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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意书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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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忽明忽暗地照在那奏折上,映着元熙帝赵珩紧皱的眉头。手轻轻抚上“叩请圣裁”四个字之后的姓名,那个他让困惑不解的名字——崔渊,赵珩喃喃低语道:“景深,你竟真能弃家族而不顾?”
崔渊,字景深,号寒山,任正六品中书舍人,出自清河崔氏——鼎鼎有名的五姓七望之首,即便朝代更替,世家门阀的势力不比从前,影响力仍未减退。街头百姓可能不知如今皇帝为谁,却无人不能细细道出五姓七望有哪几家,不论是清流还是勋贵都以与五姓联姻为荣。身为家中嫡长子的崔渊,到底是为何会在奏章上写下“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祸乱国家,今请裁之,以缓门阀之弊”这样的文字?
难道崔渊不知这不仅世家门阀会群起而攻之,就算他崔家内部长辈无异议,也会被人攻讦不敬崔氏祖先,不孝不贤?何况世家盘根错节,不知会牵动多少股势力,崔渊的仕途轻易就会被莫须有的罪名葬送!这是试探?是真心?是为社稷?是为利益?居帝王之位,赵珩不得不反复思索,唯恐有碍于赵氏王朝的万古基业。然而他实在是想不出削弱门阀势力于崔渊而言有何益处,更深思之,这条谏言只对赵珩一人有利罢了。
世家相互结亲,即便太祖皇帝颁布了禁婚诏不许五姓七望内部联姻也没能阻止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地生长。官吏中五姓亲眷或是其学生门徒竟占了半数,即使庶族与功勋之家也使劲浑身解数与五姓七宗攀扯关系,最终竟致使“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情况愈演愈烈,如今官员们因利益关系相互包庇、结党营私,偏偏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情形让帝王赵珩谁也不能查处——若不然,雪片般的劝柬奏折就将飞来,骂他不念旧情不顾故人,还有崔太傅崔梓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死谏戏码,想到这里赵珩不由气得脑仁疼。
揉揉眉角,赵珩突然想到,那崔太傅不也出自清河崔家吗,似乎就是崔渊的族叔?崔渊如此行事,不知崔太傅可曾知否?如果知道,崔太傅又为何会同意?如果不知,崔渊特意避开内阁将此奏折直接递给他又是何意?毕竟前几日赵珩想要处置一个卖官弼爵的五姓李氏旁支子弟,那崔太傅便是其中闹得最凶的,仗着自己是帝师就不管不顾,大闹朝堂,指着皇帝赵珩的鼻子说他不顾五姓世家几朝的辛苦操劳…崔太傅自然不会同意上奏请裁门阀,那么…这果真只是试探?可当他回想起崔渊那长身玉立寡言少语的模样时又觉不像。正在捉摸不定之时,一旁的总管太监刘怀慎轻声提醒“陛下,二更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呢。您看是不是…”“也该就寝了。”赵珩淡声打断了刘怀慎,掸了掸衣袍大步向门外走去。
次日还有大早朝,一向一更睡四更起的人,今日竟不知不觉在御书房枯坐了一个时辰。坤宁宫内,皇后迎上来问:“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晚?虽说国事要紧,可也要顾念身子才是。”赵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皇后立马噤身。皇后也出自五姓七望中的范阳卢氏,明面上赵珩不会太不给她面子,但是内心却十分反感这些世家女总以为自己高贵,甚至连皇族都瞧不起。赵珩在心里冷哼,对付不了那班臣子,难不成朕连个妇人也管不了?
一夜无话,梦里却是崔渊跪在南书房,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世家之弊日盛,请陛下裁之。”
赵珩却不知,入他梦的那个人毫无惹皇上苦苦思索的愧意,崔渊正在家中静静作画。若被赵珩看到定会大吃一惊,这画上的人赫然正是他自己——当今圣上元熙帝。
设色没骨法的水墨人物画上,赵珩身姿如竹,却没有穿象征着帝王的明黄色龙袍,而是身着一件正红色遍地金直裰,明亮张扬,与那个眉头紧锁的少年帝王气质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