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之我的祖国》川紫阳

5、五（完）

　　那个夏天，第五次战役是整个抗美援朝收官阶段，战役进程开始了边打边谈，可惜的是谈判很不顺利，中美在谈判桌上开始‘冷战’的情况下，在三八线边境五圣山、狙击兵岭、和三角形山一带，一场恶战即将来临，人们把这三座高地的中间三角地带，命名为上甘岭地区，由此，抗美援朝最著名，最惨烈之一的战役——上甘岭战役即将拉开序幕。

　　到了52年9月份，战备的情况愈来愈紧张，温艾也一天天推算着日子，10月份，美第八集团军正式把她庞大的炮兵团拉往指定地点，做着一切准备，还是那个在铁原就出名的范弗里特弹药量，这批火炮一共是16个营，300门之多。

　　在10月中旬的日子，温艾再次接到外出行医的命令，目的地正是上甘岭地区，战斗最激烈的537.7高地，临行前，院长多次嘱咐温艾一定要小心，因为那个时候，早已是美军在外围设置多重封锁线的情况，所以伤员堆积在前线运不下来，只有把医护人员往上送的笨办法了，但是野战医院本身人手就紧张，男性医护人员更是稀缺，派温艾上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然，温艾也亦然服从了这样的命令，不管路上封锁线火力如何，还是前线战况有多激烈，温艾也下定决心，一定要上去！

　　在配齐物品后的一个深夜，温艾和护送她上高地的运输队取得会面，说是运输队，其实安插了一个特种作战小队在里面的，特种作战小组一共是五个人，一名队长兼指挥，其他的各司其职，任务就是保护医护人员和另外的运输队员，真正的运输队其实只有两个人，两人抬了一副担架，争取把温艾送上去的情况下，能抬下来一名重伤病员。

　　负责运输的两名队员都很年轻，并且腿脚特快，其中有一位身材瘦矮的四川人，别人都叫他安娃子，听见许久不曾听到的乡音，温艾觉得很情切，路上就用家乡话和他攀谈了起来，发现那位安娃子只有18岁，知道温艾年龄了后，就很自然的称呼她为姐姐，安娃子是48年跟了PLA，当兵的目的就改善生活条件，安娃子的家乡在四川山区，条件不是很好。

　　“我这次一定要把你送上切，我们师长说了，送上切一个人二等功！”温艾点了点头，看着他一脸的稚气未脱，说道“要得！我绝对会上切的！”

　　“安静，前面应该是美军第一道封锁线”队长跑了上来，拦住温艾，这个特种作战小组的队长，是个身材中等，个字比温艾高一个头的湖南人，有着和老总一样的湖南口音。也姓胡。

　　“安娃子，老样子哈，医生就跟你们了”胡队长摇头张望，敏锐的观察着周围。

　　“要得！姐姐，等哈儿就跟我跑就是了！”安娃子用力的抓着温艾的胳膊。生怕人丢了。

　　“啊？什么情况？”

　　“待会儿，我们小组用火力掩护，你们只要跑过这一道封锁线，在前方稍作停息，等我们的人上来再继续往前推进就行了。”

　　“等。。等等！老美晚上也发动攻击么？”

　　“晚上攻势比白天弱，要走就要趁晚上走！”胡队长转过去发号施令“各组准备战斗”

　　温艾和安娃子一行人，隐蔽在草丛后，另一边特种小组已经找好位置做好准备了。

　　“全员听我口令，”胡队长脸始终对着敌人方向，口中说道“3、2、1，开始！”

　　忽然间，许久不曾听见，刺耳的枪声再次响起，温艾很快就适应了，仔细听敌人枪声，的确没有美军正式攻击那般强，就几架机枪交替开火，见形势稍好，胡队长赶紧转过身来，吼道“安娃子！就现在！“

　　“姐姐，跑！”

　　在安娃子连拖带拽之中，温艾踉踉跄跄迎着炮火，绕S形跟在安娃子身后跑了过去，能感觉子弹的痕迹，就擦着自己飞去，没打中真算命大，可这么一跑也着实把自己魂儿差点儿跑出来了！温艾扶着安娃子在原地喘半天，腿还在发抖。

　　“姐姐，没得事儿，多跑两回就好了！”

　　“不得行。。不得行！”温艾忙摆手，

　　“姐姐！多跑两下就到了，坚持一会儿嘛！”

　　“不是，我晓得。。”温艾还没喘过来，特战小组已经结束战斗上来了，“我说胡队长你给我把枪吧！”

　　“你说哈？”胡队长，还有安娃子两个眼睛瞪圆了望着温艾。

　　“我要这么跟你们跑下去。。。仙人板板哦！你干脆给我把枪算了！”
　　“你这是副（胡）闹！！不得行！”胡队长摆了摆手，继续带队往前走。温艾见状，乘势夺了一旁另一面特战队员的枪，立马上了膛变作战姿势冲着胡队长。温艾的一系列动作，流利到不能再流利！也着实让在场所有人傻眼了。

