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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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时值除夕，万家灯火通明、张灯结彩，爆竹声声除岁，灯火熠熠明心。好一派热闹祥和。
然而，却并非家家如此。
瑾生已经愁了一整天了，侍奉在自家先生身侧不敢懈怠半分。先生却依旧昏睡着，气若游丝，面色微红，毫无起色。
入了冬，先生身子便一直不大好，但日日在府里将养着也没什么大碍 。年关将至，再加之（娥清）女帝新登基，府里，宫里，朝上的事愈发多了。往年，先生本不过问这些琐事，一应交与学生们处理，但今年先生却不知为何地对处理完的事情都一一查阅，还庄庄件件地指出不妥之处与改善之法，细细地教导下面的学生。这种行为极为反常，瑾生虽不知是为何事，但心里却隐隐地感到不安。
先生事无巨细地查看一应大小事宜，常常熬到月色中天，倔性子却谁也劝不动。故整整一个冬天，几乎都缠绵于无尽的疲惫间。日前的宫宴，正赶上一场罕见的大雪，因着女帝的刁难，在宫闱外耗了近半个时辰，回来便病倒了，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瑾生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头，小手搭上了男子的脉腕，脉象已稳了，但依旧虚弱。瑾生不由得撅起了小嘴，都怨自己医术不精，才使得先生受这般苦楚。想着，不由感伤起来，望着男子苍白的面颊，竟嘤嘤地落下泪来。
瑾楠意识迷乱着，凛冽的海风，浑浊的空气，腐朽的血肉，这记忆深处的片段，令他仓惶。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日柳筠诚对他暴虐的凌辱，他记得那日他被抛入海中，他记得他全身撕裂的痛楚，他记得那宛若海底深渊的严寒，他记得他万念俱灰、心如死灰。
他本已将死在冰冷的海水中，却不想竟有人将他从深海中救起。
他不愿再回去，于是他来到了娥清（国），这几年来，他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他最初在一位好心的婆婆的酒馆里打杂，到底是身子劳累不得，不好总麻烦人家，便走了。
他凭着打小练过的戏腔进了戏班子，但终究是由于相貌太打眼，在招惹了几次事故后，便也走了。
他被虏去过倌儿馆，千难万难才逃了出来。
到后来，他去书院应试为教习先生，教导的学生却是比他还年长，受了几次气后，他便不愿再待在一群迂腐的学究间，于是又辞了职称。
他又寄宿在了城郊的一户小人家，日日帮大户人家抄抄书，代小户人家写写信，日子平淡却安乐。
后来，书塾里的老先生病了，他又到了私塾教导求学的孩子们。
私塾的老先生是前朝因考场舞弊案被牵连除了名的举人，不再应试后便隐居于此 。见此僻壤人皆目不识丁、愚昧迷信，就开设了这间小书院，名曰私塾，无偿教导家家户户的孩子们读书习字。
数十年偏居于此，让文人生出一种离索落寞之感，寄情的文字无人共赏，生活似乎缺失了些什么。所以，他的到来让老先生很是欣喜，老先生与他畅谈古今，讽射时事，感慨家国，壮谈天下，整整一宿，他也是畅快而兴奋。
最终他代老先生接下了私塾的事务，而他一切的转折也源于此处。
他住在了私塾的小茅舍，受着村民们微薄的接济，偶尔也依然代人写写信，但更多时候是帮孩子们抄写书案。实在开心时，他会像以前一样，绘一抹丹青，再配上一词小令，在学堂上挂上几天。
他意外地收留了一个孩子，其实也不算是孩子，只比他小两岁，算是一个标致的少年（其实他也只是少年的年纪）。少年名曰文禹，自城中逃难而来，衣着破旧却齐整，面容憔悴却镇定，带着股世家的做派与文人的傲气。他自小见过惯了大家族的各种兴衰荣枯，猜他必是个家道中落的少爷，被追至此，无以相对，方拉下脸来求助于路人。于是便留下了他。
文禹有些才华，左右比他之前在书院中所相处的迂腐学究好些，还有些傲然的气质，乍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文禹很是顺了他的胃口，于是设计将人留下做了自己学生。
文禹有些脾气，但比不过他认真起来的脾气。他磨了几天他少年的性子，便顺利的以自己的才华与能力收服了少年。文禹也乐于能有一个博学而善教的夫子，便沉下心留了下来。
四个月，日子过得很安宁，文禹好学，他自乐于教他。他们时常争论，纵是文禹常常错了，他也依然笑着让少年阐明自己的观点，再将他引向正确的方面。他很喜欢辩论时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然而，至冬日，日子便不再如此惬意。
他的身子一向很差，到了娥清，更加恶劣了。上一个冬天，他是在书院里度过的，书院对
先生待遇不错，最起码日里炭火不会短缺，他在书院里蹭一蹭，虽然也不大舒坦，但终究没有什么大碍。而如今，寓居于草庐茅舍帮人教教孩子，日日靠着抄书的小盈利与村人的接济过活，自然没了那个条件顺着自己身子舒坦。
