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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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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的路灯越来越稀疏,终于没有了。一片茫茫黑暗,黑色车子前面的一点白色灯光显得刺眼——虽然那车灯是广文为了好看特地挑选的。
广文把车泊在路边,问坐在身边的女朋友璐璐:“地图呢?”
璐璐有点不高兴:“回家的路还看什么地图,别告诉我家你都找不到。”说着把地图递给他。其实璐璐是有点担心了,这段路不知走过几百次,而且广文的方向感向来很好,怎么会迷路呢?本来一路过来没什么特别的,可现在这个地方怎么也不像任何曾经经过的地方。他们住得虽然有点偏僻,可也不至于这么久一辆车也没有,这是到哪了呢?不会是因为修路改了方向吧?可也没看见有什么标记啊?难道是没注意?
车里安静得可怕,广文在看地图,璐璐在胡思乱想,后座的江宁在打瞌睡,而水月则始终望着窗外浓浓的黑暗,很久没有说话。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下起雨来。没有风,没有雷,雨就这么大滴大滴的掉下来,劈哩啪啦打在车窗上。璐璐突然觉得很害怕,对了,找个开心点的话题聊天吧。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遇到时装表演,真漂亮!水月你记不记得第五个还是第六个模特那双白色过膝皮靴?好美啊,下次陪我去找找,多少钱我也要买!”
“嗯。”水月仍然望着窗外,淡淡回答。
璐璐有点失望。水月是安静的女孩,但也很体贴的,自己害怕想找话题时水月应该配合跟她聊天的,今天怎么不理不睬的?璐璐回头看了水月一眼,决定不再说话--她最怕水月现在这个表情,平静,忧伤,像块冰。
广文放下地图,揉了揉被眼镜压出痕迹的鼻梁,又发动了车子。
其实看了半天地图并没有什么收获,不知道自己在哪,看地图有什么用?其他人可能没注意,可开车的广文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好久没看到任何路牌了。天也黑得太快--因为要下雨,这倒可以理解。他们好像行驶在一条无边的、笔直的路上,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还是向前开一段吧,虽然不一定是家的方向,哪怕找到个有人或仅仅能判断出位置的地方也好。
摸到手刹,广文感觉到璐璐冷冰冰的手放在那里。
“璐璐,别怕,很快就到家了。”
璐璐没说话。
广文轻轻拍了拍璐璐的手,“别怕,现在就回家。”
璐璐还是没说话。
想是怕得厉害吧?可你的手不拿开我怎么开车啊?广文想。
“璐璐……”
璐璐转过头来看他。
广文突然心里一激灵,璐璐还不知道路牌的事,表情上看也不是很害怕。
那么,那只手…………
广文还握着那只手,纤细的,女人手,但绝不是璐璐。那只手太瘦,瘦得好像只是骨头外包着一层皮;也太冷,不是人冷的时候那种指尖冰凉,而是一种钻心的冷。
想到这里,广文一个冷战,放开那只手,并低眼看下去。若不是素来沉稳,广文一定大叫起来了,刚才还握着的,是怎样一只手啊!干瘪、嶙峋长长发黑的指甲,说不出是蓝还是绿的肤色,而且没有手臂,手腕处破破烂烂的断开,后面还挂在说不出什么颜色的血丝。
“广文,怎么不开车啊?”璐璐问,却见广文表情奇怪,遂向下看……
“啊————————————”
广文想拉着璐璐,并叫江宁和水月一起离开车子,刚摸到车门,他就放弃了。
雨已经变成红色,如杀人现场一样沿着车窗玻璃向下流。紧接着,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也变了,就像是用锋利的针尖用力划过玻璃一样刺耳。
“雨”更大了,玻璃上的一声逼一声的吱吱嘎嘎也越来越大,好像要把玻璃撕裂一样。车里的几个人都六神无主的尖叫起来。
就在尖叫声和划玻璃声乱作一团时,一个轻轻的、温和的女声响起,很不符合气氛,在慌乱中却如此清晰平和。
是水月。
水月在哼着什么不知名的诡异曲调,依然是侧着脸,平静而忧伤。
空气凝固。
然而奇迹是,雨点那刺耳的声音渐渐消去,又变回劈劈叭叭声,而雨点的颜色也渐渐褪去。
那只手从手刹上松了松,开始轻轻打拍子。
大家只是惊恐地看着水月,危机解除了吗?现在该做什么呢?而水月只是自顾自地唱,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前面!”江宁用手一指。
车子正前方,恍惚有个白色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璐璐刚有点缓解的神经一下子又绷了起来:“水月,你在唱什么?不是把……”突然卡住,她才发现此刻自己并没有勇气说出“鬼”这个词,“那个,不是你招来的吧?”
水月全然没有反应,仍然在唱,很陶醉的样子。那样的调子,在这样的气氛下显得越发诡异,车里的空气似乎渐渐冷到冰点。而前面那东西越来越近。
“水月别唱了!”璐璐终于受不了那旋律,捂住耳朵大叫。
水月却没听见一样,手指还在膝盖上打拍子。
那白影更近了,已经可以判断是个浮在半空的白衣女人。
“别唱了”,广文也这样说。
“江宁,堵住她的嘴!”璐璐抓狂一样的尖叫。
江宁慌乱中抓了件不知谁的外套,堵住了水月的嘴。水月好像晕过去了。
白影不见了。
手也不见了。
“开车!”
