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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慢慢靠近 ...

  •   下午正在工作, Michael走过来说, “去会议室B, G在等你, 涨工资的事. ”
      我木木地走了进去.
      他没什么表情地说着套话, 感谢你工作刻苦啊, 继续努力啊. 然后递给我一张纸.
      我瞟了一下, 长了1.5%, 还比上当月的通货膨胀率.
      我也面无表情地说谢谢. 他让我去叫琳琳进来.

      一会琳琳怒色冲冲地把她的那张纸扔我桌上, 说, “居然真的好意思只长1.5%. 我们工作得那么刻苦! ”
      我苦笑道, “你盼望着什么呢我告诉你了公司就是这个德性. ”
      我想告诉他同样是工作刻苦, 但是因为他是白人, 他是男人, 他是某人的宠臣, Aaron长了5%. 但是看着她已经很失望很生气了, 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感受那种气冲脑门的痛苦, 我咽了下去我想说的话.
      她说, “我不舒服.” 然后她回家了, 回家了!

      我不知道Michael长了多少, 但是看着他回来后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觉得他得到的也远远低于他期望的.
      现在是挑拨Michael和Aaron两个关系, 打破他们的同盟的好时机. 我暗暗想, 但是看着Michael的背影, 我有一种直觉, 我觉得他们的关系已经破碎了.

      周五晚上, 虽然我和Michael都兴致不高. 不过Angie明显很开心, 可能她也长了不少吧. 她拉着我们去喝酒. 她也叫上了Frank, 既然叫上了俄国人, 那得去个能喝痛快的地方.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一个叫The 3 Brewers的酒吧. 一共两层, 下面是餐厅加酒吧, 上面就是酿酒的地方, 我可以看到摆着的一个又一个大木酒桶.
      Michael情绪稍微好了一点, 问我, “你知道这里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
      “Metre of Beer!” 我尽量开心地说, 把下午的阴云试着埋起来.
      Metre of Beer, 就是在一米长的窄木桩上凿出10个洞, 摆放10杯不同口味的啤酒.
      “我就知道你知道. 你来过约会的时候 ” 他漫不经心地问.
      “我去蒙特利尔时,当地的朋友带我去过. 蒙特利尔那家应该是总店吧, 我不知道多伦多也有一家.” 我加上一句, “不是约会.”
      Frank大声说, “别啰嗦了, 服务生, 先上三个Metres!”
      吧台里面的人拉了三下一个挂着的铃铛, 全酒吧的人鼓掌起哄几分钟, 三个Metres被摆在我们面前.
      Angie惊呼, “30杯, 我们5个人可喝不完. ”
      Aaron说, “我女朋友在附近, 可不可以叫她来她能喝.” 看到我们没有人反对, 他发了短信叫她.
      我一直对西方人的约会很好奇, 我问, “约会一般是男人出钱还是女人出钱. 在中国, 约定俗成是男人出钱为主的.”
      Angie说, “一般是谁约对方出来的, 谁出钱. ”
      Aaron抬起眼, 认真地说, “我和女友是你一次我一次这样的, 不过第一次一般是男生出钱.”
      “我一直以为是很严格的AA制.” 我说.
      Angie说, “是有那样的, 不过, 太不浪漫了, 一人一次那种比较多.”
      Frank说, “别看我, 我结婚20年有两个孩子了. 我们那会约会和你们现在小年轻不一样了. 那会男人更绅士. ”
      然后Aaron以现在社会更难挣到钱为理由和Frank争, 说现在想做绅士但是口袋里和女人一样扁. Angie又加入争论, 说在加拿大, 妇女和男人做一样的活, 只能拿到男人工资的72%.
      有色人种的女性拿得更少. 我心里默默说.
      Michael趁他们争来争去的时候, 靠向我, 说, “都是我出钱. 哪怕只是和朋友出去, 我也比较大方.”
      大方的犹太人, 真的吗我想笑, 不过, 想想他在吃喝上的花销, 还真是为吃不在乎钱的人.
      一个瘦削的金发美女走了进来, Aaron站起来招手. 她就是他的女友了. 她在一家高尚餐厅做服务员. 白领员工找服务员, 在中国几乎是闻所末闻的事. 在加拿大很平常, 第一是他们认为工作不分贵贱, 第二是因为底层白领不比服务员多挣什么钱的.
      当然他们夫妻分一个Metre, 然后Angie和Frank一个, 我和Michael一个.
      我和Michael对视一笑, 开始从两头喝起.
      我一直觉得自己喝啤酒和喝水一样, 除了撑到, 不会上头. 但是五种不同的啤酒一下肚, 我明显感觉到轻飘飘.  一般醉了,我会很兴奋,但是今天,我只觉得累.
      有乐队现场演出, Aaron和女友兴致很高, 走到舞池中间. Frank也歪歪扭扭去了.
      Angie拉我去, 说, “咱们去和Frank跳舞, 这样Aaron和女友可以单独在一起.” 她拉得太狠, 我踉踉跄跄地被拉到舞池里.
      Frank很嗨, 闭着眼,手舞足蹈的; 一个大叔看上了Angie, 在她身边扭啊扭, Angie也在鼓励他;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桌子, Michael一个人愁眉不展, 茫然盯着桌面.
      于是我离开这帮乱舞群魔, 回来坐在他身边.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有点累.” 他疲倦地笑了一下, 伸展了一下手臂. “你去玩吧.”
      “我不想去.” 其实我心情也不好.
      他回到放空的状态, 我盯着舞池, 看着跳舞的人. 四个人开开心心, 两个人闷闷不乐.
      我回过头, 看他沉默又落寞, 有点心疼.
      我伸出手轻抚他的脸, 他没有躲开, 轻轻摇晃着自己的头来摩擦我的手掌. 然后他温柔地看着我, 轻笑道, “我没事.”
      “我不信,你不开心.”
      他摇摇头, 把手盖在我的手上, 轻轻拿开, 吐了一口气, “我只是醉了.”
      “我看过你喝酒, 你的酒量不会喝五杯就醉. 不开心的人才会喝一点就醉.”
      “那你今天也是不开心”
      “我没醉啊.”
      “呵,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浅浅的笑,戏谑地盯着我, 拉过我的手, 按在自己的脸上.
      一股热流在我的小腹趟过.
      我吓得马上抽回来, 心跳加快, 心虚地向舞池看过去, 好在没有人发现.

      我不敢再回头看他, 虽然我感觉得出来他在看着我.

      一曲终了, Angie和Frank走回来, Aaron和女友还在舞池里搂搂抱抱.
      Angie感叹道, “我好久没去夜店了, 我怀念跳舞. 我们应该去跳舞, 下周末你们去不去公司的圣诞舞会.!”
      “好啊.我也很久没去了. CPA开学前最后疯一下. ” 我很幸运酒吧昏黄的灯光可以遮掩我涨红的脸.
      “Michael你去不去” Angie兴奋地问.
      他拉起袖子,给我们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说,“我上次去舞会,打架的留下的.我被扔了出来,可能再也去不了了.”
      Angie哈哈大笑,”骗人,上次你说是在家搬啤酒时扎的.”
      我轻轻说, “去吧.” 但是心里没有自信能说服他,也不敢直视他.
      “好.” 他立刻答应了.我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Aaron走过来说,”朋友们,我走了,我要回去学习.” 对啊,他已经在CPA里了.
      过了一会,我们也准备走,去付钱的时候,吧台的人说,”那个先走的已经付过了.”
      我很吃惊,要知道白人很小气,聚会都是AA制,很少会给同事付钱.
      我觉得他有愧疚感,更做实了他长了5%,我们都只长了1.5%的传言.
      Michael冷笑一下,在我耳边低声说,”今天算为了Aaron庆祝了.”
      在Angie没有注意的时候,我,Michael, Frank迅速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你走回家去?”等大衣的时候,Michael问我.
      “是的,不远,20分钟能到.”
      “我陪你走回去.快11点了,一个女生不安全.” 他很自然地说.
      我披上大衣,跟着他走出店.他回身,低头给我拉上拉链,”喝了酒以后不要吹风.”
      “哎呀,我又不是小孩.” 我很尴尬地挣脱他.

