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元柚子

18、第十八章

　　袁可代了两周的班，因为融入了受年轻人欢迎的音乐元素，加上他自己的音乐见解，节目意外地受到好评。这档节目的主持人陈姐回来了，她儿子的病依旧没有确诊，她却无法脱离工作岗位太久，只能换有心脏病的丈夫和年迈的婆婆去医院照顾孩子。袁可见到她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原本容光焕发的资深主播，此时连白发都熬了出来，眉眼间都是疲惫的神色。
　　袁可依旧每天主持早间新闻，只是和季然搭伙做饭的事被保留了下来，季然乐意做，他也喜欢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要散伙，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袁可突然说周末要回月城一趟，拜托季然照顾一下milky，季然以为他是要回家看望父母，便欣然答应。周六的晚上，他遛完猫狗刚走到楼道口，就碰上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仔细想了想，是那天送袁可回家的男人，袁可的高中同学。对方碰上他点头致意，急匆匆地往里走，季然在后面追问：“你找袁可吗？他这两天不在家！”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怎么电话都打不通？”对方握着手机神色焦急。
　　“你找他有事儿？他回家了啊。”季然一脸的淡定。
　　“回家？他会月城了？”男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是啊！看父母去了吧。”
　　“不可能！他和他父母关系不好，这两年都没回去过。”
　　男子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季然从来不知道，袁可和家里面一点联系都没有。
　　“他今天早上走的，我还看到他买的高铁票呢。不过你别急，他可能手机没电了，明儿下午就回来。”
　　“你是他邻居？哎，这猫不是袁可的吗？”男子终于看到了傻狗旁边蹲着的那只布偶猫。
　　“算是朋友吧，他走之前拜托我照顾的。你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男子看季然的神色显得欲言又止，他看看季然，又看看袁可的那只猫，心想袁可应该挺信任对方的，他今天一定得确认袁可没出事儿，便开口道：“能去你家说么？”
　　“成，我正好也得带两小家伙上去了。”

　　袁可的同学跟着季然去了22楼，安顿好猫狗，季然坐到沙发上问：“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袁可跟家里闹翻，是因为他跟他男朋友的事情被他爸妈知道了，二老没法接受。袁可执意要来万城当电台主播，是因为他男朋友以前就在这家电台实习。”
　　季然没想到，他是在这种情况下确认了袁可的性向，他一点儿也不高兴，因为袁可有男朋友了，尽管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人。
　　“他有对象？”季然不死心地问道。袁可怎么看都是单身，这个消息，比袁可是直男还要让季然伤心，他都下定决心要掰弯袁可了，但他没想到，袁可不用掰，不仅是弯的，而且早就名草有主。季然再胸有成竹，也干不出挖墙脚这种缺德事儿。
　　“作为朋友，你，能理解的吧？他喜欢男的。”袁可的同学大概是误会了季然的意思，他暗暗懊恼自己心急了点，为了找到袁可，向一个摸不透底的所谓朋友说了袁可的性向，此刻有点犹豫是不是还有说下去的必要。如果袁可并没有告诉季然自己的性向，而季然又是个讨厌同性恋的人，那今天自己这番话很可能就适得其反了。
　　“不不不不不，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我是说，他老一个人待着，没见过有对象啊！”季然赶忙摆手表示自己的立场，此刻他的心仿佛是一块烈焰冰激凌，对方随便抛出的一句话既能让他热血澎湃，也能让他如坠冰窟。
　　“今天是他男朋友的忌日。”同学的一句话，噎的季然压根说不出话来。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半凉的茶，掩饰自己的慌乱和震惊。茶入喉咙，汩汩穿过胸腔，一点温度也没有，只余留无尽的苦涩穿肠而过。袁可从来没在他面前透漏过关于男友的一丝信息。他心里是一直有这么个人吗？季然想起以前看过一个节目，说的是一则旧闻里的男主人公毅然决然和病重的女友结婚，在病房里举行婚礼。婚后不久妻子去世，这则旧闻彻底湮没于时光。十年后有心的记者再次找到当年的男主人公，发现他蓄了胡子，戴了眼镜，却仍旧独居。他一边收拾床铺一边对记者说，他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他和过世的妻子有美好的回忆就够了，他不会再爱上任何其他人。说这话时他语气平淡，没有故作悲伤也不假意洒脱，就好像爱意融入血肉，已习以为常般。季然当时感动于君心如磐石的爱情，此刻却无比心酸苦涩，他只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走进袁可的心里去。
　　“往年这一天，我们怕他伤心胡思乱想，几个人会轮流把他约出来，今天我们谁都打不通他电话，也找不到人，我这才到他家来看看他。”同学紧锁着眉心，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难过的往事，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他会回去，他肯定是去看陈齐了。”
　　电话无人接听，季然给袁可发微信，编了个谎说milky很想念他，老是在家叫唤，猫粮也不肯吃，问袁可怎么办。
　　“我马上回来。”消息回的很快，季然心想这猫就是袁可的软肋，一用一个准。
　　“太晚了都没高铁，你把地址发我，我开车带milky过去找你吧。”季然飞速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来。
　　“挺远的，算了吧，明天我坐最早的一班回来，你给它吃罐头吧，它最爱吃。”
　　“地址发来。”季然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听他同学这么一说，他今天是非要见着袁可了，他不希望袁可一个人难过得死去活来。
　　隔了有几分钟，袁可才发了条月城酒店的地址来。季然一收手机，对同学说道：“成了，他在月城酒店，我这就去找他，确认他没事给你回信儿，你留个号码给我就成。”
　　“那真是，麻烦你了。”他同学长叹一口气说道，“他肯定是心情不好，我们这些知道他事儿的朋友，一个都不愿意联系。你，劝劝他吧。”

