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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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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清丞相刘瑾楠,才华绝世、容色无双,权倾朝野,却在权力盛极之时,退隐幕后,放权与门生。
刘府成了天下读书人与为官者疑惑向往之所。
如众人眼中所知,刘府里最多的是书,最不缺的是书生。刘府的书生最多的是高远才情与广阔思维,却最缺认可与机会。
刘府的书生几乎皆未束发,甚有半数垂髫之童。才高而年幼,桀骜而不驯,刘府的书生在娥清的官僚系统中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刘府书生,身为丞相门生却出生微贱,年纪轻轻却学富五车,无官无职却撑起了娥清的半个朝廷。偏生平日里还是一副无知稚子的无害模样,老生酸儒深恶之,却难拉下脸来寻其麻烦。
总之,刘府的书生,似乎是是脱出娥清之都的被上天眷顾的奇特群体,生来便怀有惊人的才华,还幸得刘相赏识授业,是来日必然的重臣与名士。
然而,只有府里的人知道,所谓刘府的书生其实都不过只是一群可怜、无助的孩子。
刘府里的孩子,都是瑾楠善心捡来的。瑾楠自知自己并非良善之人,但对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万分悲悯。他在他们身上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不愿这些孩子经历如他一般的苦痛。于是,相府在外设了育婴堂,收留这些可怜的孩子。
瑾楠会在闲时去育婴堂为孩子们授课,他会挑出心喜的聪明孩子带回府中,亲自授业。这些孩子,便被外人视为了丞相门生。
除夕之夜,本应是孩子们欢歌耍乐的时刻,然而,刘府内的孩子们却没了耍乐的心思……
刘府,尽隅园。
紧闭的门扉隔断了屋外的烟火笙歌,在这灯火通明的夜晚显得格格不入。房内温暖到略带燥热,在这隆冬时节亦是不同寻常。
屋内,地上一应铺了厚厚的绒毯,四角的炉火正缓缓燃着,不徐不疾,以平稳温和的方式输送热量,博山尊香炉缭绕着隐约迷蒙的烟雾,但却不是燃了什么名贵香料,而是点了气味苦涩的药草。
瑾楠的意识在经历一个长久的梦后,渐渐清晰。
他听到了园里窸窣的笑声与隐约的鞭炮声响,喜庆而欢愉。想来已是除夕了。他缓缓睁了眼,屋里灯火熄了,只剩一支昏黄的烛,幽幽地亮着。他侧头,看见了俯在床头的小瑾生,撅着小嘴、蹙着细眉,好生可爱伶俐。瑾楠稍稍惊讶,这孩子怎么在这睡着了?瑾楠吃力地伸手轻轻捏了捏瑾生的小脸,欲叫醒他。
瑾生隐约感到颊上略过一丝冰凉,酥酥软软的,温和而美好。瑾生努了努嘴,圆乎乎的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再打了个哈欠,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看到望着他微笑的瑾楠。
“先生!”瑾生异样地欣喜激动,骤然跳起身来,“先生醒啦!”
瑾楠微笑点头,算是回应。
“先生可有什么不适?”
“没……”瑾楠开口,喉头异样的瘙痒疼痛使得声音微弱而嘶哑。
瑾生听出来了异样,忙端来火炉上温着的热水,“先生先喝点水润润喉吧,但是别咽下去了。”
瑾楠摇摇头回绝了,高烧脱水了几日几夜,嗓内宛如火烧 。但他浑身酸软脱力,早已没了力气支起身子,瑾生年幼无力,自是帮不得他的,他不愿在这除夕夜里,再无端的扰了他人清静。
瑾生望了眼瑾楠干裂发白的唇,大概的明了了缘由,不由的皱了眉,用小勺沾了清水抚在瑾楠唇角。“医旬老先生尚在府中,大家也都在院里守岁给先生祈福,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先生醒了,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言罢,也不给瑾楠机会阻止,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瑾楠无奈地笑了笑,也罢,大家来了也好,不然,他不知晓自己到底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他缓缓地闭眼,长舒了一口气。
“哥!”瑾兰柔声轻唤,焦急而关切。
“嗯……”瑾楠颔首回应,微微地笑笑。
医旬在远处打量了他一会儿,怒意渐上心头,瞪了瑾楠一眼方过来,搭上了瑾楠的脉腕。
医旬搭着瑾楠的脉,神色异样的有趣。瞪眼、蹙眉,复又舒缓,耳后再蹙紧了眉头,脸色沉成了极为难看的土色。
这奇异的变化,引得一旁的瑾兰文禹等人焦急不已,紧张非常。
倒是瑾楠,见着医旬这奇异的神色,反倒不由笑着打趣道:“老先生这是什么神色?怎么?难道在下还死不了呢?”