广文马上发动车子,并猛踩油门。
可车速还没等加起来,一个白衣乱发的女鬼“啪”地一声砸在挡风玻璃上。干瘪嶙峋,满身脓疮,破烂不堪的白衣,不知是蓝是绿的皮肤(显然是刚才那只手的主人),愤怒的眼睛闪着绿光,恶狠狠地瞪着车里的人。长长发黑的指甲狠狠地抓着玻璃,发出跟刚才的血雨一样的刺耳的吱嘎声。
惊叫,慌乱………………
车子像被什么力量高高举起,重重地抛了出去…………
江宁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全身都痛,痛得无法判断到底哪里受了伤。继而又发现车子像是只趴在墙上的壁虎,几乎是垂直地面的。后轮落进了什么坑或是坡吧,可这样随时有翻过去的危险,他动也不敢动。
抬头看广文和璐璐,都紧闭着眼睛,不知有没有受伤,还是…………江宁不敢往下想。
水月呢?这时江宁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水月就在轻柔的说什么。广文和璐璐都没醒,自己也刚醒,她在跟谁说话?想到这,江宁打了一个寒噤,痛觉都瞬间消失了。他战战兢兢微微侧头看水月,果然…………
水月在对着窗外说话,而在外面听着的,就是那个不蓝不绿的女鬼。江宁偷瞄她的眼神,正好撞见她那双似乎没有瞳仁的绿眼睛。江宁马上把脸转回来,好在那个女鬼似乎也没想理他。
只有水月的喃喃声:“…………对吧?你很寂寞吧?这里是人类的世界,不是你的家,所以一定寂寞吧?你该回家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有家人,可无论对谁来说,家都是最幸福的地方。所以,你回家吧,我们也要回家了。”
半晌沉默,不知那女鬼还在不在,江宁不敢看。
突然车子自己动了起来,广文明明还没醒。然而,车子的动也确实不像是机器发动的感觉,而像是被谁推了出来,静下来以后,江宁认出了这是在回家的路上。
水月说:“谢谢,再见。”
江宁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叫醒广文和璐璐,还好,两个人都只是晕过去而已,没什么大碍。
广文发动这辆已经撞得千疮百孔的车子,还能动。
“水月,怎么回事?”听了江宁的描述,璐璐问。
“很明显,刚开始她是来找麻烦的,我就觉得,毕竟我们没惹过她,应该安抚她一下,所以唱了首安魂曲。”水月说。
“哦?你知道怎么安抚鬼?又是在哪里看到的稀奇古怪的方法?”
“我不知道,就是试试。反正什么也不做也是死路一条,干吗不试试?”
“天哪!试试?想起来都后怕!那个是安魂曲?听起来好恐怖!而且你还不停!还以为你中邪了呢!吓死我了!”
“我不停是因为我不能,发现她的情绪因为安魂曲而缓解些,我当然不敢停下来。就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睡觉,他刚刚安静一点你能停吗?居然就来堵我的嘴,你们好过分啊!嗯,还好没把我从车里踢出去!”
“对不起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太害怕了——所以她生气了,把我们扔了出去?”
“是的,你们被摔晕了,可我本被你们弄晕了,一摔就醒了。我看见了她,就好言哄她快回家,她不算坏的,你看,放过我们还帮我们把车推了出来。”
“唉,是啊,不过说不坏还不如说她偏心,车子只有你那边没事,我这里玻璃都碎了,前面也都扁掉一大块。”江宁一只手紧按着胳膊上的伤口…………
沉默。大家心里有了个默契,这件可怕的事,谁也不想再提。
那就换个话题吧,璐璐想。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到哪了?”水月突然问。
终于有个话题,还是水月聪明,璐璐真觉得很感激,马上接过话头:“你个路痴,回家的路都不记得。前面转过弯就是公墓了。”
“公……墓?”第一次听见水月惊恐的颤音,正好车子转弯,好像整个世界顿时寒冷彻骨。
“转回去,广文!”素来冷静的水月失态地大叫。
璐璐突然也反应过来,跟着大喊“广文,转回去,转回去!”
广文想急刹,急转,可无论他怎么弄,车子都像刚才一样,平稳迅速地行驶,就像广文平时开车的感觉一样。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辆车早就不是由他控制了,只是那种速度与车感太相似,自己都没有发觉。
十分钟以前:江宁听见水月说:“……你该回家了,我们也要回家了……”
是啊,在女鬼的思维里,“家”是………………
广文手扶着方向盘,觉得疲惫、无力,身上的伤都开始疼,该…………回家了。
广文拉过璐璐的手,平静而绝望的说:“璐璐,别怕,回家了,别怕…………”
今天天黑得还真早,才这个时间就黑透了。值班巡视的交警小王正打算进自己的警车,看见一辆黑车开过来,明显超速了。就算是地点偏僻,天又黑了,也不要开这么啊,撞见我算你倒霉。小王来到路边去拦那辆车。
车子停下来,司机是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男青年,身边坐个漂亮女孩。后面好像还有人,看不清楚。
“先生,您超速了,把驾驶证拿来给我看一下。”
司机把驾驶证递过来,有礼的微笑着说:“对不起。”那个女孩开始小声抱怨:“看你,接罚单了吧?告诉你别开那么快,只是回家又不着急…………”
收了钱,还了驾照,小王在罚单上签字,正想递给他,却发现面前的车碎了几块玻璃,车头还被撞扁了一大块,而且,还空无一人。这怎么回事?刚才还是辆正常车啊,人都哪去了?跑了?
小王有点生气,回头问等在警车旁的同事小李:“小李,你看见刚才那几个人了吗?”
谁知小李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指着前方说:“你没看见吗?开……开进公墓了…………”
“胡说什么,公墓里哪有车行道?”转过头来,车子也不见了。没听见发动机声啊,小王纳闷,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张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