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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重的生活 ...


  •   第一天出工,皮子的心里有一些激动和吃惊,吃惊的是杂工队里有的和他的年龄都和不相上下。老潘一大早就来了,说:“今天我们要去转几趟水泥,你们快点行不行。”几个人象是听到了一声命令,立即埋头把碗里的稀饭喝得呼哧呼哧的响,盐萝卜咬得咯嘣咯嘣的脆。吃完饭跟着老潘来到工地上叫了一辆斗斗车,老潘跳上车蹲在司机旁边大叫道:“楞棒,你把他们带到水泥库房来。”那个叫楞棒的大声的应道:“要得。”斗斗车放着响亮的屁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扬起一股淡黄色的泥尘,一跳一跳的走了。皮子看看走在前面的楞棒,楞棒生得有些偏矮,四方的脑袋理着平头,穿着一件麻灰色的白背心,但已看不出它的白色了,黑黑的肌肉健壮的裸露着显得十分的有力。楞棒在前面大踏步的走着,在淡黄色的尘土中迈着坚定似的脚步,口里不住的嚷着:快点,快点。余良看着楞棒那高傲般的气质,感到他就像是一位毫无惧怕的将军走在战争的硝烟里,但皮子立即又想起了那个死要面子的皇帝。
      余良咬着牙把水泥扛在肩上,沉重的水泥包在皮子的肩上滑来滑去。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一些打颤,但他仍努力着把水泥从库房内扛了出来。第一包他没有上上车滑落了下来,老潘用一种怪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他心里一紧心里有一点害怕。第二包微微的歇了一口气,再鼓足气终于把它扔在了车里。接着第三包、第四包、第五包,余良埋着头铆足了劲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默默的干着。老潘和司机在那个悠闲地抽着烟,时不时传来他俩爽朗的笑声。他感到世界越来越安静了,机器的、老潘的,所有的,都渐渐的隐去,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和喘气,进而掩盖了自己所有的听觉。
      “够了,够了。他妈的X,你要把老子的轮子压暴球了。”司机吼了一声。余良猛然一惊才发现车子已经装满了,而自己的肩膀上还有一包水泥。皮子愣了一下,老潘说:“快点扔在车里。”皮子扔了最后一包水泥,一下子就感觉像泄了气的皮球,浑身瘫了下来。他把衣服掀开对着自己的胸口吹着气,满头的汗水顺着脖子流经胸口在肚脐眼里装满溢出,把整个裤腰浸湿透了。
      这时,老潘已跳上车对着楞棒说:“你带他们把那些散落的扣节捡回来上点油。”楞棒带着这群歪歪倒倒的队伍又在工地上转悠起来,他们把散落的扣节收集起来装了满满的两手推车还要剩,楞棒又找来些铁丝把剩余的扣节串起来。楞棒朝余良走来,说:“你叫余------。”
      “我叫余良。”余良擦拭着汗水着说。
      “哪好吧,你才来。这串小的你背吧。”
      余良接过一串扣节往肩膀上一搭,就感受到锁子骨和扣节发生的碰撞而产生的疼痛在肩上扩散开来。挺着吧,过了几天就会好一些的。一定要坚持,坚持。皮子背着扣节帮助楞棒推着小车,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吃了中午饭,他们就给那些扣节打上一些废机油,把生了锈的螺丝用扳手钳松。余良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的干着,听着他们在那里嘻嘻哈哈的的笑骂着。难到他们对现有的生活感到愉快吗,难到我也要像他们一样渐渐的习惯于这样的生活而感到愉快?皮子正想着,楞棒走了过来说:“余良,我来介绍一下,大家认识认识。”
      楞棒指着一个身材矮小但生得敦实的男孩说:“他姓童,我们都叫他童子,在这儿已干了两年了。狗日的,最滑头。”童子抬头看了看皮子说:“别听他妈的胡说。”
      楞棒指着那个年龄最大的,约二十四五岁的男子说:“他叫唐生,在这儿刚好干了一个月。他自己说,他还是一个处男。”余良看见他条形的脸上有一个比常人高而尖的鼻子,而尖尖的鼻端上在这大热天里却悬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鼻涕。太阳光歪歪的照在上面反射着光芒。皮子的耳边又响起了老师在课堂上讲的话,一粒水珠也能反射整个太阳的光芒。然后,楞棒又指着一个和皮子年龄相仿的,约瘦一点的男孩说:“叫他朱儿就行了,他是我们这儿最小的,话最少的。”
      楞棒自个儿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的吸了几口,又吐了几口浓痰,蹲在皮子的旁边指着门外的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瘦高个说:“看见没,那个。他叫陈福来,还是个高中生,自以为不得了。还不是归老子管着。”皮子顺着看去,只见那瘦高个陈福来嘴里叼着烟,挺着腰在钳着螺丝。
      傍晚,父亲来看他,余良躺在硬挺的木板床上看着玻纤瓦下的那只蜘蛛。父亲说:“皮子,你觉得怎样?”
