尼观花听风,吟啸古今也好。”
      “倒是件妙事,奈何白语俗世缠身,无福消受这般雅致,怕是要辜负师太的一番美意了。”
      白语平静地迎着了悟师太的目光,清澈而明亮,看着了悟师太慈祥的面容,笑着回道,语声里似乎还真透着那么几分遗憾。
      了悟师太闻言,扬眉一笑,却不接话,凝神望着白语,四目澄澄。
      清凉台下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比丘尼走过,见台上有人,便自自地避开了。
      半晌,了悟师太别过脸,京都耀目的重重叠叠的层楼,以及高阁凌云的郦宫尽收眼底,似乎是有感而发,“施主觉得人生为何?”
      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清凉的风,婆罗花便如同下雨般,簌簌直下,落地之后又随风卷动翩跹。
      白色衣袂盛着大红婆罗花飘举,一如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妖治惑人,那原本风姿神情宛若神仙中人的女子,便生出了几分邪魅。
      白语不知道别人的人生如何,只知道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场噩梦,从开始到现在不知何时结束的噩梦,就连梦里仅有的那丝丝暖意如今也触碰不到了。
      良久才听到白语的回答,“就一如这地上的落花,飘零风中,身不由己。”
      了悟师太转过头恰好看见女子眼底飞快闪过的悲伤,那悲伤仿佛把人带进一片荒凉之地,困住不得挣脱。
      了悟师太心中的那根弦砰地一下绷紧了,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呼吸突然变得厚重起来。那样的悲伤,她已不是第一次见了。如今再次见了,竟觉得四肢百骸都凉了,止不住地打着颤。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惊了两人都回了神。
      了悟师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着镇静下来,立马弯腰去拾佛珠,白语却抢先了一步,拾起佛珠用手绢仔细掸了掸灰尘方递给师太。
      这期间了悟师太已然看不出丁点异样,笑着道了谢,白语眼中也晕了惯常的笑意,似乎刚刚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谁人都没在意。
      白语嘴上笑道,“站着说了这么久,想必师太也累了,咱们过去坐着说。”说完扶了师太到清凉台中的石凳上坐下。
      了悟师太接着方才的话茬,“施主怎知不是清风成就了落花一生飞舞的梦呢?”
      白语一顿,随即失笑道,“是开在枝头绚烂好,还是乘风飞去的好,吾非花,焉知其所思?”
      了悟师太点点头,“是了,吾非花不知其思其痛。可施主知道为何世人多信佛吗?”
      白语望着师太,师太脸上一片平和,兴许这就是信佛之人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宁静冲和,白语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因为红尘万丈,乱花渐欲迷人眼,人生一切不自在,众生被无明所迷,长久沉沦在生死苦海中间不得出头,眼前的迷雾挥不开,铁幕挣不脱。众生渴望得到大智慧,豁破无明,就可以得到解脱。”
      白语将目光移到婆罗树上,伸手接过随风飘落的婆罗花,细细端详片刻,笑道,“世人愚钝,堪不破又当如何?”
      “不,世人非愚,只是身、口、意的执念迷了眼。终不过是此时满堂金玉彩,彼时冢前草木青,回首之时,才发现万事皆空。”
      白语闻言颤了颤,隐了笑容,立起身子,惊起彩蝶翩翩,脸色有些发白。手中的婆罗花从指缝溜走无声落地,也未曾发觉,或者是发觉了却无心在意。
      半天,凝重道,“如果执念放不下……该如何?”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诸般皆因无明。唯有……正觉,可销无明之苦!”这话了悟师太说得极快极轻,虽是对着白语说的,可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话同样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明明这一句语气轻轻,却惊得她退了两步,好似黄钟之声铮铮落在心里,震得她心如乱麻,又如同一钵沸水浇下,与那夜夜噩梦交织焦灼着她。
      她何尝不想正觉,只是不能……不能!
      昔日,那夜夜纠缠不休的噩梦,那声声促急的呼唤,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那梦里拼命护着她的身影依旧那样清晰,让她无处可逃。
      目光如钩,盯着了悟师太,希望能探寻到答案,默默收回去时,脸上一片颓然之色。
      了悟师太知道白语是聪明人,明白她的话,可有时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越发看不开。
      满腹的怜惜化作唇边的一声叹息,这种事只有靠己勘破,旁人只能提点一二。
      “施主,人生苦短,何舍何得?有舍有得?你有空可以去藏经阁翻看几本经书,尤唯清心咒最佳。”
      林间的风顺着宝刹灌进来,殊况而清新。带这梯下来人的声音如玉珠落云盘,娇嗔而善柔。
      “师太,当真偏心。以往我想去藏经阁看看经书的时候,师太老藏着掖着,生怕我弄坏了那些个宝贝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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