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提拉》六月雨季

3、提拉的新生活

　　提拉在新家的第一晚，睡得安稳而稀里糊涂。他做了梦，还在梦呓里磨牙齿。

　　天快亮的时候，他觉得小肚子憋得慌，本能之下跳出自己的小卧铺，跑到角落找撒尿的地方。他四处嗅着，找寻那股熟悉的骚味。

　　暖妈醒来，朦胧中见到了低着头在房间角落打转的提拉。她打开床头柜的灯，起来，走向提拉，细声说：“ 你要撒尿啦，来，到露台上去吧，不过就今天早上可以这样哦，过后我带你出去。”

　　提拉侧着头，努力听话，然后在露台门打开的瞬间冲了出去，撒了一泡大大的尿。

　　当他摇着尾巴回到睡房时，暖爸也醒了，看着他直乐：“ 不错，第一天就没有尿床，好孩子。”

　　提拉像是听懂了暖爸的赞赏，吐出舌头扮了个小鬼脸。

　　等到天色亮起来时，暖妈带着提拉在家的附近走了一圈。

　　提拉使劲闻着各样花草的芬芳，还有路过的陌生同伴们留下的不同气息。他走得欢快，时不时也把自己的气味留给之后同样会经过这里的小同僚。他喜欢这样的散步，自由自在，却不会迷失，在暖妈的陪伴下，感觉自己就是出身良好的小宠儿。

　　回家后吃过自己的早餐，提拉乖巧地坐在暖妈脚边，听她跟暖爸说话——暖妈细细的声音围绕着暖爸磁性的声音，把提拉浸没在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谐美的声音里。

　　“那么我就带着提拉在外面等你。” 美雯说。

　　“Ja, 时间应该不会长，事情明摆着，这是虚假婚姻，应该有个公正的判决。” 汉斯回答说。

　　＊ ＊ ＊

　　他们在下午十二点半出门，半小时后到达楚格州地方法院。离开庭还尚早，他们就去法院斜对面的咖啡馆里泡时间。

　　提拉自然很兴奋。第一次跟着暖爸暖妈出家门——呃，虽然只是半小时车程的路，感觉却如一日游那样隆重；而第一次跟进咖啡馆，他忙着抽动鼻子嗅啊嗅。。。嗯，这个味道还不错，跟今天早上暖爸在家里叮叮咚咚搅动杯子时散发出来的味道很相似。

　　他们往里走，在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停下。

　　暖妈弯下腰，轻轻拍着提拉的小屁股，柔声说：“坐下，提拉，坐下。”

　　提拉眨巴两下眼睛听明白了意思，一屁股坐了下来。“乖孩子！” 暖妈满意地笑，提拉也咧开了嘴笑。

　　刚坐下，一双黑色高跟鞋的脚停在了提拉的眼皮底下。

　　这不是暖妈的脚，更不是暖爸的鞋。提拉使劲抽起鼻子，却闻到了不愉快的人类气息，接着又听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 啊，是你啊汉斯，我正在想着会不会遇见你呢，这就遇到了。真好！” 尖细的声音随后嘻嘻地笑起来。

　　暖爸的声音传下来，提拉听出声音里的犹疑和不快：“ 你怎么在这里？我并不想在开庭前见到你。”

　　尖细的声音又开始嘤嘤地说话。提拉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来，要看看这个暖爸并不喜欢的说话人是什么样的。

　　“哟，原来桌子底下还有只小狗啊！” 尖细的声音朝提拉袭来。

　　现在提拉看清了，说话的人留了一头黑长发，涂了口红的双唇正裂开来，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门牙，狭长的眼睛里却有不诚实的雾气在飘忽。

　　那个人竟然弯下腰来，就要伸手戏弄提拉。

　　走开，我也不喜欢你呢！——提拉倒退一步，同时亮出了自己的利牙。

　　“切，小东西还凶呢。” 说话的人缩回了手，语气里充满了嫌弃和好斗。

　　汪！ 提拉忍不住吼起来。吼声稚嫩了一点，却也是满满的正能量。

　　暖妈摸起提拉的脑袋。“ 嘘。。。坐下，乖孩子。”