　　“胡队长，我说过我会用枪的吧？”温艾端着那把苏制莫辛-纳甘步枪，对着那姓胡的道。

　　至此，所有人都认同温艾随可同作战小组一起行动，之后又突破了敌人几道封锁线，到了凌晨，最终来到了537.7高地一处阵地。温艾跟着安娃子，他率先跑进了一处坑道，人还没进去就扯开了嗓子喊“医生来了！！医生来了！！”

　　坑道里的人一听医生来了，大部分人都精神了，温艾钻进这处名为坑道的地方，这是志愿军面对美军每天高火力打击想出来的办法在高地山棱线下反斜面挖了各种各样的坑道。内部机构及其疏密复杂，各种形状的都有，温艾钻进了坑道，视线立马变为黑暗，只有坑道口有十分微弱的光，战士们把伤员纷纷抬到门口，温艾就照着光线，给他们一个个治疗包扎，此时天已经完全白了，温艾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山容易下山难！

　　白天意味着美军又要发动一轮新的攻势，温艾和安娃子所有人都被扣在了坑道内不准出去。

　　“医生和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到里面去，老美又要开炮了！”一位班长上来，派人把温艾带到坑道内部，越往深空气就越浑浊，也越稀薄，温艾能闻到的是刺鼻的气味，同时她也理解，在美军威逼下，志愿军日常都会在坑道内度过，补给送不上来时甚至口服自己排泄物，所以温艾一直没说什么，黑暗也越深阗，正在行走间，忽如其来的震动，颠的温艾摔了一跤，紧接着是沉闷却又抓心的炮火声，不用想，一定是美军又开始攻击了！

　　山体因为炮火打击的强烈震动，使温艾站都站不稳，她找了一个角落，窝在那里也不得安宁，因为那样高强度的地震，似乎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颠出来，温艾感觉些许有些耳鸣，300门火炮，每一门炮每天就发射350发炮弹，而美军在附近海域的航母也有几个航空编制，每天可以多架次的出动，对537.7高地采取火力覆盖，这打击量，好在上甘岭是石头山，好在美军炮火轰平不了这海拔，但换来的是志愿军战士们在坑道内每天撕心裂肺的体验，温艾抱着头，不知道身体该用怎样的方式去接受这种八级地震的打击，他看见身旁好多人骨膜已经震出血了，血顺着耳朵流了下来，温艾动也动不了，只有眼睁睁看着子弹在盒子里震了跳半米多高，再落回去、又跳半米多高、又落回去，待第一波炮火攻击完后，温艾才能颤颤巍巍的起身，给那些受伤的人治疗。

　　那一天，算是温艾在战争中最长的一天，她已然忘了时间，因为时间再怎么变化，坑道内还是一片黑暗，无止尽的黑暗，再加上这样恶劣的环境，要长期在这里面度过对精神上也是一种煎熬。相信其他人和她的感受是一样的，更多的时候，美军炮火没有攻击，她和大多数人就这样坐在角落发呆。

　　这一天恰巧也是文工团来慰问的一天，但是因为美军攻势迟迟不来，貌似士气愈发低落了，温艾咬了咬牙，忍受着满鼻子的刺鼻气味儿。突然说道

　　“虽然我是医生，但我也可以做文工团的工作。”

　　“你给我们唱首歌吧。。”黑暗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在一片安静中，温艾的歌声轻轻响起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

　　温艾默默的唱起了这首经典老歌，黑暗中，多少人唏嘘，又多少人流泪，最终都会被敌人的炮火声覆盖，温艾唯有唱起这首歌，唱我的祖国，希望能对他们最大的宽慰。

　　下午敌人的坦克和步兵慢慢攻上高地，志愿军巩固了自己在坑道前的阵地，以小组的形式，打完换下一组，以此类推。

　　到了傍晚，夕阳渐渐黯淡，美军结束了一天的攻势，此时应该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刻，温艾和安娃子等一行人打算离开前线，运输队又带了一名伤员，安娃子说“运上去一个，送下切一个！两个二等功！”

　　只是，大家都以为美军会放松，安娃子抬着担架第一个出去，被美军轻机枪子弹击中，身中数弹，当场倒地不起。
　　“安娃子！！！”温艾喊了他一声，下意识的冲了出去，跪在安娃子身边，人已经没气了，血流了一滩，浸了温艾的白袍。

　　那一刻温艾恍惚了，她流着泪合拢了安娃子的双眼，然后怎么被胡队长拉回坑道的都记不清了，所有的声音在她耳边都已听不清，入夜，温艾才座卡车回到后方五圣山15军营部，后又被人送回野战医院。

　　上甘岭战役最终，被志愿军的反击夺回全部阵地，及老美撤军，美韩残军被打退为结局，这样的结局，也使得中国在谈判桌上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至此，志愿军一直守备在三八线周边，直到停战谈判当晚都严阵以待。到金城战役结束，在志愿军打击下，李承晚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1953年7月27日晚10点左右，中美双方把最后的炮火都朝着天空打了出去，一时间黑夜如白昼，火炮齐鸣，像是在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战争画休止符，各指挥官频繁的看着手表，都等待着停战的那一刻。

