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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杨君抱病 这次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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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婚礼是要好好筹备的,春节后吴公馆便要开始拟宾客单子,决定是西式婚礼还是中式婚礼,照相自然要好好照的,与先前的比对竟是天差地别,吴先生与杨君不免有些头痛。
另一边的杨霖说是寻了一份报社的记者工作偶尔带带翻译试着先做,十几日下来竟有模有样,杨君想起幼时问过杨霖长大了想做什么,那时杨霖爱与卖报小童玩耍,随口说了句“战地记者”如今似乎实现了一半。
梅姐在天气渐暖的时候来过咖啡厅,带来一个教人有些目瞪口呆的消息,说——方茵被制片主任相中了。那位姓余的制片主任三十岁左右,人却有些消瘦,方茵第一次见到他印象却是温润如玉,这一次方茵像个乖巧的小兔子。二人再次见方茵随余主任上了汽车。梅姐说这余主任是有家室的,太太是从苏州嫁过来的,不允他再娶姨太太,可这风流韵事怎可管得住。
“后来呢?”杨君皱了皱眉,这样家的小姐是她最不喜的。“那方家人自是不同意,要说这方茵也是……作孽。”梅姐撇了撇嘴,也是不喜这类小姐。“那方茵之前可像是做过舞女?”向杨君问道。杨君忽然觉得头是有些痛,扶额说:“常听得杨霖在舞厅见过她,却不是舞女。”
外头的太阳透过玻璃忽然间觉得有些刺眼,杨君头痛的愈发厉害了,那是昨天夜里三四点钟才睡去,一大早又起来。梅姐忙问怎么一回事,杨君摆摆手却说并无大碍,定是休息不好。见她又缓过神儿来也当作没睡好的缘故,眼睛下是一团乌青的,又问说婚礼如何举办,杨君踌躇了一下说按西式的举办,这宾客单子大有文章,趁着机会邀请了吴老先生的旧部,细看之下竟有大半是小有威望的。杨君脸色似乎愈来愈白,梅姐忙叫她上楼歇息,嘱咐醒来一定要叫吴先生来诊诊究竟是如何便告辞了。
杨君一觉醒来却是第二日了,之前的乏力倒没有了,身上也轻快许多,便没当作一回事。杨霖这几日也不见回来,似乎真的对那工作起了兴趣,侍从说吴先生并没有来电话,杨君也恹恹的嗯了一声。
咖啡厅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时间,熙熙往往的人来了坐下点上两杯咖啡,过上一会儿才抿上一口,压低了声线同对面的人讲话,说的是什么呢,有一男一女低声头对头紧密交谈的,有年轻穿洋装的小姐们交流最近的流行风格的,有两个男人正儿八经坐着谈话的。杨君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下面的人们忽然有种错觉,这些人究竟是对在他们旁边的人是真情呢还是假意呢?她不知。
到下午了吴先生还是没有来电话,杨君自己打了电话过去,还是往日的平静,杨君问道在做些什么,吴先生说也是闲着,白日里看了看书浇了浇花便一直坐着。杨君问听说百花舞台临街新开了家西餐厅,艾曼说是不错,要不要吃晚餐。吴先生在电话那头唔了一声说身子有些乏不大想出去,改日罢。二人倒再未多说什么。
另一头杨霖似乎找到了人生目标还是怎的愈发不可收拾,先是做了跑新闻的记者主编看了采访通讯稿后竟大为嘉奖,一转眼给了他正式工的职位,时常忙到很晚才回。艾曼却常来等他,二人极为默契。
大街上是很嘈杂,雪也再不肯下的,凛冽的寒风教人还是想躲在温暖的室内,日复一日的零碎准备才让人咋舌原来结婚是如此麻烦。自那日杨君同吴先生拨完电话晕倒后婚期往后拖了两个月,嗳,倒不是什么大病,艾曼说是劳累过度再加上贫血要好好休息的。咖啡馆的账目却直接交给了吴先生,偶尔的他也会住在旁边的一间客房。