      “没什么,只是觉得腰有点受不住。”皮子说。
      “那好好的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老芋头默默的坐了一会就走了。童子凑过头说:“他是你爹,他叫你皮子?”
      余良点点头。童子又说:“你有小名,那你还叫啥余良。我们这里是用不着学名的。”
      余良只好又点点头。童子又问:“你爹在干什么?”
      “也在这儿干活路。”童子没趣似的扭过了头。陈福来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烟说:“这真是‘父子兵团’齐上阵。”
      工棚里的灯彻夜的亮着,皮子还真有点不习惯。他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他关心过,他感到有些害怕,一种隐隐的担子就要落在了他的肩上似的。他想着,眼皮子也睁不开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滩水慢慢地在木板床上铺展开来——缓慢而极其舒服。
      “唉!皮子,起来了!起来了!”皮子感到有人在叫他,但他睁不开眼,那人又用力的摇他,终于把他摇醒过来。皮子一看是楞棒,就说:“那样事?”
      “天亮了,快起来吃早餐。开工了!”楞棒精神十足的说。皮子一醒,就觉得浑身像散了架摆在床上一样。但他还是爬了起来,每个骨节都在他的动作下有一点嘎嘎的响。皮子浑浑沉沉的走出工棚,工棚外的大铁锅冒着气,只见陈福来叼着烟在下着面条。
      楞棒说:“今天是陈福来起早,明天是朱儿。每人一天,谁都跑不脱。”说完话,楞棒用看了皮子一眼。
      吃完早餐,楞棒说:“昨天老潘说,把工地上的那些没用了的跳板收集起来,堆放好。”“现在,我来安排一下。唐生和童子,陈福来、朱儿和我,皮子你就和猪头一起。”有人说:“猪头呢?”大家一看,真没猪头这个人。楞棒大声喊道:“猪头,猪头。”这时一个胖子,黑的那种,提着裤子跑了过来,“喊啥子喊,老子屙屎去了。”楞棒说:“妈的,喊都喊不得,你凶啥子凶!”“不凶?不凶镇不住你龟儿子。”“算了,不和你讲了。你和皮子就是余良一组,干快点。”皮子这时才注意这个叫猪头的男人有三十多岁,胖胖的并没有胖子的那种福相,剪着平头,愈加的显得他的肥头大耳。猪头对皮子说:“走,干去。”皮子就跟他去了。
      猪头带着皮子来到工地上,这里正打基桩,早已是人来人去了。皮子看着这些精神的,疲倦的,高兴的,不高兴的,没有一个他能认识,陌生的面孔顿觉自己孤单起来。猪头嘴里叼着劣质的香烟,鼻里哼着,自个儿在那里干得兴高采烈。
      “皮子,快点来帮忙。”猪头叫了起来。余良跑过去,猪头说:“你小子蛮快了吗,老子喜欢。来帮我拉一下。”他俩费了些力才把一块整块的跳板从地下翻了起来,板子有些许湿润,就特别的沉。猪头说:“你抬前面吧,前面要好走点。”余良就去抬前面。猪头说,你走快点吧。余良就加快了步子,但木板的沉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加上猪头的不知沉重似的,余良感到那木板渐渐的、慢慢的以疼痛的力量嵌入肩膀,但他沉默着、咬着牙忍受着。要到堆集地了,猪头喊道:“休息会,休息会。”放下板子,余良浑身软了下来,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猪头摸出烟,递了一支给余良“皮子,来抽一支。”余良说:“我不会。”猪头笑了笑,独自一人抽了起来。
      猪头问:“你今年有多大?”
