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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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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晔宣每日上朝习惯早起,而且动静不小,所以即使吩咐过不许打扰言思存休息,等他盥洗完毕,和衣入眠一晚的人也醒差不多了。青奴不敢怠慢,小声请贵客洁面漱口,侍从趁时将早膳摆置桌案。
言思存没睡好,努力让双眸不呈现一种迷离状态。而身上衣服一夜未脱,使她不适地转来转去。苏晔宣口型吩咐青奴派人寻女子衣衫,然后抬手示意她落座,试毒太监恭敬上来。
“殿下怎么了?”他顺她视线瞧,发现她僵硬原因可能出自这太监。苏晔宣由人试吃多年不察哪里不妥,但多少要照顾言思存情绪。挥手摈退人,他想想拿起勺子亲尝口另外那碗肉糜粥,确定没事递给言思存。
青奴喉咙哽住,脑门后背皆渗阵阵冷汗,一国之君怎能替他人亲自试吃。
“军中生活清苦,想必殿下还是可以包容的。”苏晔宣如法炮制,先尝几样腌菜,顺便把味道不错的推到她面前。他看得出,长公主或许不挑剔食物粗劣,但对吃旁人口水绝对无法忍受,所以他试过菜也不为她夹,喜欢吃什么自己动手。
多一人会多很多麻烦,幸好青奴是个会伺候人的,连侍奉言思存饭后漱口之水都细心把茶水换了白水,生怕她皱眉挑剔。这哪是战俘,分明陛下也得供着的祖宗。
齐明暗卫讲究效率,不仅带回附近城镇布料坊成衣,还有几只花瓣玉制的簪子,难得边境也有样子精致的首饰。青奴不敢用军营做营姬的女人来服侍,一来担心粗手笨脚招言思存不喜,二来她身处陛下龙帐,陛下这块明晃晃的肥肉摆着谁不想试试啊,试出个麻烦他就得掉脑袋了。
“我先换衣,陛下稍待片刻。”言思存并未要求侍女,拿着包裹绕回后面。暗卫对她这种熟门熟路没有女儿家矜持的做法很是不屑。反正他们就是随手买的衣服,店小二却吹捧最新款式,倒要看看这娇生惯养的公主闹出什么笑话。
他们不太了解言思存这人,了解的话就该明白她是不会给别人机会看她热闹的,有机会的这时候差不多也该投胎重生了。
先出来青碧色十二幅萱草刺绣裙摆配着水色广袖外罩荼白披帛,再往上瞧艾色底衣竹青色曲琚深衣,一身深深浅浅的绿色流淌,跟头上挽住发髻的玉花簪分外搭调。
苏晔宣看暗卫你看我我看你的尴尬表情,隐隐好笑。不是这群大男人会挑衣服,而是言思存......着实生得好,压住了那最暴露肤色最挑人的竹青。反正他后宫里可没有什么颜色都敢朝身上穿的女子,言思存足可令她们黯然失色。
“殿下羞煞天下女子,不会觉得不安么。”苏晔宣调侃。
“我也曾羞煞男儿。”言思存不以为意,“陛下可派人求见我岚殇左相了?”
“殿下似乎很愿意看朕吃闭门羹。”他摩挲扶手雕刻的张怒龙头,“可惜没如殿下所愿。”
言思存也不恼他话中讽刺,“此间事早了早安心。”
“看上去殿下很想揪出那向朕投诚之人?敢问殿下心里可有一二考量?”