　　温艾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不远方天空时隐时现的白光，不远处，院长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这是，要去哪里吗？”

　　“回家啊傻丫头！”院长有些兴奋，“老婆来信说儿子都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

　　“恭喜你啊，院长，能回到祖国真好啊”温艾站直了，向他郑重敬了个礼“感谢长官在这些年的照顾”

　　院长也站直了敬了个礼，认真的说“挨过了战争，从今晚以后，所有的都是过去式了，要振作起来重新开始了！”

　　“是！”温艾的回答十分坚定，不管未来她会在哪里，她会永远记得院长今天对她说的话。同时，温艾也被院长邀请去参加朝鲜那边的一个庆功晚宴，主办者是金将军，又看到了志愿军很多高级将领。也看到了老总，战争结束，所有人脸上都是笑容，唯独他的脸色是一片落寞，温艾明白，对于他来说，这种经历了战火后的失落，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是再大的军功章和荣誉也无法抹去的。温艾看着他更苍老的容颜，想到他今后还有很多路要走，甚至更加是不平坦、坎坷的路。

　　这时，有人上来找他跳舞，他缓慢的摆摆手，称自己不会跳舞。

　　“老总。。。”温艾走了上去，主动伸出了手“我带你逛一圈吧”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握住了温艾的小手，两个人并肩，一步、又一步围着大厅走了起来温艾握着他温暖但又些僵硬、机械的大手，想到有可能这是她最后一面见他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和自己最崇拜的、最喜欢的老总在一起，想到他的容颜，她看过关于他的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瞬间，早已是泪眼模糊，温艾没有任何举动，任凭眼泪止不住的流，会场的人们都停下来，静静的看着这对老人和小女孩，老人孤独落寞的神情，和女孩无声的泪，使周围无限唏嘘。

　　老总在晚宴中途就退场了，温艾看着他出去的身影，急忙跟了上去。

　　“老总！”

　　他一看是温艾，示意警卫员先下去，温艾跑了上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她有强烈的预感，今晚或许真的是她在这个时代，在此待的最后一晚了。她想要好好跟老总告别。

　　“你回去后，有什么打算啊。”

　　“我。。我还会继续学医，继续救更多的人！”

　　“很好！继续当军医吧！”

　　“老总，您能不能。。。”温艾看着他明亮的眼睛，“能不能？”

　　话却始终未说出口。。

　　“你不用担心我，我都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没事的。”

　　“我。。。”温艾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雾，她是真舍不得，真不忍心他后来的遭遇，但是。。。。

　　“恩！我相信，您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始终保持最初的信念！老总，谢谢你，请多保重！！”温艾低了头咽下了泪水。展现了一个最明亮的笑容在他面前。“能当您的兵真好！！”

　　“诶！再见”

　　“再见！老总！”温艾目送他最终上了车，开往远方。。其实她想说的话是“您能不能不寄那一封信！”但，正如他说，也如书上说的，如果当初他不那么做，那他就不是那个敢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了。人的一生，好坏皆有命数，温艾最终还是放下了历史窠臼，让它随风而去了。

　　温艾再次醒来，是博物馆的休息室，她身上穿着依旧是那件皮夹克，和一开始穿越的服装一模一样，时间也只比穿越的时间晚两个小时，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差点打120了，好在最后她醒了过来，温艾迷茫的看着这里的场景和天空，仿佛之前的遭遇宛如一场梦，莫非真的是梦？

　　从那以后，温艾没再想那到底是梦还不是梦，他一直记着院长的话，放下过去，从头再来，她努力学习专业，毕业后真的成了名医生，多年后偶然的一天，温艾发现送还志愿军遗骸的消息，他费劲力气拿到名额，去往了东北，这里是大汉的家乡，说不定这批回来的人，就有大汉和其他战友。

　　飞机降落在机场，一具具遗骸被成功接收，
　　“欢迎回来，大汉。”温艾在心里默默道。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温艾吗？“

　　温艾转过身，看见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她还没看清他的样子，老人却激动地想要站起来“温艾，真的是你啊！”

　　“老。。院长？？”温艾看着他苍老的早已变样的容颜，早已是满头白发，依然穿着那个年代的老军装，还佩戴了一枚勋章，温艾端详着他的样子，是！那就是她的老上级！

　　“老院长！！！”温艾的心绪一霎就止不住了，奔向了老人，老人瘦弱的身躯，紧紧抱着温艾，早已是老泪纵横。

　　看着身边的老院长，温艾知道，那不是梦，温艾经历的抗美援朝，她身边唯一一个活着回到祖国的人，就只有老院长，其他的，老连长，大汉、安娃子和胡队长都死在敌人的炮火下，师长在停战的三个月前，因为谈判不利，美国针对使用了细菌战，受到影响病逝在朝鲜。

　　战争的残酷，会让你身旁的人都离去，甚至是重要的人都无一幸免。

　　在高高的英雄冢前，伫立了一老一少，他们久久站立，献给了战友最崇敬的一个军礼。

　　夕阳斜下，将他们的影子高高拉长，向着墓冢的彼端而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