笨拙的吴先生是不怎么会照顾人的,不是递来的水太烫便是忘记在房里歇息的杨君。不过杨君却从不说什么,眼角嘴角都洋溢着笑意,有时候很难相信自己就要嫁人,看着堆放在桌角新写好烫了金边的请帖,似是做梦一般,也不知岁月是如何划过皮肤。
日子定在三月初五,决定在吴公馆举办。
“我这一躺也近半个月了,这些天儿来真是要麻烦你了。”躲在棉被里的杨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来喂药的吴先生,起身忙说,“我自个儿来。”吴先生倒没有说什么,把药碗递给杨君。轻轻一笑道,“怎能叫麻烦,你不好起来我们如何结婚?”杨君脸更红了,一下没留神儿被药呛着,吴先生忙拿过药碗,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顺气。“喝个药都不教人省心,还是我来罢。”
病中的半月却是杨君最甜蜜的日子,或许当初只是抱着“就那样罢”的态度应了吴先生的求婚,杨君是容易满足的,只是这样,便觉得欢喜的不得了。而这病情也没多几日便好的差不多,虽说还未利索,但脸上已恢复红润。
前几日梅姐也过来瞧过,见杨君都恢复了力气儿,也是心里替她高兴。更带来一个好消息,正月里胡先生去了梅姐的湖北老家提亲,梅姐母亲早些年已故,父亲仍还健在,有个弟弟去了北平上学,梅姐的父亲见到文质彬彬的胡先生很是赞赏,二人喝茶下棋相处几日竟成了忘年之交,胡先生一高兴便邀梅父来上海长住,却不想被他拒绝了。不过婚事自然是应下来了,梅父也只说会来几日。日子也定了,选在了四月初九。二人婚期只差了一个月余,这是好的不得了的消息。说到兴奋处,梅姐晃着杨君的胳臂,“君君你能吹风吗,我们去挑几批缎子罢,这喜事不得多做几身儿旗袍?说真的我还未穿过大红色的旗袍。再去买些新鲜玩意儿,你卧床这半月我快憋坏了。”杨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吴先生可不叫我出门,说是外头凉,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不过我得捂得严实点。”
二人出门时阳光正好,吴先生瞧着温度不低便笑着允了出门的请求。笔挺地站在咖啡馆门口叮嘱说早些回来。
一路上梅姐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杨君仍记得在舞团时若是梅姐发现哪儿会有什么好的地方路上总要叽叽喳喳不停,而这也仅仅是跟她之间,对待别人却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二人也不乘车子便走了二十余分钟来到了永安百货,梅姐也是许久不出门,商场里上了许多新的服装式样,挑了件淡粉色针织衫和鹅黄色长裙张罗着要让杨君去试。
“该是春天到了,瞧这颜色都衬着景,君君快去试,试好了帮我挑。”梅姐倚着身子继续打量着最近新上的一些款式。
杨君没多久便出来了,脸上写着局促二字,紧张地看着梅姐,道:“如何?可是显得有些怪异,这色调不像是我的年龄能穿的……”梅姐一挑眉道:“可惜针织衫是个圆领的,要是找个裁缝改成翻领的就好看很多,裙子很漂亮。”杨君一点头说,“我也是很喜欢。”梅姐转头又拿来一件绣着梅花的绛色旗袍,问杨君说,“这件如何,只是剪裁不是很合适我。”杨君双眼一亮,“很漂亮,至于剪裁,先买下,回去了找顾黎帮你改改。”梅姐疑惑问道:“这顾黎是?”杨君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说:“是前阵子帮我与吴先生做礼服做婚纱的,之前试了很多版吴先生都不大满意,就联系了这位顾黎,应该在裁缝界顶有名的。”梅姐听了点头若有所思的说:“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二人付了钱觉得天色不早了,便挽手往回走。梅姐帮杨君拉紧了围巾道:“你嗳,都不知自个儿怎么照顾自个儿,看再吹了风生了病吴先生不知怎么怪我呢。”杨君笑着说:“就数你会照顾人。”正说着便看到路边停下来一辆车子,车上下来两位谈笑风生的先生和太太,那位太太的头发是烫了卷儿的,颈上一串翡翠珠链,拥簇着一身黑色的皮大衣,嘴上涂了鲜红的口红,手里抓着一只镶满珍珠的小包,看到杨君与梅姐神色却有些古怪,却忙挽着旁边那位消瘦的先生背过身去转弯进了别的街上。杨君诧异地看向梅姐,问道:“那可是……方茵?”梅姐皱着眉嘲弄着说,“可不就是人家方大小姐。”杨君叹了口气道:“不曾想到这方茵竟变成如此光景。”
