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成记》漓徙

3、华灯初尚（二） 宁化潇雨了

　　这几日濛濛泷泷下了几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单调得仿佛都不像是宫中该有的情致。
　　太液池畔的花都开盛了，一时春意盎然，倒让人忘了已近夏日了。
　　“听说御园的紫藤开得极好，反正今日我要看书，倒不如去那。”清浅淡淡笑着，连身边拂过几支极明艳的桃花，都被那一丝丝的笑容掩住了颜色。
　　御园本是御花园中一处，内植一株极大的紫藤萝树，待到花开时，密密的如同织了一层又一层，那样潋滟而浓郁的紫色，瀑布一般地泄下来，柔软地垂在清浅的飞仙髻上，与那金色的钗朵交相辉映，清浅橘色渐变天青色的齐胸襦裙上软软落了一身的紫色藤花，恍若蝴蝶一般倾倒薰醉，零零地散在裙上。
　　清浅展开手中竹简。那是用簪花小楷镌上的一整篇的《霓裳羽衣曲》，如此美文，亦有如此美景，方得如此意境。
　　一双翦水秋瞳翕翕如星芒流华在书简上细细游转，鬓边两缕如墨长发轻抚过双颊，微风拂了拂柔软的紫藤萝,静静地垂在发梢。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不远处篱外一人静立，目光朗朗如皓月，银白锦衣，似夜半高台上独立的白梅。
　　清浅目光触及篱外见彧衍，便起身行礼道：“公子好。”
　　彧衍走上前来，见清浅手中书简，问道：“你在看《霓裳羽衣曲》？”
　　清浅收起竹简，大方一笑道：“百无聊赖罢了。”
　　彧衍从背后取出一册书，道：“上次所见，你舞的是一曲《蝶恋花》，我便寻来这曲《远送》。”
　　清浅会道：“是赵宜主掌上舞之曲。”
　　彧衍道：“若你有一日成此舞，必舞与我看。”
　　清浅眼波蕴漾，见彧衍容色温润如玉，蓦然想起一句诗，莞尔一笑道：“公子恰如一句诗？”
　　彧衍惑道：“哪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彧衍声琅如倾珠：“也有一句话极符合你。”
　　清浅听得虽是赞美之词，但身在宫中，若被人听见了，自是不好的，便道：“公子缪赞了，这话清浅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清浅忽见篱边走过一宫女，想来在宫中与男子说话，不免遭人非议，便从彧衍身边绕过走开了。
　　不知不觉绕到御花园内，雨花石的小路两旁月季与迎春盛绽，景致旖旎。
　　身旁修鬟小心提醒了一句：“姑娘，御花园中有不少妃嫔游赏，咱们仔细冲撞了。”
　　清浅嫣然道：“我知道的，无妨。”
　　“你这贱婢，是不是妒忌本宫即将成为宫嫔，故意将本宫绊倒？”
　　说话间，蓦然听见花园南侧传来一阵喧嚷声,极是刺耳。
　　走至跟前，只见一位白色齐胸襦裙的柔弱女子跪在一位红白渐变齐胸襦裙的婀娜女子面前，眉目恭顺得甚至有些卑微，不过面目却足足十分的清秀，素衣粗饰，倒更是柔婉动人。
　　那红装女子厉声道：“平日便会这样假惺惺地装柔弱，生怕旁人不知道本宫待你如何么？”
　　那白衣女子身旁一宫女似有不平，道：“大小姐，恕奴婢多嘴一句，您不过是被谦贵太媛引荐入宫，皇上尚未答应，您便自称本宫，未免太没有规矩了，况且方才是您自己不小心踩到石子滑到了，还是我们小姐扶了您一把，您才没有摔下去，如今却来责怪我们小姐，平日在府中您的确也没怎么好待我们姑娘，这是明眼人都瞧见的，而且身在御花园中，您一个尚未册封的官家女子却在此责罚自己的表妹，可是太不近人情了。”
　　那红装女子脸色愈发铁青，扬起手便像那宫女挥去，只见那白衣女子拦过那宫女，“啪”的极清脆的一声，一个鲜红的掌印便留在那白衣女子白净的面容上了。
　　那白衣女子眼睑垂得更低了，“是甯落的错，表姐莫生气了。”
　　清浅如何见得这样的事，走过去便扶起那白衣女子，对那红装女子道：“她既是你表妹，你又如何能这样打她？”
　　那红装女子盯着清浅问道：“你又是谁？看服饰也不是后宫妃嫔，有什么资格管我教训自家的人？”
　　清浅身边修鬟道：“我们姑娘是光禄大夫肖大人的女儿。”
　　那红衣女子喃喃念道：“光禄大夫？”
　　她身边一位宫女提醒道：“小姐，光禄大夫肖大人的官位比我们老爷要高一阶，还是不要冲撞的好。”
　　那红衣女子生生剜了那宫女一眼，道:“难道我不知道么？要你多嘴。”吓得那宫女忙退了下去。
　　只听见了那官位的事，那红衣女子才微微福了福身子，道：“宗正卿魏廿之女魏霓，见过肖小姐。”
　　清浅略有不满，只扶甯落起来，也不理会魏霓。
　　魏霓见局势不便再争，便深深剜了卫甯落一眼，带着身后一群人迤逦而去。
　　卫甯落站起来对清浅行了个礼，道：“今日多谢肖小姐相助。”
　　清浅扶起她，道：“没什么好谢的，路见不平而已。你叫甯落，是哪两个字？”
　　甯落笑了笑，答道：“‘纵我不往，子甯不嗣音’的甯字，落花的落。”
　　清浅付以一笑，道：“你那位表姐为何这样待你？你是她妹妹，理应与她平起平坐才是。”
　　甯落渐渐垂下了头，弱声道：“甯落卑微，父母早年去世后便一直寄居在表姐家，听她些也是应当的。”
　　清浅肃然看着她，道：“什么应当的，她这般欺负你，也是应当的么？”
　　甯落的脸垂得更低了，清浅道：“这世间原就没有这个理，你只听我一句，人是要自己做主的，万不可自己轻践了自己。”
　　甯落才慢慢抬起了头来，看着清浅道：“多谢肖小姐的教诲。”
　　清浅道：“以后别叫我肖小姐了，你今年芳龄几何？”
　　“快十六了。”
　　清浅悦然女道：“那你要比我一岁。”
　　甯落粲然道：“那甯落以后便唤姐姐为肖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