　　提拉重新坐下时，望见那双黑色高跟鞋的脚一扭一歪地走了开去。

　　“很抱歉，亲爱的，没料到她脸皮还是那么厚。不过提拉。。。” 暖爸低下头来看着提拉，竖起了大拇指：“ 你的确是好小子！”

　　提拉又开心了，感觉自己做了一件正经事。他轻轻趴下，贴着暖妈的脚。

　　暖妈的体温一丝丝缓缓传输到提拉的心窝里。他放松下身体，下巴搁在了暖妈的脚背上。

　　昨天和今天，提拉走过了他生命中的两个世界。那个昨天的世界，已然隔世一般久远，而今天这个世界，仿佛与生俱来一样自然安顺。提拉稚嫩的感觉里似乎和暖妈从未分开过，从前世到今生，一直紧密相连。

　　他安心地闭起眼睛。柔绵绵的音乐灌进了耳朵，在他身体里温暖流动，就像昨天暖妈帮他洗澡时温润的流水淌过，全身麻酥酥起来。

　　他睡着了，不久又惊醒了。

　　提拉是被暖爸气咻咻的说话声惊醒的。

　　他以为那双讨厌的狭长眼睛又回来了，即刻警惕起来，抬起头，却只见暖爸正跟暖妈说话。

　　“ 那个演戏的女人！ 她竟然在法官面前说一直爱我，现在还爱我，离家出去打工是为了可以养家——多可笑，我真奇怪她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 啊，她还说，不久就想离开打工的地方回家。回家？她以为我的家就真的成了她的家？岂有此理的是，法官也在那里撮合她的邪念，鼓励她回家来。真是个屁用的法官！！”

　　“那么，结果呢？” 暖妈听了个大概就知道事情不妙，郁郁地问一句。

　　“结果。。。听上去不怎么乐观。现有法律偏向保护妇女权益，甚至顾不得这种权益是否合理。法官说了，一星期后给我一个书面裁决，可是我讨厌法官那种说话的口吻。他说：马里奥先生，我们希望看到一个对塔娜女士和您都美好的结果。扯蛋！”

　　“好吧，那么一星期后再说了。” 暖妈平和地说完，站了起来。提拉赶紧收起屁股，跟着站起来。

　　回家途中，他们在湖边一大片草坪上停留。提拉在那里遇见几个小同伴，一起打滚一起撒欢，直疯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几次还差点跑出了暖爸暖妈的视线，让他们着急。

　　“好啦好啦，现在该回家去啦。” 暖爸招呼提拉回来时，提拉虽然老大不情愿，可是知道大人的话还是要听的，更何况自己这样被宠爱着，想想就心里美滋滋的。

　　他撅着尾巴一扭一扭地走回车子旁，想跳上后车厢可是还够不上。暖爸抱起他放进车厢，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家伙你又臭臭的，刚才到哪里去滚狗屎了吧？”

　　提拉得意地吐出舌头——嘿嘿，暖爸，算你说对了，那个地方太好玩了。

　　＊ ＊ ＊

　　在提拉住到暖妈暖爸新家的第七天，也就是去咖啡馆那天的一周后，星期四的早上。

　　提拉已经有三天没见到暖妈了，他心里是想念她的，可是有暖爸照看着自己，安安然四平八稳，提拉知道家里一切安好，他期待着暖妈很快回家来。

　　一大早时，他照着暖妈教会他的，照例去外面小花园跑了一圈，解决了一晚上后小肚皮的膨胀问题。赶回来时，看到暖爸正从邮箱里取出一叠当日的报刊信件。

　　他们一起进屋，又进了厨房。提拉看着暖爸一一翻过手里的报纸杂志，一边随手把广告纸扔进废纸箱里，一边气馁地嘀咕：“真见鬼，每天一大堆的废物，要紧的文件却还是没有踪影。”