      街道上很安静,我本来想谈谈涨工资这件事.但是何必呢.破坏这好不容易的宁静,随便聊天也比提起不开心的事好.
      “为什么你休闲衬衫上都有一只企鹅?” 我注意到他独特的衣服品味很久了.
      “是美国的一个小众牌子,叫Original Penguin. 他们还出香水,打火机.”
      “我从来没在加拿大见到过.只见过你穿.”
      “我每次去美国都会买一堆.”
      “所以你喜欢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哦,我猜是吧.”
      “但是你喜欢星巴克,就像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四大出来的会计一样.” 试试他生不生气.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一家叫bulldog coffee的店.什么时候可以带你去试试.他们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咖啡.你呢? Tim Hortons” 他问.
      Tim Hortons是平民咖啡,他在嘲笑我没品味吗?我才不在乎.
      “是的,是我来加拿大后的第一杯咖啡,也是我和当时的好友经常去的,有着美好的回忆.我是有感情在这个品牌上的.做为一个加拿大人,你怎么不支持本土的品牌?”
      “Tim Hortons太甜了,是女孩喝的咖啡.” 他不屑地回答.
      “别在咖啡店里这么说,那些蓝领壮汉会打到你趴下.哈哈哈哈”

      一只灰白相间大猫突然从岔口走到路中间,挡在我们面前.
      “啊,流浪猫.” 他惊叹到,”要有7年的厄运了.”
      但是猫长得太漂亮了,又特别粘人,在我脚边蹭来蹭去.我禁不住蹲下抚摸猫头,猫马上把脸贴在我手上,嗲嗲地叫着.
      他耐心地等着我和猫玩了一会,然后猫离开了我径直过了马路.
      “没关系的,不是黑猫.再说,我都孤零零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了,还能厄运到哪里去?”我安慰他.”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平等地喜欢.我家里原来有只金毛,养了10年.去年才去世.”
      “啊,为什么?是生病了吗?” 我问.
      “他胃穿孔很多次了.有一次一个邻居过成人礼,把三只冻鸡放在我家冰箱里.我的狗自己会开冰箱,把三只鸡全都吃了.鸡骨头穿透了他的胃,我们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但是他吃东西不知道节制,经常偷东西吃到撑,最后一次穿孔,实在是太老的狗了,人痛苦,狗也痛苦,不得不安乐死了.” 他平静地讲.
      “那你最后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最后我抱着他,然后感觉到生命最后从他身体里流走,那种感觉真是” 他停顿了下,接着说,”不能形容.”
      话题好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握了握他的手.他向我温暖地笑了笑.
      “我应该收养一只猫还是狗呢?”我问.
      “猫.”他豪不犹豫地说,”相信我,狗要付出太大的精力了.狗很好,但是太需要人陪着了.我当时在四大的时候,我的父母也要工作,根本没时间去溜狗.他会在家里一直哭着等我们.我们不得不付钱给邻居小孩来天天陪他.你又工作又学习,不会有精力照顾狗的.”
      说着说着就到我家楼下了.
      “谢谢你陪我走回来.” 我停下来说.
      “没关系.” 他扶着我的肩膀,在我的脸颊两边各亲了一下.
      “干嘛!酒还没醒啊!” 我提高声音抗议.
      他吓了一跳,马上说,”这是法式的道别啊!我怕吻别会冒犯你.”
      我把他推开:”讨厌,走开.” 然后头也不会地进了楼,虽然我知道他站在原地嘴边带着笑看着我进门.

      “去喝咖啡吗?” 下午两三点最困的时候他从自己的桌前走到我身边问.
      “不去了.太忙了.” 我回答,一是真的忙,二是我有点担心调情太多,很影响我们之间严肃地上下级关系.
      哈哈,扯蛋,我已经不是男生一撩就急赤白脸生气或者春心萌动不能自制的少女时期.小调怡情,在北美大家都初中就开始了,反而是应该掌握的社交技能.还有自从他脱下表面那层对我冷淡的外衣后,我们的上下级关系从来都不严肃.每天都是谈吃谈喝谈信仰,聊猫聊狗聊人生.工作绝对是次要的.在Aaron得宠后,我们两个人都在默契地消极怠工.
      而且我也不喜欢星巴克.
      一会,他回来了,端了一个咖啡托盘,里面有四五杯Tim Horton’s的咖啡.
      “我没有加奶加糖的,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不过厨房都有奶和糖.” 他一个一个分给全组的人.
      他去厨房以后,琳琳站起来,对我说,”谢谢.”
      “什么?” 我纳闷.”你谢错人了.”
      “没有.我觉得Michael只想给你买咖啡,但是又不好意思,所以给全组的人都买了.”
      我马上摆出来一幅你疯言疯语应该去看病的表情.
      但是我回过头盯着电脑屏幕,别人看不到我的表情时,”她是对的”这个想法慢慢攀爬上了我的心.
      因为他一个人去的,完全没有必要去买我喜欢的咖啡.星巴克就在楼下,Tim Hortons却要走过一个路口.
      我心里又高兴又恐慌,而圣诞舞会就在这个周末.

      “Echo!” Angie蹦地出现在我身后.“圣诞舞会在Sheraton Hotel, After Party去哪里?”
      这是要玩通宵了?
      “可是舞会1点完,夜店3点也打烊了.” 我一时也想不出来.
      “这样,我们在Sheraton租个套间怎么样?我知道十几个人去,一起分一下也没多少钱.你加入不加入?”
      “加入加入.” 我生怕有好玩的事不带我,喝酒,跳舞和Party都是我最爱.
      “YEAH!” 她欢乐地拍着手走了.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留学时MSN上的装逼签名,突然就这样重新闯进我的脑海.
      周五,G叫我过去找他.他对我和蔼地说,”你是个好员工,我觉得你还可以为公司做更多的事.Aaron现在接受了一些新的工作,他的桌上有太多工作了,所以我决定” 他清了一下嗓子,接着说,”由你来接过审核发票这项工作,然后还有一项亏损合同的计算,不过这项任务有点高于你现在的级别,我相信你可以做.琳会接过你的开关会计帐户任务.”
      我在心里盘算,”审核发票倒是很简单,可是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这种差事,你可以做100件正确快速的事,然后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感谢你,但是你错了一件或者慢了一下,大家都觉得你没有能力,哭天喊地地好像世界末日.但是现在明摆着G和Nelly就是要把这种烂差事塞给我,好让Aaron腾出时间做一些能长知识能抛头露面的事.但是我又能说什么,谁让我不是个英俊的白人小男孩能让我快到更年期的大老板春心荡漾.反正都要在公司一天耗上十几个小时,做什么不是做.让我接高于我级别的工作,可以钱却一点都不给长,算计得真好.”
      看我在想事情,他接了一句,”你看起来怎么不兴奋啊?”
      每个人都要装做很喜欢自己的工作,有新的任务要强加给已经饱和的你,你还要装成热情似火.这就是北美的职场.□□你,还怪你不兴奋.
      我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 不得不同意他的安排.