整个冬天，他一直缠绵于病榻。
他知晓，自己有打娘胎儿带出来的心疾与喘鸣，是他家的遗传。他知晓，自己体弱畏寒，是打小被一身病磨出的身子。他知晓，自己有风湿，那一夜寒凉如冰的咸涩海水，侵毁了他的身子。
但这一切也只是知晓而已，自幼他便？极为节制且平和，虽有一身病痛，却极少大肆发作过。
而这一个冬天，却让他真正地认识了自己这副身子。
初冬，连着几天阴雨，他指骨的关节便开始肿胀，连原本一手蝇头小楷写得僵硬了。起初，他还能撑着慢慢地给孩子们讲课，后来手实在写不了字了，便由文禹代他讲课。文禹没经验，最初面对一大群孩童，有些紧张慌乱，讲课方式也不大能被年幼孩童接受。他便在一旁偶尔提点一下，教他适应孩童的心理，几天下来，文禹也勉强能胜任了。
随着天气渐寒，他的风湿愈加严重，日光熹微时便已醒了，可身体却僵硬无觉，动不了半分，得缓上几乎半个时辰，才下的来床。
身体的骨节也是整日整日的刺痛，原本日常地活动也变得极耗心力。
无数个夜晚，身体陷入无尽的冰寒，心口不断袭来阵阵绞痛，他只能撑着疲惫的神思，任一阵阵的痛处渐渐的缓下去后，再次汹涌而来。
他一直病到了来年春天，待身子开始好转时，已是形销骨立，眼窝微微凹陷，面颊更加的骨感而凌厉，面色亦是骇人的苍白，显出一种凄迷而颓废的美感。
身子方好，他便向朝廷投了策论。他需要一定的经济能力与生活条件，风雨为裳的闲适生活他虽向往却无法去经历。细细地想了想自己能做的事情，才发现自己所擅长且最为省力的竟是谈论所谓的国家大事。于是，他侃侃而了谈娥清的社会状况，粗略地剖析了下原因，再举出几点适宜的新建议，作了策论便呈到了季王府。
其实娥清实行科举选官的制度，策论之法只在历史上的一段战乱时期被用于君主求贤巡法，之后便极少在出现在历史舞台中。毕竟科举才是更加公平公正的全面而完善的选官制度。
但他选择此行为却是最明智的。且不说他无心为官，就是令他考取科举，这来来往往的劳碌奔波他便已无法撑下。他只需要让人见到他的策论，让人了解他的能力，然后随意找一位显贵，做一个混吃的门客即可。他会为自己所需要的事物付出努力，但是却点到为止，他不会再为接下来任何无意义的事情多费一分神心。
事如所愿，他做了季王门客，但依旧在书塾里教导孩子们，不时的向王府提出一点所谓的见地，做戏地与其他腐生争论争论，混点无偿的优渥待遇。
他抱着懒散的心态，只欲安安稳稳得轻松过活。而这平淡的日子，却随着瑾兰的到来被骤然打破。
瑾兰与她同父异母，瑾兰的母亲是父亲的平妻，但早年便已过世。他这个不得宠的妹妹与他这个遭人厌的长子最是亲近。他很是宠她，她也
事事为他忧思，他俩算是世上最为对方着想着的人。
瑾兰那年尚且十岁，孤身一人，远渡重洋，奔波万里，仅凭着他离开时留给她的只言片语，赴娥清来巡他。
在他记忆中，瑾兰是爱笑的，至少他从不曾见她流泪过，活泼开朗，大大咧咧，没有一点儿世家小姐的矜持与娇气，鲜活而真实。
他重见的她，却并非记忆中的模样。那日，她衣裳沾满了脏污与灰尘，发丝凌乱，她偎在他怀中，抑制了长时间泪汹涌而出。她缩在他的怀中哭泣，未言一声，只是默然流泪，末了，终于在他的怀抱中睡去。
瑾兰所经历的，成为了他毕生的愧疚。
她不曾开口，可他却知晓了。她匿藏在远洋的商船上，被船工发现。她被挟做了小苦力，她尚未发育的身子被一群莽夫肆意蹂躏。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凄寒的海风，滞闷的船舱，糜烂的鲜血与肌肤。他心头不由得再次颤动，感到一种空茫地无力感。对于自己，对于瑾兰，他皆无法护住。他苦苦挣扎着存活，绝不是为了这样的结果。
他消极避世，苟安于一隅，却令自己最亲者遭难受辱。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享受安逸？
他需要有能力去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他有着刘家代代而传的敏锐的政治直觉。
下郡人民暴动，其势愈演愈烈，女帝为此寝食难安，思劳成疾。他揭下了寻医的皇榜，却递上了“田地令”。
政令不费丝毫地平了动乱，而后，他声名骤起，他被拜以官职。他开始显露出他超群的政治才能，平息民怨，攻克敌国，造福民生，发展经济，巩固皇权。军、政、商、民他无一不通。女帝开始对他加以绝对的信任，他甚至助女帝诛杀了季王，官至宰相。他人一生无法企及的地位，他只花了两年时间便一一得到。然后，他将权利下放给了为官的学生，担着宰相之名，却不再过问政事。
他的身子却越来越差，整日拿金贵的药养着，多年不见起色，病势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加严重。
但日子总还算是安乐而惬意。缠绵在药香里，日子一天比一天金贵，过往的记忆在心头发酵，曾经的苦痛再次袭来。
是时候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