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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孤酒饮 战争终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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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于是爆发了。
1937年八月十三,上海沦陷。到处都是炮火连天,上海街头死伤已不是小事。
杨君与吴先生在吴公馆不曾外出,香港的叔父也来电,问二人是否愿意来香港,吴先生受惯了这样安逸的生活自是不愿意再走的,即使外面沦陷,只要吴公馆无碍就躲在这里不出去。杨君当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吴先生与杨君的战争也在这次蔓延开来,起因是不明的,要非说起因导火索大约是林先生那日差人送了对水头上好的翠色镯子,吴先生见了颇为恼怒,脸色阴沉。
“你与那林先生?”吴先生瞅了一眼送来的镯子。
“看这镯子水头与颜色怕是价值不菲,可要回礼回去?”杨君正对着日光打量着,却忽视了吴先生的语气。
“怎么?回礼大约也要回我吴家的礼?你收谁的便收了,我决计不可替你做了这情意。”吴先生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却发现是杨君沏的,一甩手将杯子打翻。
“你若如此想,倒是我的不对了?”杨君神色平静地放下镯子收进抽屉里。
“你收什么人的礼可还要过问我?姓林的怎会无缘无故送你礼?是嫌我吴某人不曾送你镯子罢了。”说罢一甩袖子上楼去了。
杨君喊了仆人阿芳来收拾碎茶杯,“阿芳,近来吴先生脾气总是这样嚜?”
“夫人,吴先生……”阿芳一边收拾,却不知道如何说,她知道吴先生总是莫名其妙生气,只是这些话她做佣人的不该说。
“罢了,你收拾了将我去年冬天买的那一方砚台包好拿去给林先生。”杨君不知道她对这样的吴先生还能撑多久。
晚饭。
阿芳唤吴先生下楼吃饭,杨君煲了乌鸡汤盛了两碗,定定地坐着。
“夫人,吴先生说他不饿。”
“还说什么了?”杨君自顾自喝着鸡汤。
“再没说了。”
杨君“哦”了一声。她总感觉自己的感情似乎流逝干净了,从什么时候起呢,从她回吴公馆后他的不闻不问,还是从那日在医院看不到他的身影起,还是要更早一些,是从梅姐大婚他神态不自然到后面撇下杨君躲回了吴公馆?他的一举一动一笑一怒她都记得,记得他看见梅姐时嘴边的笑,记得要娶她的纠结,记得梅姐订婚他的失魂落魄。总归不是那个人了,杨君叹,既然没有爱意,又何必强撑呢。
想到此,她唤来阿芳。
“乌鸡汤你喝了罢,我今日也乏了,就在书房,有什么事再叫我。”
杨君拿起林先生赠与的墨锭,想了想还是放下,换了平日里惯用的墨锭,少了一则芳香,多了一味清冽的墨香。
“佩恩哥哥,
见信如唔。看到这封信时,我大约已离开了吴公馆,亦不必来找寻我。
只是想同你说二三事,从前我未敢言,今日提笔大抵只想做个了结。
数年前,得知你要留洋,临别,我哭不成言。我等了三五载,只那一句‘君君妹妹不要哭,你爹娘没了你还有我,我会永远保护你’,痴心成魔,一封又一封的信都扔进了炉子里,今日却又敢写了,既然写了,就要交付于你。
你迟迟不归,杳无音信时,每日经过码头都要那么望上一望,好似你的身影便在那里。从小贪慕你的才气,贪慕你对我的爱护,便往心上一挂,就再也下不来了。你回国后我满心欢喜,可看到你看梅姐的眼神时我第一次知道在爱情里的难过有多钻心,你撇下一切事务去片场,我不惜去陪你。我是嫉妒梅姐的,顾盼之间便夺走你的心魄,直到你我假结婚你仍是对我偏嫌。后来梅姐与胡先生订婚,你却不知为何提出与我结婚,我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无暇思考你是否爱我。而现在我似乎明白,你不爱我,你从未爱过。
想必对于梅姐,在你心中的分量只是得不到的黯然伤神。
你不曾爱过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记忆茕茕 ,嫁与你之后,你我从未快乐过。吴太太,是当给别人看的,如今战乱四起,我突然在纷扰的战火中做了这个也许会让我后悔的决定。
艾曼是勇敢的,杨霖也是勇敢的,甚至方茵都是勇敢。我们,不必再貌合神离下去,不必强装在一起美好生活。我便离去了。
一愿君可乱世中求荣,二愿君无疾病侵扰,三愿君无风雨相困,四愿君快乐,五愿君如意,六愿君江河可渡,七愿君无孤酒饮,八愿君青天白日海阔天空自能翱翔,九愿此后你我生生不见岁岁平安。
杨君留”
将一直带在手上的主母戒指脱下,放在信旁。
写完吹干了墨,杨君又拿来另一张纸写道:
“一愿天下平,二愿战乱息,三愿贤者至,四愿民和乐,五愿谦逊谨,六愿笔生花,七愿保家园,八愿人长久,九愿平安喜乐月圆人全。”
折好了放在行囊中。
如要离去,杨君其实没多少东西要带,收拾了几件衣物一些首饰便喊了车离去。思索了一番,让车停到了顾黎那里。
“眼下做了什么打算?”顾黎把刚煮好的米浆盛给杨君,疑惑地看着她,“要说你离开吴公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杨君尝了一口,“最近战火纷飞,等风头过了我依旧经营我的咖啡馆。其他的,倒是没有想太多。”
顾黎打趣道,“其实你去林先生那里也是好的,离了吴先生岂不是正好。”
“不了,思索来你这里倒是最安全的,也是最方便的。你还记得咱二人要出设计样嚜,我盘算着闲着就可以开始动了罢。”杨君开始收拾行囊,强占去了顾黎的客房,“我看这间房十分适合我,何时你再添上一块桌子就齐了。”
顾黎撇撇嘴,“就会欺负我。梅姐那边如何?上次你打来电话只叮嘱我说要万事小心,杨霖可还来过电话?”