      下班后,好像CFO在举办什么酒会,Nelly, Adam, G和Liz一定都是上赶着去, 好不容易一个机会去让CFO记住自己的名字.同时他也邀请了许多职位紧次于经理的人,比如Michael这一级别的.好像我们这些低职位的员工,都是只拿钱不干活的一样,不配去他的酒会.我们做着最繁琐最无趣的事情,所以他们可以坐下来,手里拿着报表侃侃而谈.
      Aaron也跟了去. 既然Nelly有心偏爱, 你也不能怪他顺趋向她靠拢.
      当这帮人兴高采烈地走了后, 我抬头看到Michael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前. 我走过去, 问他: “怎么你不去 ”
      窗外慢慢垂下的夜幕, 而室内灯火通明, 落地窗玻璃就像镜子一样. 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抬起眼看着玻璃镜子, 看上去憔悴, 寂寞, 他的眼神里都是疲倦和悲哀, 怔怔地看着镜子. 我们在镜子里四目相对.
      我明白, 我都明白, Aaron所谓的新任务, 当然是从你这里抢走的. Nelly为了培养自己的宠物, G为了讨Nelly欢心, 削减了Michael的小组领导地位. 狡兔死而走狗烹. 在最难的时候, 他们利用了你的智慧, 经验和苦力; 等到一切稳定, 你熬尽了心力后, 他们踢开你, 让自己偏爱的人一点一点蚕食你的成果, 一步一步取代你的地位.
      我何尝不是呢, 自己好不容易啃下的硬骨头, 才可以坐下来轻松享受, 让人轻易地拿走, 赐于别人, 然后把另外一根没肉的骨头, 丢在你面前, 说:“喏, 你的奖励, 跪谢吧.”
      我们的眼神在镜子里锁住了很久, 没说话, 却交流了很多.
      我知道他不想听, 但是我还是坚持说, “你应该去这个CFO的酒会, 找机会让他认识你.”
      他赌气地说, “你那么在乎, 你怎么不去”
      我心里的火一下就窜起来, 我可以忍许多事, 不能忍这种侮辱. C公司就是典型的管理层价值观混乱的北美公司; 没有人为了股东的利益服务, 从上到下都在玩办公室政治, 内耗严重; 500强的边都摸不上, 还特别爱自吹自擂, 自娱自乐. 我卖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为了换来温饱; 但是我的心从来觉得耍心眼爬公司梯子是件低于我的事情, 我从心里鄙视这些 ”公司动物”, 而他却在说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我向后撤了一大步, 很严肃地说, “我不在乎CFO认识不认识我. 我不是个热脸去贴冷屁股, 只求向上爬一点点的人. 我清楚地知道做为移民第一代混在北美职场, 许多”努力就会有回报”,”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美好愿望会被埋没. 我可以很在乎, 但是我没有资格在乎, 公司对我的看法并不以我的智慧或者努力而改变, 有些更复杂的原因 ---- 一些没有人摆在明面上说但是残酷地存在的原因……” 我伤心地哽咽了一下, 他一个聪明能干的金发碧眼的年轻男性犹太人都不受宠爱, 何况我. 但是我吸了口气接着说, ” 但是你是本地人, 你知道游戏规则, 你比我更有希望.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被这点不公平打击到了. 你能不能在职场上爬得更高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是出于好心, 我以为你是我朋友. 不过你认为我”那么在乎”, 可见你根本不了解我, 也不把我当朋友!”
      我说完, 觉得脸上气得火辣辣的, 不等他回应, 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东西准备走, 他追了过来, 很局促不安地道歉.
      “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 我心情不好, 脑子没有好好思考, 脱口而出, 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感受的.”
      我不理他, 只是加快手里的动作, 然后站起来就要走, 他挡在我面前不肯挪动.
      “请你让开, 我下班了.” 我冷冷地说.
      他走近我, 双手抓住我肩膀, 把我向他身上拉去.
      我挣脱他, 四周环顾一下, 好在办公室里没有人. 我看着他带着惶恐的脸, 低声责问, “你疯了吗万一有人看见, 告我们行为不端怎么办当然我是个屁, 你不怕浪费大好前途吗”
      “大好前途个鬼! 在上面人眼里, 我们都是屁.”
      我扁着嘴, 在胸前交叉着手, 幽怨地看着他, 不知道是应该接着生他的气, 还是应该拥抱着他安慰彼此.
      毕竟我们都受到了伤害. 我们共同的老板背后捅了我们, 以牺牲我们的利益为代价, 为了我们共同的同事向上爬铺好了路.
      G要和Adam争宠, 他手上有张牌, 就是Nelly偏爱的Aaron. 自私的G, 当然不会在乎我和Michael的前途, 他只想铲除Adam, 而器重Aaron就可以讨好Nelly.
      “对不起.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不屑于参与这些政治斗争, 也不屑于拍马屁.” 他很严肃地再次道歉.
      现在不是我和他赌气起内讧的时候, 快接受道歉, 合好翻篇. 我心里想.
      “是的. 所以我们最后都成了屁. 哈哈哈哈.” 职场上的失败者, 最好的疗伤就是自嘲.
      他疲惫不堪地苦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而我的眼泪却快溢了出来.
      我知道这一刻起, 不管我们之间还有没有进一步的暧昧, 会不会发展出一段超过工作关系的友谊, 我们之间默契地形成了一个同盟. 我们有共同的委屈, 共同的愤慨和共同的敌人.

      周六, 我带着月月如约五点来到Angie定的Sheraton Hotel套间. 进门的时候, Angie, Aaron和女友, Sharon, 还有一些楼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年轻同事, 7,8个人, 都已经在里面了.
      套间居然还是卧室, 起居室分开的. 起居室里摆着米色三人座沙发, 两边两个沙发椅子, 围着一个红木圆茶几; 推拉门里是卧室, 一张巨大的高床, 床头华丽地摆放着许多白色大枕头.
      月月是同公司IT部门的. 一个永远不会对Party说不的女生. 她有着亚洲女生里少有的前突后翘的身材, 又开朗大方人来疯, 走到哪里都能打成一片.
      她本来也和Angie认识, 既然都去一个舞会, 不如大家一起Pre-drink.
      我就不行了, 虽然有熟人, 但是也有不大熟的. 我是个慢热的人, 一时觉得很拘谨.
      我拿出一瓶灰鹅伏特加, 问Angie放哪里.
      她指着一张桌子, 已经放了好几瓶各式各样的酒和果汁. 还有各种各样的玻璃酒杯.
      “喝什么” 我向沙发上一跳, 问Angie.
      北美的人特别喜欢Party, Party又是喝得醉熏熏比较有意思. 但是又比较穷, 舍不得在夜店或者酒会上买加了价的酒. 于是他们的传统就是在正式Party开始以前, 先在一个人家, 或者便宜点的地方喝个半醉, 叫Pre-drink.
      Angie说, “等Michael来给我们调鸡尾酒.”
      太好了, 既然他答应了Angie, 应该不会半路改变主意了.
      为了掩饰我的小激动和关心, 我问, “他会调酒吗如果就是两种酒兑一起摇晃摇晃, 我也会, 我现在也可以调. ”
      Angie笑着说, “傻样, 他去学过, 还拿了证呢. 人家可是可以持证上岗的.”
      这时一阵敲门声, 然后我们说请进. Michael推来门, 手里拎着一布袋.
      我跳起来, 又坐下, 好在没有人注意我.
      他笑着环视起居室, 算打过招呼后, 走到放满酒的桌子前, 从布袋里拿出来调酒器, 小镍子, 小量杯, 还有一大袋小红莓和一瓶柠檬汁.
      Aaron拿着一个铁桶走出去又很快回来, 一桶满满都是冰.
      我走到Michael身边, 想看看他的工具. 他问我, “你第一杯想喝什么”
      “我不知道.” 我犹豫地说, 我记不住那些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名字.
      “那, 你想喝什么颜色的” 他笑着问.
      “蓝色的吧.” 因为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 蓝色是第一个闯进我脑海的.
      他一个一个把桌上的酒瓶转了一下, 看名字, 点头说, “可以. 看!” 他指着一瓶明艳的蓝色酒说, “有人带蓝橙酒Blue Curacao.”
      “我要先做一拨Blue Moon, 有人想要吗 ” 他大声地问屋里的人. 许多人都举手要试一试.
      我看着他分别用量杯量了伏特加, 龙舌兰, 蓝橙酒, 柠檬汁, 倒在调酒器里, 再拿镊子加了一些冰, 合上盖子, 使劲摇晃, 然后打开, 拿了三个鸡尾酒杯, 小心翼翼地倒到一样的高度.
      他很严肃认真地调酒, 那一丝不苟的样子好像在做一个精密的科学实验. 我不禁感叹, “真讲究!”
      他拿了一杯递给身边的我, 说, “改良了一下, 试试怎么样 ”
      透亮的蓝色, 我捧在手里, 就像一片明媚的湖水. 我抿了一口, 很清甜, “嗯, 好好好.” 我满意地走开坐到月月边上, 不妨碍他工作和派酒.
      Angie说, “我要喝带小红莓的!”
      “马上马上. 女士们, 等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 边慢慢唱着我的酒, 边欣赏着他熟练的动作. 人们都说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最性感. 我觉得调酒的时候也不差.
      他调出了几杯美艳的深粉色鸡尾酒, 上面漂着满满的小红莓. 哎呀, 我都能感觉到喝的人那种沁人心脾的酸爽.
      他看我这边, 问, “漂亮吗要不要试试我再给你做一杯. ”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月月兴奋地说, “我也要我也要.”
      很快他就把美丽的酒端给我们, 说, “也叫sex on the beach. ”
      好风骚好挑逗的名字, 我觉得深粉色已经映上了我的脸.