她理顺未被玉簪盘起的乌云长发,懒懒瞟他一眼,嘴唇勾起高深莫测的笑意,眼角洇开丝丝的缠绕妖娆,蛊惑人心。
苏晔宣看懂她笑容包含的血腥,那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狠辣和势必掘地三尺也要将叛徒五马分尸的笃定。
“我倒想多留几日做客,还望陛下不弃。”言思存曼声。
“自然。”他应道,“长公主如若困乏可去后面再歇息会。此乃朕的中军龙帐,没有人敢撒野。”
“陛下借阿持个护卫可好。”言思存随手一指,“帐中憋闷,想出去走走。就他了。”
主动请求带人,苏晔宣没有不允的道理,还大方拿出无龙纹的常服披风给言思存亲自披上系结。兜帽一圈黑色裘毛衬得她肤色欺霜赛玉。
苏晔宣心里暗叹,不知多少岚殇臣子因她无辜的漂亮小脸被骗成阶下囚。贴身护卫初一低头,完美领会了主上刚才的警告眼色,明白这位人精公主不可随意乱跑。
言思存根本不看主仆间官司,岚殇不打算奇袭,齐明早晚和谈,还怕她闲着没事四处转悠打听情报?故而她丝毫不等初一跟上,径直朝外走。
初一任苏晔宣贴身亲卫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言思存朝着营帐后空地草原走去也不加以阻止,只是默默随在她手边,准备听她吩咐。
可接下来的举动堪称大跌眼镜。初一眼睁睁看着尊贵公主提裙摆双膝跪地,她望向远方的目光空茫怆然,全身缭绕一股哀戚。
“转过身去。”言思存声音拼命保持冷静,初一依言扭过头。
他没有看到那个话里话外阳谋阴谋,逼着景昭帝和谈胸有成竹的长公主此刻十指扣进粗糙泥土里,低着头使劲收敛腥红的眼眶。
这里有和言思存同生共死之人的赤诚热血,现在摸来依旧滚烫。
三年前西北戎族趁岚殇帝位更迭大举入侵,一路烧杀抢掠至若风关下。时左相言倾华借口国丧压兵不发,驻守将领司马空冒着被冠以造反名头的危险点起所有守城士兵上阵厮杀,誓要保护无辜百姓。
还未降服策卫的言思存得知消息当时就不顾死忠臣子劝阻,孤身前来。
死了太多人,就在她跪着的这片土地上,死了太多人。苟延残喘的士兵撑着最后一口气求她救司马空,求她想办法让言倾华不要追责奕公爵。这边境之城百姓都是他们的亲人,谁能见死不救。
言思存犹记得司马空被她亲手从死人堆里找出来那两眼傻气。任谁能料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居然不怕死至跑到硝烟未散的战场......挖死人?
她说跟她走,司马空就那么答应了;她说要兵权,司马空二话不废就去争;她说她累了,司马空就用命替她尽职尽责。
那个肯看她海棠树下一曲乱红飞花舞,笑容温文的人终是不在了。
她痛啊......言思存痛啊......她不是失了权臣失了棋子,她是失了那个肯让她摸着他胸口,告诉她他的命是她的,他的血是热的,他的心是活的。
“长公主殿下。”初一感觉周围气氛已经不能再僵硬,而塞上北风呜咽而来恍如厉鬼哭泣胜似魑魅索命。
“你叫初一?”言思存站起来,除了眼角微微发红看上去并无异常,不带痕迹地转移话题,“姓初?”
“是。”初一回答。
“真巧,我小名一,以前大家都叫我言一。”言思存裹紧披风,“可惜兄弟姐妹死的死贬的贬,再听不到了。”做随军副将时,司马空为保护她一直喊她“一一”,再听不到了。
这长公主挺特别的,初一点评。处置兄弟姐妹乃皇族秘辛,就这么拿出来跟他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侍卫随口说嘴,也不怕传出去诟病她不友不悌?
“初侍卫。”言思存好笑,“你跟着景昭帝陛下这么久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初一露出个呆萌的表情,看样子有点困惑。
“是成王败寇。”她故作神秘,说完绕过他快步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初一往那边一看,瞬间脸色大变。岚殇长公主好歹是金枝玉叶,被冲撞了他该当何罪!
