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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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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人人都有。
人们往往容易在自以为清醒的时候忘记一些非常简单的人生道理,比如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饮料,又比如避免深夜去人少的地方,以及在你觉得身边的人不怀好意时应该赶快去报告警察叔叔。
但今晚的情况显然更使人凌乱:警察叔叔喝了身边不怀好意的人递来的饮料,然后两个人一起大半夜的被困在了荒郊野外。
一辆点着火的豪车温顺地躺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在窃贼眼里就是一句嚣张的你他妈快来偷我呀。而对方也十分坦率的应邀这么做了,留下两个二逼在这处文人墨客一直向往的远离城市浮华喧嚣之地。
苏彻言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的矿泉水瓶快要被捏爆了,他翻遍全身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应该是在刚才起身压倒钟屿铭时掉在了那辆被偷的车上……两人手腕上戴着的都是机械表,没有卫星定位更没有拨号通讯的功能,确定了自己真的是和外界断了联络后苏彻言站定在原地,一言不发的转头看向造成这一状况的罪魁祸首。
钟屿铭也只能同样无奈的和苏彻言对视着;如果他今晚拐过来的是个漂亮女孩,就算是遇到这种难堪的场景,对着当空皓月发挥下绅士气质谈谈理想哲学就足够让软玉温香忘记窘境倾倒在自己怀里,说不定还能在姑娘动情时做出一场柳影花阴……但眼前这位对自己的戒备不亚于没栓链子的恐怖分子,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好像就是这么一类人物。对方显然不会有和他月下漫步把臂同游的闲情逸致,现在的气氛沉默的十分……诡异,要是自己不先开口,可能两个人要在这干瞪着眼耗一夜。
“咳,”钟屿铭试探的出声,准备说些能稍稍缓解氛围的烂话……却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冰凉落在脸上,抬头看去发现晴朗夜空中的月亮与星光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阴云和愈发密集的水滴。
钟屿铭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把上苍都蠢哭了。
———上帝找了个小偷给你关上了你忘记锁的车门,同时又为你打开一扇天窗……用来漏雨。
这片海洋资源也算是个重点景区,周边不远处就能找到几家酒店,不过还是要走一段距离。两人离开沙滩走上公路的几分钟内,周围已经从零零星星的雨点变成了瓢泼汪洋。这片路段并不是交通要道,一路上没看见任何车影,公路两侧只有成群的鹅掌木,没有一处避雨的地方。钟屿铭脱下外套撑起遮在两人头上,给旁边已经冷的有点发颤但就是死活不肯开口的人打断了淋在身上的雨水。
苏彻言却瞬间像触电般的震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几乎要溢出血色,怔怔的停住了脚步。
钟屿铭见状皱眉,突然间也回想起了一些事情……懊悔的在心里低骂一声,便索性甩手扔了外套,和他一起淋在雨里。
自己刚才无意引发的记忆对苏彻言来说似乎是像梦魇一样不能触及。他第一次表现出这幅模样,不同于睡着时的乖巧脆弱,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凶戾,这两个相互矛盾的情绪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巨大的精神压力几乎要把他撕碎。
“不冷吗?”钟屿铭陪他站了半晌,看对方的样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秋末的暴风雨像冰雹一样狠狠的劈在两人身上,他清楚眼前这人的体质,上前拉起苏彻言冻得发红的手,对方却还是像被封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的伫立在原地。