      不知不觉地喝了几杯, 有绿色的, 有透明的. 鸡尾酒真是危险的东西, 就像野外那些鲜艳的毒蘑菇. 看起来漂亮, 喝起来像果汁, 在外面饭店, 店家只放很少的酒, 放很多的果汁, 让我误以为我千杯不醉, 但是现在Michael放酒舍得, 每杯都是实打实的烈酒.
      同事们说话越来越大声, 越来越放肆. 月月在我耳边和别人说话, 我听起来像炸雷一样.
      Michael给我端了一杯水, 挤在我身边坐下了.
      喝了水就会清醒一点. 我想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调酒啊?” 我问.
      “大学时.”
      “那你为什么不兼职去调酒啊,挣点外快.” 屋里好吵,我凑到他耳边说.
      “我不喜欢嘈杂的环境,而且我小时候有过哮喘,受不了空气太混浊了.”他也在我耳边说.
      “那你为什么今天要来呢?” 今天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又嘈杂又混浊,还有许多的同事.
      他给了我一个”你明知故问”的委屈表情.
      我试着克制嘴唇边泛上的笑意,坐直,默默地喝水.
      就在这样在吵吵闹闹的环境里,我们挨着沉默地坐着,好像有许多话想说,但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Michael, 在去舞会前,给我们一人做一个B52吧!” Angie过来把他从沙发上拉走.
      他又去摆弄他的工具了,我抑着头靠在沙发背上,带着笑,享受着没人理我,我在人群中孤零零的清醒感.
      酒精让我头脑更清晰,我知道我和他之间有种暧昧有种朦胧的情感.但是发展这种情感是不明智的,毕竟我们是同事,还是直接上下级的关系.
      也许只是朝夕相处而产生的友情和好感,这样不是很好吗?再进一步大家都会尴尬.毕竟兔子不食窝边草.
      我转过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操作着他的调酒工具.我想,我这辈子没有遇到过这么小资,这么有情调,这么讲究,这么矫情的男人.我也想过得小资情调,讲究矫情,但是留学时生活艰难,才工作时经济困顿,都压得我成了个速成型的人.我不得不15分钟吃完晚饭,赶回打工的餐厅;我不得不随便塞几口方便面,回到成堆的作业里;我不得不节衣缩食,因为工资没到帐,房租却到期.而我遇到的最多的就是和我一样的留学生和移民,过着紧张有序按步就班的生活,赶着毕业,赶着工作,赶着结婚生子买车买房,移民生活的压力让人慢不下来.而本地人,有慢生活的资本,有慢生活的文化,也有慢生活的心境.
      我是几杯烈酒直落下肚把自己喝嗨的人,不会耐心地拼个鸡尾酒出来;我是生活得很粗糙的女汉子.
      即使在最美好的暧昧中,我也绝望地看到了我和他之间的差异.

      一杯杯B52很快出炉了,一个小杯子里整齐地分成三层,最底层是黑色的咖啡酒,中间是淡奶色的百利甜酒,最上层是透明的橙味甜酒.
      分层是因为密度不同,再怎么搅动,混在一起,最后也会分开;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偶尔相遇,有过新奇,有过甜蜜,但是最后也还是会各自回到自己属于的世界.
      在我的舌尖依次三种烈酒的甜蜜折磨时,我心里这么想.三种都是甜酒,混起来下肚却很烧心.
      我们站在公司舞会的外厅等着入场.虽然我烧着心,但是表面上一直都很兴奋,谈笑风生的,好像任何一个没有头脑只知道享乐的年轻女人一样.大厅里面都是同事,在排队进入舞厅,周围有几个小吧桌,舞厅前是我们公司大大的标志牌.
      当保安检查了我的小钱包和全身以后,我向边上撤一步等着他搜月月.在保安看她钱包时,她趁保安没有看她,从内衣里掏出一杯迷你伏特加,塞到我手里.
      我吓了一跳,来不及想,迅速塞到我已经被查过的钱包里.这时保安已经开始检查她了.
      我勾着她的肩膀走进舞厅,悄声说,”吓死我了,你可真行.”
      舞厅里灯火昏暗,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才能看清.舞池正面主席台上有个DJ正在忘情表现,舞池周围有一圈桌椅.我们一行人马上占了一个大桌子.
      Angie和月月一边一个,夹着我就去跳舞,我都没来得及看Michael进来了没.
      月月笑容满面,眼睛迷醉地半睁半闭,摇头晃脑,身体也左摇右摆,完全沉浸在音乐和酒精里.
      Angie认识的人多,在人群里时不时和这个斗舞,和那个大笑.
      节奏激烈的音乐让我不由得跟着动起来,也带出来我的醉意.不至于醉到不能自控,但也醉过了害羞拘谨的状态.这是最美好的状态,人生难得几回醉.人生是这样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为什么衡量那么多,在乎那么多,忧愁那么多?这一刻我要忘记烦恼,尽情享受.现在我在跳舞,我在音乐里迷失自己.Nelly, G, Aaron他们可以压迫我,但是他们拿不走我此时的快乐;下周就开始的CPA工作加读书一连几年会非常艰苦,但是今晚我不用去担忧还没有开始的事情.今晚,不想,不愁,不哭;我只想欢笑,只要美酒和音乐.
      Dance like there's nobody watching,
      Love like you'll never be hurt,
      Sing like there's nobody listening,
      And live like it's heaven on earth.
      我脑海里划过这几句滥大街的话.我想,我只能做到第一条吧.如果一个人明知两个人不合适,为什么会开始投入到一段注定会伤人至深的感情中呢?
      我向我们的桌子看去,Aaron环着女友,和Sharon兴高采烈地聊天.别的同事可能都在跳舞吧,时不时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过,笑一下算打了招呼.
      Michael舒展地坐在桌边,看管着我们的钱包.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轻松,很享受着音乐.他并没有积极地在人群里搜索谁,也没有看上去很无聊.
      Angie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要向舞池走,他向她摆手又摇头.Angie只能耸耸肩放弃他.
      “这个人很矫情,不能逼他做任何事, 不是个好情人的料.”我心里暗想.
      有个小男生,应该是IT部门的员工,在人群里发现了前突后翘,衣着性感的月月,激动地走到她身后,蹭着她扭动.
      月月很快就觉得不对劲,向我身边挪了挪,想躲开他.
      但是他又追着她,接着贴.
      我拉着月月,拨开人群,向舞池边上走了几大步.
      然后那小男生又跟过来了,在她身后贴着手舞足蹈.
      月月说,”我去买酒.” 她迅速离开了舞池.
      小男生又醉熏熏地跑回自己的小团体,接着贴自己圈里的女生.被贴的女生都很尴尬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毕竟是同事,只是醉了,就野人上身.
      Sharon在我耳边说,”明天有人要没工作了.”
      月月招呼我回桌子, Michael拿了三瓶开了的科罗娜,每个口上都赛上了柠檬.
      月月先认领了一瓶.Michael就把余下两瓶中的一个递给我.
      “我不要.” 我做赌气样.
      “为什么?你想喝什么?我再去买.”他怔了下.
      “女性安全守则之一,如果调酒师不是在你面前开的酒,直接递给你,就不能喝.”
      他笑了.“这样吧.” 他一手拿一个酒瓶,开始不停地交换他们的位置,”搞混了,你先挑.”
      他停下来.
      我说,”不行,你先拿.”
      他拿起一瓶送到嘴边,我马上握住,扯了过来,然后把桌上的一瓶推给他.
      他无奈地笑着摇头.
      月月说,”等下.” 她打开我的钱包,把迷你伏特加拿了出来.
      “你们会玩!”Michael惊叹.
      我们把瓶口的柠檬推下去,就像跳水一样,柠檬一进啤酒,千万个泡沫欢快地泛起.然后再加伏特加,味道奇怪,但是任何可以让我的微熏继续的都是好东西.不醉不归.
      “回去吗?”月月问我.
      我站进来,看着Michael.
      他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点点头,不再问了,和月月牵手回到舞池.
      新的酒意冲上头,加上更强劲地音乐.我和月月都被这酒精和音乐的组合控制了心和身.我们劲舞,蹦蹦跳跳,拥抱着然后没有任何原因地哈哈大笑.
      我们俩正在面对面地摇摆,那个小男生又跑来了,他一手一个扶着我们的胯,同时使劲扭着自己的,在我们中间左蹭右蹭.
      惊讶了,在公司的舞会上这么放肆地揩油.
      我们商量挪到另外一个角落,我们并排远离他的时候,我觉得他在我们身后贴得特别近,还在夸张地手舞足蹈.
      换到另外一个角落,他依然死死贴着我们.周围都是同事,我总不能大吼大叫吧.于是我们又接着走到另外一个角落.
      他一样跟了过来.
      我们频繁地换地方,后面跟着个烂醉的男人,已经引起不少人的侧目了.
      我们尴尬的已经不能动,他现在张开双臂,做大鹏展翅状,把我们环在他的阴影下.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在我们明显对他表示很厌恶后,依然锲而不舍地跟着.身材比我们好,长得比我们漂亮,衣着比我们暴露的女人满舞池都是.
      为什么?一个平时可以教养很好的人,在烂醉的时候,把内心全部泛了出来.一个白人,生活里处处都是特权,而我们亚洲女人,在他们的文化里,就像他们臆造的蝴蝶夫人一样,就应该是顺从的,巴结的.
      他的想法一定是,只要他愿意,我们两个今晚都会爬上他的床,所以他这么势在必得.
      难道我在职场上被你们欺压得还不够吗?一股悲愤涌上心头.
      我冷冷地盯着他还算英俊的脸,他向我挑逗地眨眼.
      “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
      我脑海里突然响起犹三姐这句话.
      这是在那个舞会上我最后记得的事.