“抓住她们,不能让她们跑了!”帘子掀起,两个只穿了外袍的女子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走不稳路,听见呼喝,腿一软干脆跌坐在闻声而来的言思存脚边。
“殿下。”初一连忙隔着披风扶住言思存防止她被绊倒,轻声解释,“殿下,这都是罪人家眷,罚充作......”到底顾及她是女儿家,初一话不敢说的太明白。
“还敢跑?”衣衫不整的将领们追出来,且不论他们认不认得言思存,但他们绝对认得初一啊,顿时讪讪住脚。
言思存上下打量下提着裤子的三人,年纪二十岁左右,衣服布料是上品绸缎,眼底泛乌青色,看样子认识初一,嗯想来又是谁家不省心的宝贝儿子跟着爹出来捞功名,结果按捺不了空虚寂寞,到营姬这里找乐子。
不过......她垂眼观察两女子,跑出来的,那就不情不愿了?还霸王硬上弓?现在的贵族子弟都这么上不得台面?
“初一见过各位。”初一是天子近卫,虽不喜他们白日荒淫礼数该周全还得周全。
“这位就是岚殇持国长公主吧。”有人啧啧,“难怪李家儿郎念念不忘,当真靡颜腻理。”
“还请自重。”言思存手搭上欲制止的初一。
“殿下,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跟我们喝一杯,也算是入乡随俗了。”他人调笑起哄。
“你们所立之地乃我岚殇界内国土,你们头上有我岚殇数万烈血英灵。”言思存毫不犹豫反击,“谁入谁的乡谁随谁的俗。”
今天齐明大营注定要热闹一把,之前因追赶而险些撞倒言思存的两个女人突然跪到她脚下,口称“殿下”行跪拜大礼。
言思存侧身盘问她们,“哪里人。”
“三年前司马空将军国丧期冒死出兵戡乱,持国长公主孤身犯险,若风城百姓对二位不胜感激。”其中一名女子聪明地点出这件事,以此自证身份。
“岚殇女子,怎么就变成齐明罪囚家眷了。”言思存直接对上初一,“初侍卫?”
“哈哈,殿下,此处虽为岚殇国土,可驻扎的是我齐明军队。”那个叫嚣要言思存入乡随俗之人插嘴,“长公主殿下被我皇生俘,也不过是一介阶下囚。说来也是我皇仁慈,殿下才在龙帐安然无恙尔。”
初一感觉一刻钟前那种僵硬的氛围重新弥漫,仰头看天边也是卷卷乌云遮天蔽日,明明刚才天气还挺晴朗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言思存此时迸发的气势令初一也忍不住退避三分,这句话听来颇含咬牙切齿的意味,好像有砍树止风动,白发送黑发的打算。
“殿下。”初一挡住言思存视线,“属下送您回龙帐,陛下断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初侍卫,你觉得我是谁?景昭帝是谁?”如此天真,怎么做到苏晔宣亲信的。
“殿下,和谈事大,还请殿下千万以大局为重。”初一凭借自己也是出生入死过的人,硬着头皮迎向她那使人看下就觉得仿佛堆满累累白骨的眼神,诚恳劝阻。
“殿下岚殇不降!”另外一名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女子突然发作,抢过一旁人手持长剑横亘纤细脖颈,厉声嘶叫,“殿下!齐明人狼子野心!岚殇不降!”话毕引颈就戮,力道之大伤口之深,转瞬就没了活息。
“殿下,记着你当年的巾帼血性!”提起司马空的女子见状,也扑了上去,以死明志。言思存惊骇,抽掉腕间帛纱想给她止血。女子握了她手腕,即使已经无法出声,嘴唇蠕动的还是“不降”二字,死不瞑目。
岚殇不降,是她想揪出内奸手刃之......言思存以手覆亡人眼睛,事情变化迅速,她没来得及解释,让两条无辜性命误会枉死。加上今天念及司马空,言思存心里阵阵凄凉,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看着尸体,持国长公主莫名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初一默然不语,齐明崇尚军力军队战力强劲,但即便如此也在若风关下铩羽不前,这并不全是言倾华的功劳。现在有理由了,连女儿尚且能喊出“不降”一词并且为此甘心赴死。岚殇地处偏南,一片软红富贵,却没有迷乱人心,陛下一统天下的宏愿恐怕要搁置了。
言思存扯掉肩上斗篷开始活动筋骨,放平时依她的性子,和谈在即确实大局为重,也是不会跟三个混账计较的,她自有办法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今天......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和谈?爱谈不谈,反正破军已经回师勤王,苏晔宣被牵制若风关进退维谷,大不了鱼死网破,她也算对得起岚殇言氏列祖列宗。
哼......摘了簪子,暗挟内力的力道将上面玉石花朵在她手心变为碎块,两个女子溅上脸颊的滚烫鲜血与言辞激怒了言思存心底深藏的上位者最忌讳的脾气,还夹杂了对自己的失望。
因为这次,言倾华对了,她错了,她自作了聪明。距离华京不足千里又怎样,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风关破又不代表岚殇国亡!
