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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妈和暖爸 只要签证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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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妈美雯,现时还在卢塞恩一家语言学校里读德文。她知道,自己一定是这家学校里年岁最大的学生,不过没有关系,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只要签证官不在乎她的年龄照样发给她学生签证,其他都可以暂时无关紧要。
只是,这份无关紧要的暂时却在料想之外短促得很过份。
* * *
2000年秋天,美雯在一片城市高楼的夹道凉风里,隆重地踏进其中一座高楼的21层,在瑞士领事馆局促的签证室里一扇小小的窗户前,把手里那张五彩的签证看了又看,直看到窗户里那个中国文员对她翻起白眼。
然后在国航飞往苏黎世的班机上,她认识了邻座的男人。
男人伶俐而幽默,英文也说得标准,语速不快不慢,美雯听得清楚一点不累。男人告诉美雯,他的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瑞士人,所以他们给他起了一个混合的名字,前半个名是德国的,后半个姓是意大利的。“ 他们至少可以翻翻家谱,给我起一个完整的意大利名字,我觉得那会更好听一点。” 男人耸起肩,看似一脸无辜,“不过,我的确有一个意大利姓,” 他这样加上一句后,自顾自乐地笑起来。美雯觉得好笑,跟一个陌生人说自己名字的由来,这男人也太直肠了。
“你就叫我汉斯好了。” 男人接着说。
汉斯在法兰克福转机时倒是帮了美雯的大忙,省去了美雯初次转机的担心和周折。他还请美雯喝咖啡,绅士地为她拉开座椅,又殷勤地接过她褪下的外套,妥妥地挂上椅背。
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打发时间等候转机的时候,汉斯问美雯有没有人来接机,美雯说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外甥女的表妹会来机场接她。汉斯皱着眉头弄不清这层七拐八拐的关系,“ 如果有需要,请随时联系我,我会很乐意帮忙。” 他这样说了,顺手把电话号码留给了美雯。
两个半月后的一天,美雯情急之下翻出汉斯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她的旅行签证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眼看着就要到期了。
汉斯给她出主意说,可以想办法转成学生签证,而他刚巧认识卢塞恩语言学校的校长,这点忙应该可以帮。
校长马克果真给足面子,一点不含糊地答应办妥。美雯用最短的时间从国内弄来银行证明,然后赶在旅行签证到期前的最后两天,由马克校长签署了入学通知递交了签证申请。
接下来的过程,顺畅得没有意外。
美雯因此又做起了学生。
而汉斯帮忙帮得一不做二不休,接着又给美雯介绍了一份黑工——短期语言签证没有打工许可,不过一周四天打渔还有三天晒网的学生生活,未免太空闲,期间的空档完全可以赚点外快贴补日用,至于合法不合法,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就好。 “花自己的时间,出自己的劳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对,” 汉斯解释得一脸正气。好在他认识自家后街上那个酒吧的老板,而老板也是个一派和气难得糊涂的好人,所以美雯就捡了个机会在酒吧做了招待。
做酒吧招待至少有几点好处:一,赚零花钱,这很实用;二,练习语言,这相当重要,三,接触社会,这也极其现实。不过,好处之外总有短处,最大一短就是酒吧离美雯的住宿地太远,晚上关门后几乎没有了公交车,起初几晚美雯叫了出租车回去,但这终究不是最好的长远之计。
汉斯说他家倒有空余房间,如果美雯不在乎和他同宿一个屋檐下,可以过来住。只不过,他还有一段故事要跟美雯先说说。
于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汉斯等美雯散课后,请她吃了瑞士奶酪火锅,然后把自己的故事尽量简化地说了一通。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前,汉斯跟前妻芭芭拉一起生活时雇用的菲律宾女佣玛丽突然找上门来,说她认识的一个蒙古女孩正在难民营里度日如年几近崩溃,她问汉斯可否帮忙打听一下女孩有没有希望获得自由。汉斯心肠好得没有原则,甚至没等弄清楚一个做保姆的菲律宾女人是怎样认识了在难民营里的蒙古女孩,就跟着玛丽去了楚格州鸡仔山的难民营。
这一去,汉斯就鬼使神差地陷了进去。
在玛丽的竭力鼓噪下,汉斯不顾律师朋友弗兰克的反对,跟外事警局打起了官司,然后在蒙古女孩最终被递解出境后,又屁颠屁颠赶到乌兰巴托,在一场虚伪的仪式之后,成了蒙古女孩塔娜的丈夫。仪式当晚,这对古怪而陌生的新婚夫妇就分头走路,汉斯只身赶到北京,在蒙古驻京办事处为他神秘的新娘子申请签证。