梅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缓缓道:“自上次我同你讲过这方茵偷偷做了余主任的姨太太——嗳,却也不能叫姨太太罢,就是这偷着养着的小姐。方家倒像是要跟她断绝关系一般,你想,换做是哪家都会这般闹罢,这方茵却如恬不知耻的跟定了这余主任。余主任倒也慷慨,在平安里给她买了套公寓,这便同居了。碎言碎语不是没有,那二人是何等人物,”梅姐斜睨着他们拐弯的方向,“——人家可不当回事儿。”杨君不由得唏嘘,还好杨霖是不喜这样的姑娘的。二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也便回到了咖啡馆,只见胡先生早已候着,这等幸福不叫人不羡慕。
吴先生也笑吟吟地下楼,接过杨君手里拎着的衣服道:“梅姐与胡先生留下了吃个饭罢,杨霖刚来电话说是今晚回来。”这还是几日前杨霖被派去了重庆,当初艾曼一百个不同意,战乱的年代,哪里都不太平,杨君却十分支持胞弟,是,哪里都不太平,上海也是。说是去一个星期左右跟着经验丰富的记者做采编,果然才六天就来了电话。
胡先生也笑了笑说:“家父今日正巧来了,正在家中候着,改日再聚罢。”梅姐也是一愣,有些紧张地看向胡先生,“这……我还没有准备啊。”杨君捂着嘴在一旁偷笑,梅姐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她,慌乱着就拉着胡先生走了。
旁边的吴先生看着有些微哂,不过随即抿了嘴担忧地问起杨君的身子,“吹了吹风不知有没有再头痛?”杨君摇了摇头,皱着眉想了想,“头痛倒是再没有的,只是有些乏力,些许是多日不动今日一下子走了那么多罢。”吴先生说着便要扶着杨君上楼歇息,“以前倒没发现你如此娇弱,真倒像是那日的蔷薇花一样,我扶你回房罢。”杨君脸色有些微红,也不做声儿,由着吴先生揽着肩膀上楼。“今日逛了什么?瞧着像是件裙子?颜色似乎很衬你。”杨君低头道,“与梅姐去了永安百货,一件针织衫与裙子,她说很合适,只是还要顾黎改改。”吴先生笑了笑,说,“那可不得要感激我找来的这上海头等裁缝?说到顾黎,今日你走后她来了电话说明日便可以来试婚纱。”
还未到七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侍童已经拉上了暗紫色的落地帘,咖啡馆是同往日一样幽静,留声机读出来的曲子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客人也是低低交谈着,壁炉的柴火不时噼啪地响着。杨君捧了杯吴先生研磨的咖啡靠着栏杆细细尝着,正思量着杨霖不知何时会回来,突然间哒哒的皮鞋声扰乱了咖啡馆契的静谧,杨君一抬眼便看到风尘仆仆的杨霖,一身灰色的西装,胡子有些长了,不知从哪扒拉了个毛线帽胡乱带着,脖子上挂了个黑漆漆的相机,右肩上背了个大包,眉眼里洋溢着兴奋,大老远就看见二楼的杨君,咧嘴笑了一下三步两步上了楼。吴先生正巧也配完药倒了水拿来给杨君。
“姐,吴先生。”杨霖上了楼,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土。吴先生忙背过身,“瞧你这一身儿土,让你姐怎么喝药。”杨君从杨霖手里拿过背包,笑着说:“快回屋里去换身儿衣服,再好好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