初一看言思存手指缝有鲜血不停滴落,脸上表情决绝淡然及腰青丝随风飘摇的模样,使他不得不想到景昭帝亲临被西戎洗杀城池时说过的话,“犯我家国,倍血偿之。”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阴云低压下站立的人眼睛里再没有闪动慧火,而是面对沙场才生出的煞气,不远处苏晔宣忍不住先赞了一句。
“可惜年纪还小,面对这两条人命就要见血方收。”身边谋士喃喃着调转目光,噎住了,“假以时日......陛下!”她杀人了!
“哪里还需要假以时日。”苏晔宣大步上前,电光石火的速度试图夺走言思存手里剩下的玉石碎块。不过他该想到,持国长公主乃岚殇朝廷多方势力有意无意庇护下横着走,说一不二的人物,她亲弟就是皇帝,自然不会对景昭帝苏晔宣有多大敬畏,跟他对着干没有一点心理压力。
言思存手腕灵巧翻飞,将暗器暗分两半。苏晔宣担心伤了她未尽全力,防不住她出其不意一掌带着石块击上胸口造成两次伤害。
“护驾!”初一大喝。
“住手!”苏晔宣深呼吸几下,与言思存拉开间隙却又保持着能不让她被他人伤害的距离,“退下。”
高阶武将们早闻风而来,也亲眼见证两人交手以及言思存伤了苏晔宣,听得“护驾”纷纷拔剑对准那披头散发之人。雪亮的剑锋仿佛吞吃生灵恶兽的利齿,都在迫不及待地等着用眼前妖女鲜血喂饱自己。
一身绿衣的言思存冷冷一笑,那笑声配着北风呼啸很是瘆人。
跟着苏晔宣的谋士皱眉,上位者最忌讳以命相搏,这持国也是跺跺脚岚殇晃三晃的人物,今天居然让两个不曾谋面的女人激的失了分寸......女人,在政治和男人相比,到底存在劣势。
“你们以多欺少也就算了。”言思存用手梳拢长发,杀了一人废了一人她脑子冷静了许多,也有心情和人周旋,“还欺负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李将军你说是吗?”
眼看她从罗刹女变为狐狸精,初一有点咋舌,他记得他主子景昭帝也是极会变脸的,也没变得这么快!
“你也受伤了。”苏晔宣感觉好了些,就是那玉石咯得胸口疼痛。他自小习武,言思存这一掌凌厉却没什么力道,想来她的招数恐怕多以灵巧快速迷惑人眼为主。
“和谈在即,这就是陛下要表达的诚意?”言思存天生优势就是女孩子的扭头不认帐,按理说拿两个贵族子弟虽然一身恶习抵了两个平民女子性命足够了,何况一个弄得比死了还难受。
“殿下还要趁火打劫不成。”苏晔宣本着帝王风范兼男子气度,实在不好发作,“我们移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