      我意识清醒起来.
      先是感觉回来了.我感受到我躺在一个温软的床上,盖着薄薄的一层毯子.
      渴,渴...喉咙里干得冒烟.
      我试着扭动,但是身体疼痛不堪,我发出弱弱的呻吟.
      然后我同事们依然在开心地说笑,吵闹.很近却朦胧中有着距离.
      我睁开眼睛,开始什么都看不到.慢慢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城市灯光,我渐渐认清了屋里的轮廓,判断出了我是在Hotel的卧室,我的同事在客厅接着玩闹.
      我试着挣扎起来,但是我头一抬起来就晕,只好手扶头仰面躺着.

      我静静躺着,听着他们讲着八卦,开着玩笑,粗俗,诙谐,又机敏.中间夹着木头碰撞的声音. 他们应该在玩北美Party流行的一种游戏, stacking tower, 把积木搭成一个高塔, 从底层抽出一个放在上屋, 谁搞倒了塔就要回答大家的一个真心话问题.
      我试着判断有谁在.我听得到月月肆无忌惮的大笑,Angie说着”我的天啊”的口头蝉,还有一些男人低沉的声音我分辨不出来.
      我试着大声说, 水, 水. 但是我的声音被他们一阵阵的笑声淹没. 我试着起来, 却又晕得躺下来.
      有人打开门, Angie的声音变得清晰, “Michael, 你干嘛, 让她睡吧.”
      Michael轻声音说,”我们得看看不要吐了堵住了呼吸道.” 然后他轻轻合上了门, 打开了一盏最柔和的壁灯.
      我闭着眼睛装睡, 想突然坐起来吓他. 但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我使劲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感觉到一个阴影投在我的脸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 俯视着我.
      我感觉到他俯身越过我拿了一个枕头, 然后看着我, 我使劲克制着不笑不眨眼.
      他把枕头轻轻压在我脸上, 轻轻按着两边, 吃吃地笑.
      “讨厌!” 我挣扎着把枕头推开.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我揉着被灯光刺着的眼睛.
      “你憋笑憋得脸都抽筋了.” 他扔开枕头笑着说.
      “我晕了吗你们把我架回来的真丢人.” 我拿起毯子挡着脸.
      “晕你不记得发生什么 ”
      我惊讶地露出脸看着他. “发生什么别告诉我我裸奔了!” 我赶快查看自己的衣服, 还穿着当晚的晚礼服, 鞋在地上.
      “没有了.”他一边摇头一边笑, “打了一个男人而已.”
      “打谁了!”我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你是真不记得了! 那个不停贴着月月, 最后你们两个都贴的男人. 我离得远, 就听到人群乱了, 大家都惊慌地躲开, 我看到月月和Angie使劲拉着你两个胳膊, 你使劲挣脱她们, 想追着那个男人和拉着他走掉的朋友, 边挣边喊. Angie回头叫我, “Michael, 快过来, 我拉不动她了.”然后我和Aaron就去拉你回座位,但是你劲特别大, 我们四个人费了好大力才把你带回我们的桌子, 你坐下来后就趴桌子睡了. 我们后来架着你回来睡的.”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试着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是在逗我玩. “我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我记得这个人, 我记得我很生气, 但是…然后我只记得我在这里醒过来. ”
      “小姐, 你醉了以后好暴力, 我以后要避免和你一块喝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换了话题.
      “头晕,身体疼,特别渴.”我依然在试着回忆, 我搜查了我大脑的每个角落, 找不到一点记忆.
      “等着.” 他开了门出去.
      “怎么” 我听到月月问.
      “醒了.”
      “快点去看看.’’我听到月月激动地说.
      门开了, 月月和Angie风一样走进来, 一人一边坐到床上. 门口站着一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看来我丢了个大人.” 我苦涩地笑笑.
      月月哈哈大笑, “你把同事都吓坏了. 把那个小男生也打酒醒了.”
      “怎么打的我一点都不记得”
      “一勾拳打脸颊上, 把他打了一个趔趄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的朋友拉着他, 把他带走了. 我们拉着你, 因为你还想追着打他们.”
      她们仔细地扶我坐起来, 我伸出双手,试着张合伸展, 右手确实比左手痛一点. 我心里一阵得意一种快感泛了上来.
      Michael又挤进来给了我一瓶拧开的依云.
      我端起来, 不顾形象地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瓶, 才喘口气, 接着又把小半瓶喝了净.
      “我会被开除吗” 我边用手背抹去嘴角漏下来的水边问Angie.
      “如果他找你麻烦, 我们也可以找他麻烦, 他先开始骚扰你们的.”Angie安慰我.
      不相熟的同事看我醒过来, 先回了客厅. Angie在卧室里喊, “不要耍赖动我的积木.” 她回头抱了我一下.
      我悄悄拉了一下月月, 问,”我当时对他喊什么中文还是英文”
      月月说, “中文, 你喊—老娘的屁股不是你捏得了的.”
      “他捏我那他活该.”
      “我们.” 她强调, “就是活该.”
      外面有人叫到你了月月, 她马上跑了出去.