「———这里太冷了,去一个更温暖的地方好不好?」
苏彻言颤抖的摇着头,他拒绝的这些回忆还是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用力挣开了对方要拉动自己的手,听任一道道的雨水在脸上划过。
钟屿铭无奈的叹口气,今晚苏彻言已经累了,不然这个自控力极强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大反应,再继续问下去就无异于折磨……他突然弯下腰猛地单手把人扛在了肩上,用最简单粗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带着人离开原点。
“你……!”突然的一阵天旋地转让恢复神智的苏彻言惊呼出声,发力反抗着对方的动作。
“我冷。”钟屿铭不顾苏彻言的挣扎,紧了紧卡在他膝盖处的手臂,防止肩上的人一腿踢过来,朝前方亮着灯光的建筑迈步走去。
好无聊哦……又是夜班。身穿制服的少女托腮伏在前台上,盯着空荡荡的大堂,里面的活物只有自己和门边两个打盹的保安,以及花几上两盆已经焉了的散尾葵。天气冷下来的海边在白天时就没几个人了,更别提会留宿的观光客,光顾这种过季景点的人流还不如市区里的公共厕所,外面又下起了大暴雨,这时候能有客人就出鬼了。
但少女打了个哈欠,再睁眼时她刚立的flag就应验了。旋转门动了起来,来人湿透了的黑衬衫紧贴在躯干上,袖口挽到一半,带了一地淋漓。他显然是没有打伞,整个人刚从水里出来一样,却没有一点落魄的样子,冷峻的表情像个君王。
少女看着他,感觉自己有点词穷。这时候她的脑海里明明冒出来一大串邪魅狂狷霸道酷炫英俊风流等等小说里的形容语,却都觉得不贴切,更多的是因为她根本看不透眼前这个向这边走来的男人。
谁他喵第一次见面就能看出‘他温柔的眼神里充满了深邃的宠爱’啊喂!她想起那些男女主角初次相见的神态描写,放在她身上瞅了半天愣是只看见了他的角膜瞳孔晶状体。
不过他很帅是肯定的。少女开始加速的心跳还是为她选了一个最浅显的特征来形容这个男人,羞涩的看着他越走越近。
等等……他的肩上好像还抱了一个,看上去应该也是个非常帅气的男孩子。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看不懂这个男人不是因为什么悟性,而他喵的是因为自己近视……活生生的另一个人硬是让她无视了。
深更半夜一个小鲜肉抱着另一个不停扑腾的小鲜肉来这破地方开房不会是人口绑架吧。
……不过看少侠的身手应该不是。
少女眼中疑似被诱拐的男孩子突然一手狠砍在抱着他的人背上,发力支撑在对方肩上挣开了禁锢,膝盖猛撞上对方腹部,然后在两名保安上去制止前及时停止了动作。被踹倒的那人站起整理了一下衣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不怕死的拉住刚刚攻击他的人,礼貌的走过来。
“麻烦用一下电话……”“两间房,谢谢。”钟屿铭直接打断了苏彻言还准备离开的想法,对着他疑忌的目光抬手指了指表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出租车早就不接这种郊区的单了;钟家在市北端,而他们现在在南区……城市两极相隔几百里地,就算按那女人的车速开一来一回起码也要三个小时,这样自己就直接不用回家休息了,而是直奔又攒满一堆文件的办公室。
虽然他现在也能调一架美洲狮过来接人,但暂且不提当前的天气不适合直升机飞行……而且身边有这位警官盯着,自己还得按法律程序来:私人飞机在国内低空航行,必须提前一小时递交申请,并不能像电影里那样一通电话后就听见了头顶上巨大电风扇打旋儿的声音……真要这么折腾一趟也就和开车来没什么区别了,钟屿铭当然不愿意让这一身湿淋淋的衣服难受的糊在皮肤上等到天亮,干脆睡足了再说。
钟屿铭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苏彻言,自己也摸清了他的性子,不说话就是不反对。苏彻言避开他含笑的目光,在对方再次扛起他之前迅速接过房卡走进了电梯。
钟屿铭从浴室中走出来,关灯躺在空阔的床上。已经过了旅游旺季,理所应当的没有出现那些每逢开房就剩一间的剧情,他一个人在寂静中无缘无故的感到有些失落。钟屿铭对酒精的耐受性一向很好,那瓶伏特加也没喝多少就被小偷一起掳走了,那今晚就应该是牛奶中毒了……钟屿铭像个渴望尼古丁的老烟枪一样,体内多巴胺的分泌越来越失控,仿佛染上了某种病瘾般的开始对那阵香气和当时手心里柔软的触感充满奢望,失神的无法入眠。