　　提拉歪过脑袋，想弄明白暖爸的意思。

　　“ 你说呢，提拉，我是不是应该给法官大人打个电话？呃。。。我想还是先给你准备早饭吧，你一定有点饿了吧？”

　　暖爸取出罐头，在提拉的小碗里倒了大半碗的食物，搅拌了，闻了闻，“嗯，味道不错呢！”

　　他放下碗来，看着提拉低头在碗里，转身出了厨房。

　　提拉三口两口吃了自己的早餐——甚至没有尝出今天暖爸给他换了口味，舔着舌头，就急急拐进厨房旁的小房间里。暖爸果然正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脸色沉沉的看上去一点也不开心。

　　提拉走过去，用小脑袋抵住暖爸的腿——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表示的安慰和支持。

　　暖爸坐在那里，抽着烟看时钟滴答滴答走过。指针划过九点一刻的时候，他拿起了电话。

　　几句平稳的话语之后，暖爸的声音大了起来。提拉竖起了耳朵。他闻到了生气的荷尔蒙味道。

　　” 您的意思是，即使有充分的证据说明那个女人是在骗婚，您还是要维护她的骗局而判定这个虚假的婚姻有效？这太可笑了！ 我要和律师商量了再说。“ 暖爸的声音里充满了怒气。

　　电话听筒几乎是被摔下来掉在办公桌上的。提拉警惕地绷紧了身体，下意识里感觉到某种威胁正在靠近。

　　等到暖爸再次打起电话时，语气已经舒缓了许多。”弗兰克，我知道自己做的错事，可是要纠正这个错误难道就这么难么？“

　　这个弗兰克律师，在电话那一头嚼着当天第一杯咖啡之后的第一块巧克力，口齿含糊地解释说，他很抱歉，不能再插手这桩离婚案，因为他不能推翻自己当时成功的案件，这是律师行的大忌，没人愿意这么做；再则，大凡离婚案里女主角坚持维护婚姻，法官基本只有袒护，男主角的权益远没有那么幸运。

　　“那么，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暖爸已经问得可怜兮兮了。

　　弗兰克告诉他，有办法啊，那就是干等四年，满了这个期限，任何一方的离婚申诉都会被接受。当然，四年之后那位女士也早就拿了身份证，所以也不会再死皮塌脸要维护骗局了。

　　“看在朋友的面上，我可以在四年之后为你打这个官司。” 对方一定是想缓和气氛，开了这么个干巴巴的玩笑。

　　“算了吧，四年之后我还用不到你呢。小心你的米其林轮胎肚皮，别整天嚼你的巧克力了。” 暖爸挂电话时眉头锁得紧紧的。

　　提拉再一次歪过脑袋看着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我们该怎么对美雯说呢，提拉——呃，是我该怎么对她说。 ” 暖爸抚摸起提拉的脑袋。

　　提拉却觉得一切都开朗了。嗯，暖爸一定有办法解决问题。他侧过头，舔了舔暖爸的手。

　　＊ ＊ ＊

　　下午的时候，暖爸带了提拉去学校门口接暖妈。

　　出门前，提拉欢天喜地在小花园里溜达一圈，再次出空了自己的小肚皮。现在这块花园领域，已经处处覆盖了提拉自己的气味，他为此非常自豪。一星期前，他连巴掌大的地盘都没有，吃喝拉撒都混杂在同伴的臭屎堆里，现在。。。现在他有自己的领地了！

　　只是他自己还跳不上车。后车厢太高，提拉趴着爪子蹬着后腿试了两下，把暖爸看得笑了。“ 算啦，提拉，你还小了点，不过你很快就会长大的。” 暖爸托起提拉进了车厢。

　　车子开动时，提拉下意识里告诉自己，他马上可以见到暖妈喽。。。。

　　不过没有暖妈陪在一旁的旅程就是无趣单调，连暖爸也是一脸严肃，甚至忘记了放上几段音乐。

　　一路上，提拉忽视着窗外的景致，满眼看到的就是想象里暖妈的笑颜，还有她张开的臂膀。

　　在他们终于来到学校对面的小咖啡馆里，一上一下落座在舒适的露天座椅时，提拉兴高采烈起来。

　　他不知道，暖爸此时却心事重重。

　　四点过一刻的时候，暖妈美雯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前窄窄的人行道上。暖爸赶紧掐灭了手里抽了一半的香烟，站立起来，提拉也早已按耐不住腾起两只前爪蹦蹦跳跳迎向暖妈。