      Michael坐到床边挨着我, 温柔地问, “还喝水吗想不想吐”
      我摇摇头, 尽量摆出一幅乖巧的样子说, “对不起给同事添麻烦了. 我觉得自己这样暴力地对待喝醉的同事很不好, 太影响公司祥和的气氛了. 我愧疚, 我检讨.”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诚恳认真地盯着他, 然后我噗嗤一声笑了破了功, 把脸埋在手里, 咯咯咯闷笑.
      “你一点都不愧疚对不对” Michael明了地说.
      “不是的, 老板, 我还是很后悔的. 相信我.” 我放下手再次诚恳地望着他.
      他带着研究的样子盯着我, 满眼都是”我不相信, 我就静静看着你装.”
      我一脸正经地说, “老板大人, 我后悔是因为……” 我装作不好意思地先低下头, 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兴奋地说,”这是我过的最疯狂的夜晚, 而我却喝得太多一点都记不起来. ” 我看着他一脸早就看穿你的样子, 又呵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我觉得我还是没有酒全醒, 因为我听着自己不停地笑着挑逗他, “老板大人, 我是坏员工, 你来惩罚我啊.” “我是坏女孩, 老板主人, 你打算怎么惩治我.”
      他带着我真不知道应该把你怎么办的表情盯着我, 好像在想着对策, 又好像单纯就是看着我闹腾.
      “我就喜欢看你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我凑近他的脸说.
      他突然用双手扳着我的头, 把自己的额头顶了一下我的额头, 再拿自己的鼻子蹭我的鼻子, 然后放开.
      我一下就安静了, 不知道怎么回应, 也不敢看他, 只是低着头盯着他的肩.
      暗暗的温暖灯光, 宽宽的可以靠上去的肩膀, 幽幽的古龙水香气, 满屋子的暧昧. 喔, 这个暴力又温柔的晚上.
      “我也喜欢看你不知所措的尴尬样.” 他摸摸我的头, 轻笑着说.”睡吧!”
      “唔.” 我马上躺下, 把脸盖上.
      他拉开毯子, 俯身温柔含笑盯着我. 我很羞涩地看着他.
      “坏员工, 你还没和老板说晚安呢!” 他轻轻说.
      “晚安.” 我温柔地说, 闭上眼睛.
      “晚安.” 他在我额头印了一个吻, 我心跳地快从嗓子出来了, 但是保持着平静.
      他压了压我的毯子, 关上灯, 轻轻合上了门.
      我在黑暗中想, 总算独自一人了, 要好好梳理下今晚发生的事. 但是,尽管我的同事依然在外面吵闹,我依然马上沉沉地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第二天中午, 月月和Angie沉沉地睡在我身边, 我蹑手蹑脚地起床去客厅, 发现杂乱但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心里有着淡淡的失落.

      回到家, 我打开CPA的网站, 下载了第一节课的PPT.
      正式开始了, 要努力, 要集中精力, 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对自己说.

      新的一周开始, 我靠在桌边, 向Michael报告, “我开始学CPA第一课了.”
      “好, 你很聪明, 没问题.” 他的语气很温柔.
      而我是个非常非常敏感的人, 我一下子就从他冷淡的眼神里收到他想传达的信息. “我想和你保持一些距离.”
      我也不是上赶着的人, 我把想和他多聊聊的愿望压抑下来, 礼貌地笑笑,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坐在自己座位上, 回想这小一年的事情.
      开始他对我很冷淡, 我也对他很抵触. 因为第一他才到公司不熟又傲慢, 第二我也是很不喜欢主动对人热情, 很慢热, 也很厌恶他的傲慢. 加上大家都累死累活工作, 一肚子的怨气.
      然后慢慢他熟悉了环境, 也把傲慢放了下来, 我也慢慢表现出自己还算讨人喜欢的性格. 加上工作稍微熟练了一点, 压力小了一点. 大家关系慢慢缓和了.
      再然后, 他组织了许多活动, 渐渐加上了我, 大家更熟悉了.
      再然后Nelly和G独宠Aaron, 无形中让我和Michael成了同病相怜的人, 关系亲密了许多.
      但是, 过于亲密总是对于职场上距离太近的人不利, 尤其是我们上下级的关系和同样不受老板重视的地位. 于是他想保持一点距离, 可以理解, 我也不是傻子或者特别粘人没理智的女生.
      好的, 你想回到普通同事关系. 那我们就回到普通同事关系.
      我还是留学生的时候, 我的一个学姐问过我, “你有没有发现这边的白人都是这样的”
      “哪样的”
      “就是, 今天他见到你特别热情, 特别友好. 然后第二天, 他见到你, 你觉得昨天他很好的一人, 你就和他热情地打招呼, 结果他就非常冷淡地回应你. 第三天, 你见到他, 就不想打招呼了, 但是他又特别热情. 第四天你见到他, 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好像他们就是特别任性, 特别情绪化.”
      我说, “你总结得真好, 我一直觉得怪怪的, 今天你说出了我形容不出的感觉.”
      许多年过去了, 我依然觉得她对白人和非白人移民间的互动形容得非常准确. 我觉得归根结底就是他们并不真正尊重非白人移民, 他们并不会小心试着不伤害他们不真正尊重的人的感情. 有时他们心情大好, 感受到人间大爱, 就会对人特别热情, 让人觉得他们好真诚好开朗. 但是当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 那种根深地固的优越感就会涌出来, 没有顾及地喷在你的脸上.
      所以和白人交往就是, 你永远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尊重你. 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些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不是一颗充满歧视充满优越感的心.
      而我是个堂堂正正, 自力更生的人, 不会热脸去贴冷屁股.
      “信息收到.” 我看着Michael的背影默默地想.
      我越想越多越悲伤, 从单纯的职场上不能太暧昧, 到阴暗的种族歧视. 等他来和我说工作上的事, 用比较友好的态度, 我就一直给他黑脸, 他讪讪而去.
      一会午饭时, 我还埋在成堆的发票中. 他又跑来, 鼓起热情说, “我发现了一个全多伦多最好的Salad Bar, 有许多亚洲品味的东西, 有韩国泡菜, 韩国凉拌土豆粉, 上海炒面……” 我看到他的盒子里有许多韩国小菜.
      我也不能黑脸太久, 毕竟是同事加上级, 我挤出一个惨笑, “在哪里我一会去.”
      我站在那个全多伦多最亚洲化的salad bar前, 回想着自己这些人对加拿大人的观察.
      首先, 多伦多长大或者呆了许久的人, 都会用筷子.
      然后, 接受文化多元化的人, 往往都有着多元化的胃; 喜欢寿司, 早茶, 可以吃咖喱.
      也许他的胃这么开放, 可能他的思维也不是那么狭隘了. 也许他只是心情不好, 而我却凡事都往最坏的想.
      回到单位, 我看到他正在和琳琳聊天, 我走过去的时候. 他兴高采烈地和我说, “我朋友才发给我这个托儿所时的照片, 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琳琳把金发小孩都指遍了, 最后才找到我.”
      我饶有兴趣地凑上去看他的Iphone, 四排可爱的小朋友, 肤色各异, 但是都天真可爱地笑着看镜头.
      里面金发的也就三四个小孩.
      就一瞥, 我指着一个小孩说, “一定是这个.”
      “哇.” 他们同时惊叹.
      “因为金发的人, 颜色会随着年纪增长而加深, 所以你发色小时候一定是金到发白. ”
      “看我的.” 我也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我高中毕业照.
      他们两个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不停地猜错.
      我指着看上去像个胖胖的男生的我, 说, “这是我.”
      他们都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原来在中国的时候, 我父亲不容许我留长发, 只能留板寸, 然后要求我胖起来. 衣服也必须男性化.” 我叹了口气, “我是到了加拿大, 才真正留起头发, 试着减肥, 穿裙子, 变成一个女生应该有的样子.”
      “现在很好, 我为你高兴.” Michael的眼里闪过不可相信, 和一点点的同情, 诚恳地对我说.
      “我也觉得现在很好, 我上次回国, 穿着正常的裙子和开衫, 我父亲依然说, 我穿得不正经, 要我去买整齐的衣服. 他还为我打了耳洞留了长发而痛心. 哈哈. Michael, 你的经验来说, 加拿大的父母管那么严吗”
      “一点都不管, 我晚上可以带五个女孩过夜, 他们都不会过问.” 他夸张的说.
      “噢.” 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
      “开玩笑的. ”他马上回应, “但是我成长的过程里没有那么多限制. 我中二的时候也打过耳洞, 我爸爸嘲笑我一两句, 也就过去了. ”
      我拉过他的Iphone, 再看了一眼照片, “原来20多年前多伦多就这样的多元化了.”
      “是啊. 这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指着一个亚洲小男孩说, “我们从托儿所就认识了, 一直到现在. 我父母很忙, 当时我放学后经常去他家, 然后他的妈妈就会给我们做各种韩国小吃. 到了高中, 我们就会溜到韩国卡拉OK店, 躲到地下室的一个小厅, 偷点啤酒. 他结婚的时候, 我是伴郎.”
      我想到两个可爱的小男孩, 一个金发, 一个黑发, 一个犹太人, 一个韩国人, 和谐地一起玩, 一起做作业, 一起叛逆, 一起长大, 觉得好有爱.
      看来我午饭前真是把人往最坏处想了.
      这时, 八卦传声筒Susan晃了过来, 凑到我耳边说, “Liz找到新工作, 辞职了. 现在Adam是我们的新老板了.”
      现在好了, 女经理受不了Nelly的强势和偏爱男性员工,自己先撤了.两个部门,三个经理这种荒唐局面终于结束了, G和Adam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也算能缓解了.