要是在以前自己可能会丧心病狂的做出把头砍下来之类的事……但现在即使苏彻言不是他要找的人,自己也已经不想再把他分割成藏品来看待,甚至是对他的眼睛都不再是单一的欲望,苏彻言作为一个人对他的吸引力远大于作为一件物品。甚至“把人一起养着”这种想法也同样没兴趣了,他看上的是一匹狼,硬要把猛兽调教出猫性也就没了意思。
但如果隔壁的那位警官真的做出一些类似于对自己撒娇的事……他可能会笑出声,一半是兴奋,另一半是吓的。大多数危险动物在猎食前的行为都像是十分友好的,外国有个女人养了条巨蟒,突然从一天晚上开始缠在她身上睡觉,女人没在意,但蟒蛇也突然从此绝食了。女人带着爱宠多方寻医未果,最终一名动物学家告诉她:蟒蛇缠身睡觉这种看似亲密的动作实际上是在丈量她的尺寸,绝食是要空出足够的空间来吃掉自己的饲主……
———苏彻言要是哪天能缠着他乖乖睡上一觉,那自己第二天醒来时大概就在枪决现场了。
……
妈的智障。钟屿铭收住了那些荒唐的想法,谨记喝完酒后不能碰牛奶这条死律,在黑暗中站起身走向窗边,玻璃外面的暴雨已如瀑布,没有闪电的雨景中遍斥晦暗,只有远处几面广告标牌还泛着光点。他难得会静下心来欣赏自然天景这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却突然扫眼注意到地面绿化丛中反射出一丝亮光。
花洒中微烫的水流顺着脖颈淌下,让苏彻言感到稍稍温暖了一些。这家酒店的浴室设计的很简约,吸顶灯的光是不带一丝杂质的镁白色,地砖在雾气里照出柔和的倒影,透过百叶窗能看见在夜色里的海岸,外面沉静的和房间里一样,只有湍湍水声在和他的呼吸交叠,安谧的像一片与世隔绝的山乡。
如果忽略门口突然多出来的一团不明生物。
“晚上好。”钟屿铭倚在台柜边上,尴尬的沉默了一会后还是打了个招呼。在对方把手中的沐浴露砸向自己之前解释了来意:“……我觉得你这里风景挺好的。”
他做好了准备说出这句无比欠揍的话后再接过对方打过来的毛巾浴球洗发露……然而苏彻言只是静静的看了自己一会,然后直接从一边的置物架上抓起手枪对准了他。
“出去。”苏彻言今晚心情差到了极点,已经不想去问这人是怎么进来的,钟屿铭再不滚他一定会干那件两人初次见面时自己忍住了没有做的事情。
站在门边的人看到苏彻言这种像以色列女兵一样持枪沐浴的行为不禁轻笑,不过确认他还没事就好……刚放下心的钟屿铭准备听话的转身离开,突然间瞥见了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过的一道红光。
“低头!”钟屿铭喊出来的同时身体却先一步冲上前把苏彻言拉到自己怀中,子弹瞬间打破窗户穿过他刚才站的位置,炸开在后面的镜子上。
钟屿铭搂着苏彻言手臂的力度越来越紧。自己真是疯了,无数人等着要他的命,在这个还未真正接手双头鹰的空档里还跑出来乱转,和自家的联络全断的被困在一家酒店里。这里的外墙是圆柱形设计,他们的房间在六楼,自己房间的窗面外没有适高的狙击点,但苏彻言那边正对的就是一幢大厦,要在暗中瞄准他的头颅轻而易举。
真正的杀手应该刚刚才到,不然在自己去酒店路上也就动手了。自己进门时也感觉到了异常,所以才要了最高层的房间来削减狙击手的视角,但楼下的那一拨要赶上来也不会超过两分钟……
“放开。”苏彻言从枪击的震愕中清醒过来,感觉到对方力度的反常。自己光裸的身躯被强迫的贴在他的胸膛上,两人身高相近,头部保持着非常微妙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了一起,能清楚的听见彼此沉重的呼吸。
“……把枪给我。”钟屿铭闻言松开了环在他背上的双臂,伸手要过对方的警枪。苏彻言的身手的确出色,但一个大多数时候都在案后环境里的警察的枪法绝对不如自己。
苏彻言把手枪递了过去,并不是出于信任,至少就目前情形而言,眼前这个男人对局面的操控力强于自己。钟屿铭接过看了一眼枪型,□□9mm警用半自动手枪,满匣时能装15发子弹,但手里的这个重量明显不够……
“里面有几发子弹?”
“七发。”平时能动枪的突发案件少之又少,苏彻言这次本意又只是侦查,要是碰到闹市纠纷案子在枪里装三发都嫌多。而且大多数普通匪徒一见枪腿就软了,保安库也就没有去特意的给他换满子弹。
钟屿铭第一次像个只会责怪社会的庸人一样抱怨起国家的吝啬。用一支匣弹不到一半的手枪去正面怼一帮提着重兵械打上门的职业杀手……相当于拿着弹弓打高达。他最后却只是皱了皱眉,从架子上拉过浴袍给怀中的人披上,苦笑的问道:“这算是正当防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