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恨如霜》盈语

13、1937年·春

　　细雨蒙蒙，打湿了他半边衣袖，那寒凉沿着手臂蔓延而上，一直冷到心里。

　　自沈崇去后，每月陈墨白都会来为他上坟，唱一段沈崇的戏。时至清明，沈崇所有的戏，他都已唱过一遍。

　　他蹲下身来，用手指抚摸着石碑上的铭字，轻声道，“先生，我唱完了。章先生拒绝进政府做官，和家里人闹翻了，他和韩管家在苏州建了一个昆曲教习所，希望我过去。”

　　字上的雨水，擦干了又落，沾得陈墨白指尖一片冰凉。

　　“我答应了。”

　　戏唱完了，纸烧尽了，他心里空荡荡的。自此之后，他不过是无根浮萍，无身亡魂，飘零在这茫茫天地间罢了。人在何处，去往哪里，于他而言，再无意义。

　　“先生，我要走了。不知何时能再来见你。”

　　“但我不愿意答应你，先生。我要一直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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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墨白立在门前，看着白鹏飞。兜兜转转，当初跪在这扇门前的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又会从这扇门永远地离开。而白师兄，却成了站在门里的人。

　　“师弟，你真要走？”

　　陈墨白笑了笑，“师兄，你多保重。”

　　白鹏飞不知何时蓄起了胡须，看着也是个稳重的人了。他叹口气道，“师弟，我知道我打算带一班人离开仙福社去做生意，你心里不会痛快。但是自从庄云生那桩事之后，几个人被枪毙了，姓李的打压了仙福社那么久，你又走了，社里眼看支撑不了多久……师弟，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闷头唱戏，只要戏唱得好，就能赚钱的时候了，沈先生在的时候——”

　　陈墨白打断他道，“我明白。师哥不必多言。”

　　白鹏飞走上前，硬是又塞给陈墨白一点钱，“师哥一点心意，你不要推辞了。你这一走，咱们哥儿俩再见一面可不容易了。唉，你唱戏唱得好好的，何必……”

　　陈墨白静默地听着。

　　“罢了，你小时候就是，有一点主意就会坚持到底。你这一路小心些。”

　　陈墨白向白鹏飞道别，最后望了一眼。新刷的院墙之上，露出一点小楼的楼顶，隐在云里，那么远，是他无缘再访的梦。

　　或许那时他就早有预感。终此一生，他再也没回过天津。沈崇嘱咐他烧掉的戏本，他随身带着，却在一次逃难时，意外毁于战火之中，不知是不是沈崇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春。七月，天津沦陷。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