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魏莞

6、耶路撒冷

　　我拉着娃娃走下车，杰安特带我们走进饭店。

　　娃娃坐在那儿哭。

　　杰安特问我，要吃什么。

　　我说吃点辣的吧，要不然可能会吐。

　　杰安特说好，就到前台点菜去了。

　　这时候霍华德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哪，我告诉他在旁边的PLAZA。他说车被砸了，钥匙也丢了。我说，你先走过来，没有多远，走过来再说。

　　娃娃的情绪平稳了一点儿。我装模作样的跟她说，神会保佑你的，没事的。

　　其实我甚至都不确定她算不算一个生物。

　　杰安特这时候点完菜回来，坐在我俩对面。

　　我感觉像是有人站在了椅子上，这货其实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比娃娃更像生物。

　　杰安特说，你妻子怎么了。

　　我说，没事，MIDTERM考得很烂。

　　杰安特哈哈大笑说，没关系没关系。

　　这时候霍华德进来了，杰安特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先坐，我再给你去叫一份饭。

　　我说不用了，然后指指娃娃说，她胃口不太好不吃了。

　　话 还没说完后厨那边就上菜了。这是我人生中印象最深的一顿饭，杰安特点了100个炸辣椒汉堡，每一个都比巨无霸还大两圈。他数出去25个，说，我吃这些就够了。原来这厮是按自己的标准点的菜，好在没让他接着破费。

　　不过那辣椒汉堡还挺好吃的，我跟两个人霍华德吃了6个。发挥的很好了。而且这汉堡出奇的辣，把我胃里泛滥的酸水压了下去。

　　娃娃就坐在一边，一声不吭。

　　我吃好了才看她，她见我看她又要哭。

　　我说别哭了，她跟我说我想回家，然后又说你答应送我回去的。

　　霍华德插话说，她住哪里啊。

　　我说，耶路撒冷。

　　他哦了一声，说那条街离这儿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然后又问杰安特说，兄弟，我车开不了了，你载我们回去吧。

　　杰安特说，没问题，你们住在哪。

　　霍华德说，JERUSALEM STREET。

　　我看了这货一眼，心想算了，去那儿就去吧，大不了在那儿找一个旅馆住一宿。反正晚上跟他回寝室也挺郁闷的。

　　杰安特看我们剩的满桌子汉堡，说，你们不吃了么？然后恍然大悟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点多了。

　　我说没关系，我们打包回去。然后我们就跟他上车。

　　耶路撒冷街确实不远。那里也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商业区了。鳞次栉比的高楼花花绿绿的。

　　杰安特说，你们到哪里停。

　　我说，就前边那个旅店。

　　我跟娃娃下车的时候和霍华德说，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寝室，你先睡吧。

　　霍华德满口答应。

　　我真怕这个傻子会在半路上因为说错了话被杰安特拆掉。

　　在旅馆开了间房，娃娃坐在床上。我看着后窗，窗外是一个小教会。这时候有几辆车开来，车上下来人，拿着锅碗瓢盆什么的。估计是礼拜快开始了。

　　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旁边，说，这就是耶路撒冷吗？

　　我看了她一眼，敢情她不知道耶路撒冷在哪里啊。

　　她指着教堂上小小的十字架说，那就是主住的地方吗？

　　我说是，我们去看看吧。

　　进了教堂唱诗的人都停下来。一个很老的牧师模样的人拿英语问我，你们好，是来敬拜的吗。

　　我真的不信这个，我跟他说，我是陪我女朋友来的。

　　他笑呵呵的说，坐吧坐吧。然后唱诗的那些人接着唱。歌很好听。

　　唱完之后，牧师说，欢迎新朋友。大家鼓掌。牧师说，做个自我介绍吧。我说，我叫什么什么。This is My Wife, Fairy. 她名字叫嫦娥么，我没好意思说她叫DOLL。