“杨霖估摸着还在前线,这傻小子……梅姐,倒是也来过电话。生了个胖小子,她也察觉胡先生变得古古怪怪,但总说是为她好,梅姐也不曾细量,现下在北平一切安好。末了,同我说起一句,戏里戏外,都是人生。”
“戏里戏外,都是人生……”顾黎反复嚼咽着梅姐最后的这句话,“这么一说,倒有几分意思。”
杨君叹了口气,“只愿战乱息罢。”
“林先生那里还得去个电话,不然他也不知如何找你。也不知艾曼何时再归……战火啊,我们也只祈求平安。”
“不急,今日累了,明日再做后头部署。”杨君狡黠一笑。
对于林先生,杨君说不上来的感觉。要说没有动心是假的,但却没有离了吴先生再去跟了他的必要。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嚜。
明日去送砚台时再同他说罢。
第二日一早杨君便遣了汽车去林先生的居所,他在上海郊外是有一所庭院,当初也是备足了的信心南下。
车子开到林先生那里也几近中午,实在是路途遥远,再加之遇上封路警戒,所以变得格外漫长。
一路颠簸总还是到了,林先生正在庭院里侍弄花草,见了杨君忙起身迎接。
“可是有什么事,倒跑来我这里了。”搀扶着杨君下了车。
“有两样事,一是答谢你的翡翠镯子,”说着把那一方砚台从包里拿出来。“其二是知会你一声,倘若有事以后便打电话来顾黎那里。”
“这砚台是真不错,也难为杨老板下手笔。”林先生拿了砚台细细观赏道。“却不知为何要打电话去顾黎那里?可是吴公馆不安全?”
“我同吴先生讲了,搬走了。”杨君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同他……不合适再住一起。”
林先生眼睛一亮,“是……和离了?”
“未曾。”杨君低头。
“哦……那是……”
“与和离差不多罢,只是未走这一程序。”杨君撇过头去。
“我还有东西要送你。”说罢林先生回屋去取。
转眼他拿来一个古朴的盒子,盒子透着隐隐的紫色,铁纹饰脉络清晰包裹着木盒的边角,咔嗒一声林先生启了木盒。
“这支木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日问你说正好没有,我便想着这支与你极为相配。”
“我不能要。”杨君推回去,“既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怎可轻易送人。”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什,差那一方名砚远的去了。我帮你绾上试试。”
“那是答谢你的镯子,这木簪不可送我。”杨君坚持道,她明白这个簪子的含义。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亦不用多想。只是觉得它配的起你,倘若不收便是不把我当朋友了。”说完他就要转到杨君脑后为她绾发。
杨君却也不再坚持,只对自己说,这是朋友之间的赠礼。
林先生的手很好看,净白修长,温柔地为杨君放下头发,仔细梳好后挽了髻插上木簪。
“果然很美。”林先生含笑,眉眼间有无限的桃花。
杨君只觉得脸发烫,低着头浅浅喝了一口茶。
“他日我再赠你一些茶,都是上好的明前茶。我便不多留了,有什么事打来电话就好。”说完起身要走。
“还未曾吃午饭罢,怎的着急要走?”林先生定定的看着杨君的眼睛,目光灼灼,出言挽留。
“早上出门时与顾黎说了要她留饭,就不再叨扰了。”杨君也不敢看林先生。
逃也似的出了庭院,车子开了一段杨君扭头看发现林先生还在门外杵着。
她难消受这样明确大胆的注视,像是初次谈恋爱一样,脸红心跳。
只是她现在不能接受如此快的转变。以后,还是要与他保持些距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