医旬听到瑾楠玩味的语气,怒意又甚了几分。看向瑾楠苍白消瘦的面容,不由的长叹一口气,声音感伤而压抑:“你倒是看得开……”
“那么多年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你清楚?那你这些天在做什么?”医旬站了起来,“硬撑着庄庄件件的都管着,从宫宴回来就倒在了厅内。这就是清楚自己的身子!”
“正是想以后都再也不管了,才庄庄件件的再好好教他们一遍。”
“那也不能这样耗着自己的身子,你这副身子,还经得起么?”医旬指着瑾楠,怒呼。
“是,是,再也不会了……”瑾楠顺着医旬应到。
“你倒应得好,断会哄我这老人家。”医旬摇摇头,“也罢,你若自己不上心,老夫再怎么急也是无用的。”
“既然醒了,那便没什么大碍了,左右也是这样。别当老夫不知你的心思,若是你小子还想做点什么,就趁着老夫还有些精力跟你瞎跑,快些去做罢。否则,再过几年我可再没这精力与闲心日日陪着你小子胡闹。”
“……多谢老先生了。”瑾楠微微讶异,顿了顿方答道。本以为得费些口舌才能劝服医旬先生,不想自己还未开口他就已应了自己。
众人也从二人的对话中寻到了端倪——先生去意已决,大家或多或少的都知道瑾楠的心结,忧心瑾楠身体,却也不好怎么劝说。
只有钦武对揣度人心一无所知,行事不过脑子,听着瑾楠说离开,便一脸茫然地直接开口问道:“先生难道是要离开吗?”
“是……”
“先生怎么能离开呢?先生是要去哪吗?先生还会回来吗?”未及瑾楠说完,钦武即问出了一大串极暴露智商的问题。
瑾楠沉默,不好如何回答,“咳…”干咳一声,“钦武,与你片刻无法道清……”
瑾兰听到不由得对钦武娇声取笑道:“呆子,哪有你这问问题的?这让哥哥怎么回答?一介武夫,不学无术。”
钦武这算是听懂了,先生说他提问有误,而瑾兰则在赤裸裸的取笑他,不由地脸涨得通红,便追讨着瑾兰过去,“好啊,瑾兰你竟敢取笑我!”
于是二人便闹腾了开来。
“好了,别闹了。”瑾楠道,“我有些事交代文禹,你们先出去吧。钦武,好好款待医旬老先生。”
众人退了出去。
“文禹,我昏睡这几日可发生了什么?”
“这年关下,左□□都安分了些,没什么动静。每日只有些日常琐事,学生还是处理得来的。”文禹道。
“嗯。”瑾楠点点头,“细细算来,你我师徒之谊已逾五年。你早已有能力独当一面,此二年府中朝中你也已处理娴熟。虽未另置府邸,但也是有三品的官阶的。开朝我便向女帝荐你为尚书,这样,我若走了,这一应事宜全交与你后,你也可方便行事些,不必受那群迂腐老生的气。”
“先生处处为文禹思虑,授文禹以此重任,文禹必不负所托。”文禹颔首,郑重道。
“善。”瑾楠侧过头,透过窗看见火红的明亮光晕,不由问到:“今夜除夕,府里可今年做了什么安排?”
文禹笑了笑,“不过是秦伯带着孩子们一起闹腾闹腾,作作诗赋,行行酒令,切磋比试稍许而已。本来瑾兰让大伙各备才艺,准备比试比试,为来年博个彩头……”文禹稍顿了顿,“不过,先生病了,大伙便也都没了那个心思。”
“嗯。”瑾楠撑着床沿欲爬起来,奈何手臂酸软无力,挣扎了片刻,额间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但终究难以起身。瑾楠无奈地叹口气:“文禹,扶我起来。”
“先生,这是?”
“躺了几天,怪闷的,除夕热闹,想去前院看看,叫钦武也进来吧。”
“先生,您身子未好,怕受不得隆冬严寒,还是好好歇息吧!”
“无妨,堂上多备几只火炉便够了。尽隅园夜里太冷清,去前院与大伙一起热闹热闹。”
“先生……”文禹沉默片刻,“医旬老先生吩咐了,要您好好休息。”
瑾楠冷冷地看了瑾楠一眼,“不愿扶我一把?”瑾楠显出微微的愠怒,“那便罢了,我自己来。”言罢,竭力撑起了身子,身体顺着突然的一股力探出床沿大半,然而却仅此而已。突然的猛起使得脑中袭上一阵晕眩,身体瞬间便脱了力,向前栽倒下去。
文禹一惊,慌忙地扶住瑾楠,急忙道:“先生,学生遵命就是,您何必呢?”