再然后,汉斯独自游历了长城和长江三角,最后在回瑞士的飞机上,他遇见了美雯。
听到这里,美雯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原来汉斯是有妇之夫。她疑惑地想,汉斯是不是因此而对先前跟她说可以暂住他家的话后悔了。
“没关系啊,不要太为难你。。。。”,她说。
“不,不,我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汉斯打断了。“对不起,但是你不用担心要为难我,因为。。。”
汉斯接着说下去。
回到瑞士一个月后的那个深夜,汉斯被电话惊醒。塔娜在电话线那一头哭得惊天动地,汉斯睡意朦胧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死了人的大事,等到听明白后,他揉揉眼睛打起精神,告诉对方会找律师朋友弗兰克来解决问题。
原来,塔娜的签证被拒绝了,尽管她已经是一个瑞士公民的妻子。
“这个决定显然不合理”,弗兰克嚼着巧克力,口齿不清地说。不过他很快一通电话打到蒙古驻北京办事处,伶牙俐齿一阵叽里呱啦,然后回过来告诉汉斯,他打赌塔娜最多两周后就可以进入瑞士。
弗兰克果然厉害。他赢了一大盒巧克力。
塔娜来到瑞士后,住进汉斯的家,把自己和一堆行李挪进卧室后就咔嚓一下上了房间的锁。
其实汉斯早就给自己预备了小卧室——他已经意识到这场婚姻的荒唐,所以并没有要和塔娜上一张床的意思,可是见到塔娜在他自己的家里却把他当贼一样设防,心里顿觉不爽。
那一周,他们之间没有搭过多少话,塔娜也只在她所谓的新家里做过一顿饭,然后,就失踪了。
她打了个电话给汉斯,说在老乡那里打工,因为不想吃汉斯的白食。
“她很聪明,留下一堆衣服日用品还在我家里,那是她住在我这里的证据。我那时才完全醒悟,原来自己被做了一个骗婚计划里的大傻瓜。”
汉斯沉默下来时,美雯却不知说什么好。她本来只担心孤男寡女同宿一个屋檐下会有不明不白的麻烦,现在倒是害怕起卷入汉斯的古怪婚姻里,莫名其妙当个无辜的第三者。
“我把故事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也把我当个贼一样来防范我——我知道自己很傻,不过我从来没有要冒犯人的心思。” 汉斯最后说,说得谦卑而诚恳。
于是最后,没有更多的铺垫和解释,两个怀着各自想法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的两间卧室里过起了日子。
* * *
酒吧的活计还是充满意义和色彩的。
在这个小不溜秋的空间里,你可以忙里偷闲看三六九等来客在酒精作用下的亢奋,倾听他们不明不暗灰不啦叽的喧哗,还可以半惊半喜笑纳慷慨解囊甩出来的小费,并且,更可以结识一两个凭自己感觉分辨出几分好坏的当地人来。
鲁迪就是美雯凭自己感觉分辨出来的一个不差的小伙。
这个温顺的男人,隔三差五就会来喝上一杯,也总是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喝自己的酒看周围的人。起初美雯只和他说几句平常话,几周下来,慢慢开始会在空下来时跟他多聊几句。鲁迪的英文结结巴巴的,这样正好逼着美雯多说德文。
了解鲁迪越多,美雯就越为他可惜。在美雯看来,鲁迪长得像极了布鲁斯南,足够幸运的话也可以成为一枚或大或小的明星。可是鲁迪偏偏不走运,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十足的倒霉蛋。
美雯从酒吧下班回到汉斯家里,遇到汉斯还在客厅看电视或者还在露台抽睡前的最后一支烟时,就会把当日酒吧见闻用参半的英文德文一五一十搬给汉斯听,而其中鲁迪往往就是事件的中心,比如他的手机丢了,正盼着哪个好心人捡到了还给他;或者,他的打印机坏了,今天帮着他偷偷印了十来张CV,好让他明天寄出去。
时间久了,汉斯对鲁迪的了解也多起来。那天,汉斯问美雯,鲁迪会不会爱上她。
“哪里,我觉得他单纯得像刚刚跨出校门的小男生,却已经被生活搅得不知所措。”
在酒吧上了三个月的班——也就是在汉斯家暂住了两个多月——之后,那个星期四的傍晚,汉斯做了意大利Risotto烤饭,请美雯在上班前一起吃了再去酒吧。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说着话,俨然一对家人。
都说日久生情——这话听起来老套,可是一次次被俗气地验证。就像现在,一份浓密的暧昧就于餐盘之间徘徊,顺着热腾腾饭菜的雾气迷迷蒙蒙,以最实际的生活状态活生生地在两个异性之间弥漫开来。
没有很多发育正常思维鲜活的男女可以逃过这样的诱惑,美雯和汉斯也没有。
那一晚,他们做了情人。
塔娜却始终没有露过脸,她的东西却还散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周末的时候,汉斯整理了家,把塔娜的杂物打包后放进了车库里。“ 明天我会给法院写封信,要求离婚。” 他说。
等待法院开庭的那段日子,美雯和汉斯过得安然和煦。他们甚至在汉斯打开邮箱见到群发过来的领养小宠物的邮件时,毅然想要为他们现在这个并不完善的家添一个小生灵——小生灵会让这个家感觉更完善。
于是,就有了故事的开头,有了提拉的加入。
而明天,正是汉斯诉请离婚的开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