　　“你们两个还好吗？” 暖妈笑吟吟搂住提拉，问暖爸。

　　“提拉很好，我却不怎么好。” 暖爸汉斯苦笑着回答。

　　“怎么了？ ”

　　“坐下吧，喝杯咖啡，我有话跟你说。” 暖爸说着替暖妈拉开座椅。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暖妈坐下，收起了笑脸。

　　“我很抱歉，亲爱的，不过恐怕真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暖爸苦恼着脸，说。

　　搂着提拉，暖妈美雯静静听完汉斯告诉她关于法院的决定和律师弗兰克的话。

　　她的眼光停留在对街的学校大门上，许久，然后一口气喝光了咖啡。放下杯子，刚要开口说话，汉斯阻止了她：“ 别告诉我你想要放弃了。。。我不会放弃，也不让你离开。答应我，和我一起为我们自己的权利斗争。。。”

　　美雯打断汉斯的话：“ 就算我们不放弃，还能做什么呢？就算我愿意等你四年，可是哪里来这个四年的签证让我继续在这里等你？”

　　“我知道你说得有理，可是，不是有个说法叫做——关闭了一扇门却打开了两扇窗吗？现在，法官在我们面前关死了这道门，那么就让我们打开窗户跳出去，做个成功的跳窗贼。”

　　“你在胡说什么呢？” 美雯皱起了眉头。

　　“ 不是胡说，是计划，亲爱的。我想了一上午，只有这个计划可以救我们，但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汉斯按住美雯搂住提拉的手，似乎生怕她听了他的计划会惊跳起来。

　　“ 听着”，汉斯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赶紧接着说下去，“既然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可以玩婚姻的游戏，并且还得到了法官的保护，那么我们也来玩一把吧。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最稳妥最快捷得到居住证的方式就是和瑞士公民结婚，前提是这个婚姻必须合法，或者，看上去必须合法—﹣就象塔娜和我之间的婚姻。说实话，吃一亏，长一鉴，我就是从这个经历中得到了启发。美美，那个酒吧里的鲁迪，是我计划里一个完美的对象。你或多或少了解他，知道他为人不错，只是一个倒霉蛋。他现在需要帮助，就象我们现在需要帮助一样，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联合起来互相帮助，得到彼此需要的呢？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

　　听到这里，美雯当然明白了汉斯的意思。她为他狗急跳墙似的大胆计划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好吧，我知道你很吃惊，但是你一定也明白，这是最好的不是办法的办法。我要你留下来，现在，还有这个提拉也要你留下来。我不愿意看到这个提拉的新家很快就要被拆散了，你也不会愿意吧，亲爱的？”

　　提拉，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暖爸叫出来，转过可爱的小脑袋，冲着暖爸暖妈咧嘴笑起来。

　　暖妈美雯怜爱地抚摸起提拉柔顺的身体，忍不住叹气——如果说不得已的情形下她可以舍弃这里回国去，那么现在这个可爱可怜的小家伙她倒是真的舍弃不下的。

　　抬起头来，美雯冲着汉斯勉强一笑：“ 让我好好想想吧，你说的这些都太突然了。。。而且，就算我们胆子够大的，还不知道鲁迪会怎么想呢。”

　　“你告诉过我，鲁迪曾经宁愿坐三个月监牢而拒绝兵役因为他憎恨举起枪支，我觉得这个外表温柔的男人却有一颗强大而正直的心，这样的人会同情我们的遭遇。” 汉斯期待而热切地说，“ 把鲁迪约出来吧，我来和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