      “十八了。”
      “我看最多也就这么大。你没读书吗?”
      “读的。毕业了。”
      “唉,我娃儿也初中毕业了。没考上。”
      余良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他忍不住问:
      “哪你还让他读吗?”
      “咋不,”猪头提高了嗓门说:“难道叫他和老子一样当这丘二,妈的个X。”
      余良沉默了,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居然叫自己出来干这么重的活路。
      “娃儿,还是读书好呀!孔夫子他老人家说得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读好了,就可以鲤鱼跳龙门,就可以摆脱农业了。”猪头自言自语的,又像对着皮子说着似的。余良抬头看了看,东方一片鲜红,大地又将被太阳炙烤。
      下午,太阳真的特别的大,热烈的阳光把整个工地烤得地汽蒸腾。余良和猪头在一幢未完工的大房子的二楼顺着木板和捡着一些散落的扣节,猪头一反常态,很讨好的说:“兄弟,你还小,慢慢干。不要把腰闪着了。”余良听他这么说,也就无形中的放慢了速度,他的确感到自己有许多的疲倦。余良转过身,看见猪头正拿一根铁丝把四、五个扣节串在一起,满头的汗水,嘴里仍说着:“反正不是给自家干,你干得再多还不是这点钱。妈的个X,你说是不是。”猪头一抬头,看见皮子正看着他,不由的笑了笑,说:“皮子,你说是不是。”余良点点头,嗯了一声。猪头站起来,提着那串扣节走到余良的身边,满有义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神秘兮兮的朝四周看了看,又走到窗口边看了看,见没人,他就把那串扣节“嗨”的一下甩了出去。扣节飞出去,如一巨大的飞行物,翻滚着落进了较远的工地外的那条小河沟里,溅起了无数的白沫泡子。猪头回过头,看着皮子又笑了笑说:“没得法,娃儿要去补习,得弄点现钱。”余良也跟着笑了笑。
      他俩各自扛着木板下到一楼,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以极慢的速度在工地坑洼不平的路上行驶着。缓慢的驶过他俩的身边,但仍带起一股淡淡的灰尘。车子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一个矮胖子,戴着一顶安全帽,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灰黄色的西式短裤套黑色的凉皮鞋。胖子跑得满头是汗,但脸上依然满是笑容。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一个白净的胖子。白净胖子穿着短袖T恤,头发一丝不乱的向后。那个满头汗水的胖子喊道:
      “王经理,王经理!这么热的天,你也来了,真是辛苦啊!”
      王经理道:“哪里,哪里,还是罗工长你们辛苦啊!”
      猪头看着那儿,又看看自己,提了一口深气“呸”的一下吐出一口浓痰,甩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余良回过神,叫道:“慢点,慢点。等到我。”,跟了上去。
      傍晚,收工了。大伙又集在一起吃饭,菜是一大盆,用干菜丝炒的肥猪肉。每个人都一声不吭地埋头猛吃,谁吃得快也就意味着谁可以吃得多,可以说是争分夺秒。余良还不习惯这样的抢吃,但他也吃得很快,他是真的饿了。一会儿,大家都吃完了,菜也没有了,余良还端着大半碗饭。猪头走过来夹给皮子几块肥肉,说:“皮子,快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余良看了看这“猪样的男人”,真的有了些感动,他觉得自己的眼泪在眼睛里打着转转。
      刚吃完饭,余良就看见父亲一颤一颤似的走了过来。父亲说:“皮子,我给你找了些车旋草,用它煮水来喝,能治一些疲劳。”余良接过草药,把那口煮饭的大铁锅洗了洗,扔在里面煮了起来。
      父亲轻声问:“皮子,你做得下来吗?”