      转眼就到了会计部的圣诞party. Angie边安排场地边抱怨, 夏天的时候说要节约开支, 不搞; 突然说要鼓舞士气, 临时决定要办; 好场地都是提前三个月定下来的, 现在突然让我找, 还要找好的, 便宜的…..
      但是她还是刻苦地调研了几天, 最后找到了公司附近一个看上去还可以的爵士吧 Alley-cat.
      圣诞party安排在周五, 这样大家熬完了, 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加拿大公司开年会也爱搞各种各样的无聊活动, 不想向上爬的人都很烦, 想向上爬的人不择手段要出众.
      Angie把我们会计部分成许多大组来做游戏. 15, 16人一个组吧, 让那些经理级别的人当组长, 给他们一个出头的机会. 总裁助理那级是裁判.
      中午我们从单位走到了Alley-cat, 按分好的组坐在长长的桌边. 我和老熟人Susan和Hope一组.我环视一圈,看到Michael和琳琳坐在一张桌子上.Aaron和G一组,好巧.
      我们组的组长是个年轻金发美貌的女经理,叫Mary.
      当然他们要先喂饱我们,一人一份意大利面.
      “便宜货.”我心里不满地想.

      盘子被服务生撤下后,Angie公布我们要做什么样的游戏,我们每个组要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部电影的名字,然后我们要表演出来给剩下的组看.
      我们组是狮子王,Mary马上决定,”这样,你们在台上,都站在我后面,做背景音乐,这样唱”呼啦呼,呼啦呼””她打着拍子教我们,”然后我加入唱主题曲.”
      我不记得狮子王的主题曲是什么样的,但是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不用我费心了.Susan一脸的不屑,巴不得这些无聊的游戏马上完了她好回家.
      先来做表演的一组,一个女同事站着,Adamt 和二个人从场地另一头,做出向她开枪的样子,然后她下腰,慢慢旋转上身,做出把子弹拦下再发射回去的样子.另外那头的三个人装中枪.
      “黑客帝国!”群众们异口同声.
      “我喜欢这个女生的表演.” 裁判Nelly高兴地说,她也是所以众经理试着讨好的对象.
      然后是Michael和琳琳那组,一群人上来乱扭乱跳.琳琳边扭身体边伸手指向天空,Michael一只手伸出当镜子,一只手好像在抹发胶.
      好像是那个特别俗,特别油腻腻的关于disco的电影,叫什么来着?
      “Grease?” 终于有人犹豫地猜出来了.

      到我们组了,我们上了台,在Mary后面排好,众星拱月地配衬她.
      “呼啦呼,呼啦呼”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大家张嘴.
      “呜呜呜呜呜” Mary在前面对着麦克风开口唱.噢,好像有点耳熟,唱得还算不错.
      “呼啦呼,呼啦呼” 我们接着在后面当着绿叶.
      “狮子王!” 谢谢猜对的人,结束我们无聊的表演.

      到G 那个组了.他们选上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对着观众,伸出左手,背对观众的一个人才做出一个伸手低头的样子.人群里就许多人大喊,”教父!”

      Angie宣布,”裁判们正在决定哪个组表演最好.”
      人们开始嗡嗡各自说话.Susan不停在耳边说,”我们可以走了吗?可以走了吧?”
      Nelly走到台前,开始演讲,”在我们公布前,我想说,大家的表演都很好.这半年来,我们的员工都很刻苦,我们能有今天的成绩,是和大家的努力分不开的.我感谢大家为工作做的牺牲...” 然后她又开始了哽咽,流泪那一老套.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知道有关于裁员的传言让大家很不安,我在这里保证,我们没有这个计划...”
      天不怕地不怕的俄罗斯人Frank大声打断她,”我们可是在录音的啊!”
      Nelly不怒反喜, 哈哈大笑,豪爽地说,”没有关系. ”
      她马上转了话题说,”我们裁判团选了并列第一, Adam和G! 要加一场决赛.”
      Susan颓到趴桌上, 嘟囔说,”烦死了.”
      我摸着她头说,”看好戏了.”

      裁判们叽叽嘎嘎一会, 然后Angie宣布,”我们决定让这两个组来跳舞, 组长们, 带头跳起来, 第一曲是Michael Jackson的thriller.”
      餐厅里的气氛突然就热烈起来了. 大家都站起来, 准备看热闹.
      “Adam先上” Angie命令到,同时在自己的Iphone里找歌,然后接到音响上.
      Thriller的主旋律响起,Adam带着他手下那些兵开始试着赶上节奏,笨手笨脚地想模仿当年Michael Jackson的舞姿,结果是杂七杂八,不忍直视.
      Nelly拍手大笑.
      “G,该你了.” Angie说.
      G也带着一帮人站好,惨不忍睹地试着协调音乐和步伐,满面用力过度的谄媚.
      Nelly站起来,意犹未尽地说,”都一样差,再来一首歌.”
      “鸟叔的江南Style怎么样?”Angie问.
      “太好了.” Nelly兴奋地脸都红了,摩擦着双手,眼神都迷离了.
      于是Adam再带着组员排好队,等着江南style的高潮一出来,努力地试着踩到音乐点,试着让Nelly看到他的努力讨好.
      然后是G,不甘示弱,竭尽全力学鸟叔,动作表情都超夸张,好像生怕Adam比他得到更多的注意力.
      Nelly巨大的身躯笑得前仰后合,我都害怕她笑大了从自己的座位上滚下去.
      那一刻我觉得她就是高坐在罗马斗兽场的皇帝,看着奴隶互相残杀而兴奋.她喜欢这种被部下争着讨好的感觉,她喜欢这种为了讨好她可以做跳梁小丑的人.
      我看着那些努力跳着的员工,都是中年左右,有家有口的人,但是他们现在却像街头杂耍艺人一样.为了讨好老板一时的恶趣味,可以把尊严踩在脚下,任老板耍弄,同事围观大笑.G,一个三个孩子的父亲,一个算事业有小成的男人,即使我讨厌他,此时也深深为他感到悲凉.
      人群还是喧闹,或者簇拥着Nelly试着说笑讨好, 或者嘲笑似地围观Adam和G.
      在这样的沸腾中,我觉得有点恶心,有点伤心,有点看不下去了,闷闷坐下,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我想起一次我们有个早茶会,全组的人都很忙,只有我和G去了.然后他发了一封愤怒的信给组员,”如果你想升职,参加公司的活动!”
      我想起公司里一个日本老太太,40年来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司的聚会,当然,40年来她也没有升职过,但是她天天都很开心.
      也许他们本身并不觉得悲哀,他们乐在其中.
      就像那个日本老太太,选择做一个不去争的人.
      至少还有选择权.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知道Michael何时也坐在我身边,他凑近对我说,”不忍直视,我们走吧.”