“让钦武与瑾生进来吧。你与瑾兰出去帮衬秦伯,今夜本计划了什么便做什么,不必在意那些迂腐的礼节,我稍后就到。”
“是……”文禹慢慢退了出去。
笙歌、琴语、箫音,轻灵的乐,宁静而悠长。烟火氤氲,在乐声幽幻迷蒙的境界里,仿佛青影略过,细波流淌,蜿蜒过山石的涓流在秘境中不断地探寻,悄然深入,流向光晕弥漫的尽头……
吟诗、作赋、填词,悠悠之情,绵绵之意,欢愉而热烈诗词被纵情吟咏。
孩子们已欢脱出来,在悠悠的乐声中,摒弃日里的迂礼与拘谨,打成一片。
瑾楠半倚半靠在首座的塌上,微眯着眼看着戏耍的人群,不由会心的笑了。时光从容,岁月静好,若能一直如此和乐而安宁,实乃此生之幸也!
瑾楠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微微地带着笑意,只偶尔在难以判断的辩论间插上一两句独到的见解、提点一两句引导思维。就这样静静看着一群风华正茂的孩子们探讨、比拼,原本混沌的思绪渐渐地平和下来,尽情享着这一份舒适与安逸。
夜,渐渐深沉,街市的暄天锣鼓与震耳爆竹声响也渐渐消散,笙歌已尽。
孩子们围坐在案前翘首望向瑾楠,满眼的欣喜与期待。
瑾楠如往年一般为每人赠下一句箴言,再发下压岁的红包。
孩子们接下瑾楠的红包后,便立即肆无忌惮地向瑾兰、文禹、钦武讨要,灿若莲花的小嘴吐出一串串的溢美祝贺之词,哄得瑾兰与钦武一愣一愣的,一直在旁笑得灿烂。
每年欢笑过后,瑾楠都要训课,于是大伙闹腾了半晌之后也都静了下来。
“今日的训课便免了吧。”瑾楠道,“我有一事要与大家说。”
“先生所谓何事?”
“我欲回满宇(娥清邻国),开春后便动身。”
“先生?为何?”众人皆惊,“先生为何要离开?”
“为何?……”瑾楠犹疑片刻,缓缓抬头顺着窗口望向远方寥落的星子,沉默半晌方沉声道:“吾离家七载,未曾归去,而今残躯病体,欲归依故里……”
众皆默然,先生的身子是所有人的心结……
瑾楠见众人不语,继续交代各种事宜,“我走后,府中大小事宜一应交由文禹料理,我会向女帝荐文禹为尚书,朝中之事也由文禹主持,你们要好好帮衬文禹,不可胡闹,招惹是非。”
“是,先生。”孩子们稽首行礼,“学生谨记。”
众人忧心却无言以劝,此时瑾兰却开口了,“哥哥,你回满宇也要带我前去!”
瑾兰对于满宇的回忆寥寥无几,不过模糊的宅院,冷漠的父母与冷眼的兄妹和那个令人战栗的寒风肆虐的夜晚,这一切一切委实不是什么好印象。她对满宇所怀着的,是一股深深的怨与恨,她明白,瑾楠此心更甚。满宇算不上他们的故里,仅仅只是一个溢满痛苦与悲哀的过去而已。她不相信瑾楠的托辞,并强烈地预感到,兄长此行,必不简单,她无法让他孤身回到那深不见底的污穴中。
“不行。”瑾楠断然拒绝。
“为何不行?”瑾兰正式瑾楠,义正言辞道:“兄长思乡,瑾兰亦然,为何不可归去?明年,我便十五了,我要回宗祠行笄礼!”
瑾兰转了个身,再悠悠道:“你若不让我随行,大不了我再偷偷跟着,那时更是个麻烦事。”瑾兰使出了杀手锏。
瑾楠瞪了瑾兰一眼,瑾兰也不示弱地回瞪了一眼,终于瑾楠叹了口气道:“也罢,你跟着便跟着吧……”
见瑾楠松了口,钦武与瑾生仿佛见到了曙光,随即便跟着说道:“先生,钦武(瑾生)也要随先生去!”
……
钦武本是满宇人,且如今钦文(钦武之兄)亦任职于满宇;而瑾生日日跟在瑾楠身边服侍瑾楠,把他伺候得舒坦,已经完全的俘获了自家先生的心。
于是摆出这一通似乎不可拒绝的理由,再在一通软磨硬泡下,瑾楠又善心地答应了钦武瑾生二人。
或是怕了这一大群的熊孩子再缠着,瑾楠适时的已身体乏累为由,回了尽隅园歇息。
昏黄的灯光,缭绕的雾气,渗入每一丝空气的药草味。
瑾楠躺在铺了数层厚裘的床上,依然敢到丝丝寒冷。身体确实已经疲累,神思却无法入睡。
瑾楠脑中展现出记忆中满宇的沃土,浮现出那一个个似乎远去却永远无法释怀的人与事,心底隐藏了数年的执念再次被拉扯出,计划被一次次在脑中反复地推演,目标愈加清晰明确,犹疑的心也愈加狠绝。
污浊腐潭兮,吾将归矣!搅其浊液,覆其污底,以换清明之境兮,殒身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