　　娃娃简单说了一下，然后大家说欢迎欢迎。

　　娃娃说，您是天父吗？

　　牧师愣了，说，不。然后指了下后边的十字架，说，上帝的儿子死在哪里。

　　“那上帝呢？”娃娃接着问。

　　老牧师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上帝就在你身边啊。

　　他给你一切。像你穿的，爱你的男孩，父亲母亲。孩子去跪到那十字架前吧，天父的魂灵，天父的儿子就是天父的一体，他能听到你的。

　　我陪娃娃跪到十字架前边。老牧师讲道的时候，旁的人也跪在我们旁边嘴里念念有词。

　　娃娃说，我到家了吗？我说，是吧。

　　“可是天父并没有给我父亲母亲啊。”娃娃这是默认我是爱她的男孩啊，这简直令我五味杂陈。

　　我跟她说，天父就是你的父亲啊。然后我扶她起来。

　　老牧师过来说，你还没怎么学过经文吧。

　　我点点头，不过我挺想离开这个地方的，冗长的祈祷乏善可陈。不过既然人家都默认了，我就爱她一下陪她呆在这里吧。虽然只是个充气娃娃，还没什么正常人类爱过我呢，除了我爸我妈。

　　老牧师叫来了一个稍年轻一点的人，耳语了几句。然后那个人就组织旁的人三五一帮的学经去了。老牧师给我们拿了两本经，金边的。娃娃虽然能看懂亚特兰蒂斯文，不过她看不懂经，就接过来牧师递过来那本。反正她什么文都会。

　　老牧师讲，说自己是美国的牧师。放假的时候在墨西哥湾那边打渔，遇到暴风雨就在海上漂啊漂，反正船上有鱼，自己也会捞。漂到亚特兰蒂斯几十年了，还没死。索性在亚特兰蒂斯住下来传传教也算是功德。

　　娃娃插嘴说，这里不是耶路撒冷吗？

　　牧师笑呵呵地说，耶路撒冷是圣地，可那不是天堂。也可以理解成，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上帝可能住在天堂，也可能不住在天堂。他不论在哪里，都会和我们在一起，为我们洗去身上的罪。

　　“可我的家在哪里呢？”娃娃问他。

　　牧师笑着说，我们的家，最开始在伊甸园啊。来来来小伙子，给你的女朋友念一段经文，她就懂了。

　　我就从创世纪第一章开始念。创世纪是最脍炙人口的一章了，唯物论说它是扯淡，我反而觉得创世纪没什么不对。唯物论承认BIG BANG其实我觉得也蛮扯的。大爆炸和创世纪没有什么区别。我只是偶尔会觉得，世界上那么多人很虔诚地信上帝，而没有信仰的我就像坐在车里，看中国那么多人会开手动挡的车，会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娃娃突然叫我停下。

　　“ After he drove the man out, he placed on the east side of the Garden of Eden cherubim and a flaming sword flashing back and forth to guard the way to the tree of life. ”

　　娃娃说，为什么要守护生命之树？

　　牧师说，因为你已经有智慧了。生命之树会为你带来永生。

　　娃娃说，这样不好吗？

　　牧师笑着说，孩子，有了智慧就有了罪。如果生命一直持续下去那罪也是一直下去的。保护好生命之树让死成为必然的，那样去天堂和上帝在一起，才是没有罪的永生。

　　娃娃说，那就是说，死不了的人就永远承受着洗不掉的罪活下去咯。

　　牧师说，傻孩子，没有人不会死的。

　　娃娃哭了，她并没有家，无家可归。

　　我没法跟牧师说什么。牧师反而觉得她太爱上帝，感动的哭了。

　　我陪她回到旅店，她不需要睡觉我下午却困的不行。午觉睡醒都已经天黑了。娃娃在翻圣经，旧约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上帝为了给人们洗去罪过，他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点点头，好像有这么回事。

　　“那我钉死在十字架上能洗去我一个人的罪过吗？”娃娃问我。她不是上帝这肯定的，不过自己为自己死没准可以吧。我不是很清楚，圣经不是说自杀也是种罪么。

　　她永远不死，可爱她的人会死去。而她对我来说甚至真的连人都算不上。

　　其实她也蛮痛苦的。

　　秋天的日子挺冷，娃娃在十字架上。电池拿掉了，人造的脂肪啊器官啊隔了好久才开始发臭。没人追查这件事情因为她就是个充气娃娃如此而已。我只是希望她能找到家，几千年来第二个为了赎罪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不是人类，不知道能不能赎些人类的罪。

　　我每周去教会混混吃喝。不只是为了吃喝，我还不是很愿意跟霍华德这个傻子长时间共处一室。我还没真正哭着跪在十字架前，尽管我已经跟那个牧师讲，让他给我洗礼过。我不知道这什么时候会发生，主知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