　　季然带着傻狗和milky，驱车去了200公里外的月城。前天刚下了场大雨，这天的空气能见度就很高，圆月高悬，星子低垂，后座上两个小家伙兴奋地望着窗外。季然觉得此刻他就像公路电影里的孤胆英雄，要突破层层关卡才能来到他的心上人面前，获得一个表白的机会。只可惜他现在内心忐忑，只怕他的心上人正愁肠万结，闭门忧思。季然越想越心疼，恨不能飞到月城。后面的串串突然扬着脖子嚎了几嗓子嗷呜，季然差点以为月圆之夜它儿子要变身了。可它明明是只狗啊，还是个狗界混血儿。
　　晚上十点，他终于敲开了酒店房间的门，出乎意料的是，袁可并不是一脸颓废生无可恋的样子，他只是很焦急地去抱地上那只猫。
　　“谢谢你带milky过来，它真不肯吃饭吗？”袁可眼色里满是内疚。
　　季然看着布偶圆溜溜的肚子，有点心虚地看看袁可。对方抱起猫，注视着那双蓝色清澈的眼睛，沉沉地说道：“你是不是也不开心，他抛下我们就走了，今天我没带你来看他，是我疏忽了。”说完袁可揉了揉milky的肚子，他觉得不太对劲，这不像是饿了一天的样子，反而好像，吃的还挺饱。他抬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季然，对方老神在在地说：“那什么，我今晚在这儿睡？”
　　“恩。我再喂milky吃一点吧。”
　　“额，它，可能不饿，就是撒娇。吃不下，就别勉强了。”milky的确是不想再加餐了，今天季然为了讨好它，拆了两个罐头，吃的它肚皮圆鼓鼓的，再吃就得积食了。
　　“它不是吃不下东西，而是吃太多了吧。”袁可把猫翻了个个，指了指猫肚皮说。
　　“额，肯定是它偷吃的。”季然一个皮球扔给猫，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袁可把猫放下，傻狗立马扑过去和milky玩作一团。
　　季然看袁可不像是伤心过度的样子，思忖片刻就说了实话：“你那个高中同学，托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他都告诉你了？”
　　“就说你以前有对象，然后你那对象，不在了。”季然越说语气越低。
　　袁可背着他面朝酒店窗户，望着窗外来往不停的车流出神。季然盯着他的背，觉得毛衣下的肩胛骨突出，袁可似乎比以前更瘦了。他的脑海里迅速翻过了几个进补的菜单，准备回去以后煲点汤给袁可喝。
　　“季然，陪我出去喝两杯。”半晌袁可回头说，那双黑色瞳仁里仍旧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