      皮子想说,但他忍了忍说:“还可以吧。”
      老芋头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他忍住了。他说:
      “皮子,你喝了药,早点休息吧。我今晚还要加夜班,我走了。”
      皮子“嗯”了一声,父亲就走了。余良望着父亲那疲惫的身影,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走得那么的慢,不由的觉得他是不是真的老了。
      余良正熬着药,朱儿走过来问:“你在煮什么好吃的?”
      “我在熬药。”
      “什么药?”
      “治疲劳的,喝了免得筋骨痛。”
      “那我也要喝一大碗。可不可以?”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余良喝了一大碗药水,拖着那乏力的双脚躺在了板床上,看着那白晃晃的灯,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到几时,就听见有人在弄他,并喊着:“快起来,不好了。工地上抓到小偷了。”余良费了很大的劲睁开双眼,一看是楞棒,惊惶失措的样子,完全没有了白天的那点神气。楞棒说;“不好了,像是我们的人。”余良一下坐了起来,大家伙都已醒了。有人说:“猪头呢?”楞棒说:“走,我们去看看。”
      天有点麻籽籽的亮了。这时有很多工地上的人高声的说着从四面八方朝小河沟跑去,余良心里顿了一下,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小河边围了更多的人,大家都在低低的咕噜着。余良费着劲挤了进去,借着朦胧的晨光仔细的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男人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内裤叉,手被几根细铁丝反绑着,黝黑的身体上沾满了污泥,脸朝下,已抵在了泥土里。余良心里咚咚的跳着,这人是有点像是猪头。余良正紧张得想得出神,突然觉得有人在腰上拍了他一下,他回头一下是爹。老芋头低低的说:“我今天看见你好像和这个人在一起干活路,如果待会有人问你,你要死口说不知道。”余良感到一种有史以来的害怕,甚至超过了进考场时的那种紧张。
      不大一会,就听见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大家伙很快就让出一条道来。余良踮起脚来一看,看见白天的那个矮胖子在吆喝着。他的身后跟着三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还有三个男人穿着一色的黄不拉叽的短袖衬衫。余良觉得,此时的这个矮胖子比昨天要威风得很多。公安局的人一来就用相机咔嚓、咔嚓的照着,又用尺子量着,一个用笔不停的记着。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喊:“罗工长,罗工长。”矮胖子在里面应了一声,外面的人说:“王经理叫你去他的办公室去一下。”矮胖子罗工长挤了出来对喊他的瘦高个男人说:“刘工长,那这里就交给你了。”矮胖男人说完,就带着他那肥硕的屁股小跑而去。瘦高个男人用他尖锐的声音吼道:“看什么看,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倒是很听话,在他招呼下一下就散开了。老芋头对余良说:“记住,什么都不要说。”余良看着父亲的背影向另一个工棚走去,他又回头看了那些公安局的人,有一人正用一桶水泼向那躺着的死人。
      大家吃着饭,在太阳晨光的照耀下有一些细汗淋淋。陈福来说:“老魏怎么去干这种事,多不划算。”
      童子说:“你晓得个屁。人为钱财,鸟为食亡。”
      “那也没必要把命都给丢了。”陈福来含着满满的一口饭说。
      童子说:“你真是把书读夯了,那些个当官的最后也有把命弄丢了的。”
      “那倒要划算些。”陈福来低低的说。
      朱儿插上说:“其实老魏是为了他娃儿读书。”
      陈福来说:“读书?读有何用?”
      “楞棒来了。”唐生说。大家就埋头吃着饭,不再说话。
      和楞棒来的还有老潘。楞棒对余良说:“皮子,你吃了饭就去办公室。王经理找你。”
      余良心里又是一阵狂跳,说:“我找不到办公室。”
      楞棒指着老潘说:“等会潘哥带你去。”
      老潘对余良说:“还是要整干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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