      我环视四周,虽然大部分人都在热烈地围观,但是不少已经烦了的同事在默默溜走.我对他说,”别一起动,太明显.分开走,出了门再会合.”
      他先趁人没注意,悄悄溜出店门;我也左顾右盼,发现没有人注意我这样的小透明,也抱上包准备跑到门口.
      Susan却在最后我站起来后又坐回我身边,拉我坐下.
      “我准备走呢?你干嘛!” 我不耐烦地说.
      “你说Frank怎么那么笨,当面给老板下不来台.” 她慢悠悠地说.
      我很着急走,又不好太粗鲁,按着性子说,”大家都知道是开玩笑,她一个高职位的人不会这点气量都没有的.放心吧,你们经理才走,怎么都缺人的时候.”
      说完,我按捺不住要走,站起来,她又拉我,”不看你经理最后能不能赢?”
      “哎呀,拍马屁有什么好看的!我走了,你要走一起?”
      她摆摆手,我马上脱逃出来.
      到门口的时候,并没有看到Michael, “唉,耽误太久了,他肯定走了.他又不是我什么人,当然不会等我了.” 我心里暗暗有点埋怨Susan.
      我迅速向地铁走去,路过一个暗巷, Michael从里面走出.
      “哇,原来你真的在等我啊.”
      “当然了,说好的啊?不过溜出来在门口大方地等还是有点过分的.”
      “我以为G这种高高在上的人不屑江南style这种风格呢.”
      “哈哈,讨好上级没有底线的人.”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一路嘲讽老板到地铁站然后各分东西呢,但是一阵沉默后,他突然说,”我才用航空里程积分换了个特别好的数码相机,想试拍,你去过Port Credit吗?”
      “没有,听说很漂亮.”
      “反正才两点,要不要去看看?” 他作出很放松地样子说,但是我明显感觉他的身体还是很僵直的.
      “嗯,嗯,好吧.”我犹豫地答应.
      “这边,我车停在这个停车场.”他拉了我胳膊一下.

      我们一起沉默地走向他的车,好像突然别扭起来,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快走几步到一辆黑色audi A4副驾驶位,打开门,等我坐进去,低头把我拖地的大衣拎起来塞好,然后小心地关上门.
      趁他绕过车身走到驾驶位的時候,我在座位上好好地手舞足蹈了一番,心里高兴地感叹,哎呀,终于轮到我可以和帅哥同行了!一定要稳住不要露出好色花痴本性吓跑他啊!
      他门一开我马上收敛回一幅正经的样子.
      “你刚才在手舞足蹈什么啊?” 他关上门,系安全带,点车,同时问我.
      “哎,第一次坐高级车激动的.”我严肃地绷着脸说.
      “呵呵.” 他探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大大的相机尼康D800,递给我,高兴地说,“你看,我积累了里程许多年,终于换来了。”
      我小心翼翼捧着相机,他开着车出了停车场,汇入了车流。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我很疑惑,这次是约会吗?还是朋友出行。如果是我认为是约会,他觉得是朋友,那我不是很尴尬?好讨厌这种暧昧不明的阶段。从单位活动溜掉,一起去一个风光优美的地方。怎么和私奔似的,我不禁轻轻嘻嘻笑了。
      他敏感地瞥了我一眼,嘴角也带着笑意。
      “今年天气真好,都12月了,还没有过一场大雪,甚至有时都很像春天。”他打破沉默。
      嗯,谈天气是最保险的。
      “是啊,不过今年夏天也很冷,好像气温被平均了一样。”
      “比往年冬天半年夏天半年还是强多了。所以我说好好珍惜下这样的天气,正好又新相机,又有半日不下班。”
      “偷得浮生半日闲!”
      “什么意思?”他对我突然冒出的中文很疑惑。
      我又用英文解释了一遍,问他,“去过中国吗?”
      “我有机会一定要去。其实上,我父母夏天才去过的,去了北京,上海,杭州,他们从北京带回来一种白酒,很冲很辣。从杭州带回来龙井茶,那是应我的要求。还有脸谱,筷子,好多好多东西。”
      “我猜那酒是二锅头,是不是发绿的玻璃扁瓶?”
      “是的是的。”
      车转上了湖滨的高速Gardiner, 很流畅地把高楼大厦抛到身后;左手边高楼的缝隙中,透过湛蓝的安大略湖。
      开始的小尴尬已经没有了,我觉得很放松很平静;逃开日复一日的烦闷和失意,享受一下偷来的闲暇。
      就连沉默也舒服了进来。
      车下了高速,进入了密密的居民区,左拐右拐后,突然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天水一色猛地侵略了我的视线。
      “哇,好美啊。”我不禁感叹。
      暖冬,晴天,灰蓝的天空懒洋洋的垂在一片一汪无际的深蓝色湖水上,天空和湖水都向远处舒展去,在遥远的天际汇合成一条灰线。左手边远景是多伦多城区豪华大气的城市天际线,近景是巨石垒成的湖堤,石缝里顽强长出的草已经枯黄,在微风里瑟瑟抖动。右手边一道河堤,向湖心伸展过去,堤边停满了排排小船。湖面上一个大铁船在远处缓缓划过,拖着淡淡的波浪。
      我心情大好,等他停下车,把相机给他,跳下车,奔到湖边,大口呼吸着新鲜潮湿的空气。
      我回头看他,在摆弄自己的相机,找角度,蹲下来,站起来地折腾。我才发现面对湖水的是一排精美的房子,三层小洋楼,灰瓦红墙白窗。“天啊,住在这些房子的人多幸福。”看他沉浸于拍摄风景,于是我并不去注意他,只是自己带着平静和一点点欢喜的心情,在湖堤上慢慢走着。
      我面对着多伦多天际线,心里只感叹着换了一个角度看到了她的全貌,才能看到她的壮丽。
      虽然我在北京看惯了高楼大厦,但是我在一个边远小镇学习了三年后,第一次来多伦多的时候,我就像乡巴佬儿第一次进城一样,被惊动了。我当时是沉沉睡在大巴上,脑海里还都是刚刚告别的那个小镇;然后突然被同伙拉醒,一睁眼就突然置身于一边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里,我抬起头,看到天被挤成了窄窄一道。当时我想起了《北京人在纽约》里一幕:王起明坐在黑暗的出租车里,然后突然抬手激动地喊,“看,曼哈顿!”
      在那个时候我就暗下决心,如果要留在加拿大发展,就一定要留在最大最多元化的城市多伦多。如果多伦多向我关上了门,那加拿大也没有我愿意留下的地方。
      我又想起初中时,当时的历史老师有意无意炫耀自己的出国史,时不时提到多伦多这个名字。那时这个名字对我一点意义都没有,一个地图上的点而已。
      我的回忆又回到了留学时候,过境多伦多,在地铁里看到中国老移民带着自己只会说英文的小孩,我伤感地对同学说,“对于他们来说,多伦多就是家了。而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离开家孤独旅行地第一站。”然后我们坐在开往小镇的小飞机上,一人转向一边,默默地流泪。
      然后我现在,也把多伦多称为家了。在这里我开始工作,在这里我慢慢变得成熟,在这里我真正成为社会人。而多伦多也包容了我,就像包容了千千万万个像我一样的留学生和移民一样。
      深冬的天色,暗得很早,夕阳也不是金灿灿的。才一会的功夫,四点多吧,周围的一切都罩上了温柔的粉色。一阵相机的咔嚓声打断了我的沉思。我向着声音方向看去,他正在给我拍照。
      我微笑,他又补拍了一张,移开相机,也向我微笑着。
      粉色夕阳下,精致小楼前,一个金发帅哥靠着他的黑色Audi,温情脉脉地向我微笑,手里的相机里有偷偷拍的我的相片。我在做梦吧?这真的发生了吗?我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我觉得帅的人也觉得我美?我想接近的人也想来接近我?
      “给我看。”我喊着,他招手让我过去看。
      我从河堤上向他奔过去,那一秒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幸福感突然充满了我的身体,膨胀起来,让我心跳加快,小腹抽筋,膝盖发弱,眼睛湿润起来。这种感觉让我又激动又平静。同时一个想法电击一样触动了我的大脑。
      “天啊?天啊?这不会是大家说的爱情的感觉吧?”
      只一秒钟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过去了。我跑到他身边看照片的时候已经平静了下来。照片里他抓捕到了我迷茫站在湖边的失落感。
      等我坐到他的车上,突然又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恐慌侵袭了我,我的大脑也马上告诉我,“完了,你要受苦了。”
      大概我明显地怔了下,他也感觉到了,问,“怎么?”
      我看着他英俊而又一无所知的脸,笑笑说,“没什么。”
      “好吧。走了。送你回家。”他开起了车。
      “嗯。”我别过头看着窗外后退着的一盏一盏万家灯火,陷入了莫名其妙的,但是真切深沉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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