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城故人》简眉

2、第二章 巧谋初识陈家人 沈易烟在

　　沈易烟在嵋城学堂任课数日，教些日常语文课和《千字文》、《朱子家训》等传统课，很受孩子们欢迎。有调皮的小孩不好好写字，在上面画写虫鱼鸟花，沈易烟也不生气，反而趁势教他“虫鱼鸟花”四个字怎么写。

　　温文尔雅、和气温柔的沈易烟在嵋城学堂居然也有几分名气，再加上相貌出众，倒时不时得引得有些躁动青年跑来一拜真容，惊为天人，沈易烟宿舍门口也时不时多了些野花、菠菜、粽子、猪肉等杂物。

　　沈易烟也只笑笑，并不回应那些痴情男儿的情意。那些东西，既然不知来源，就干脆分给左右同事一些。

　　同一层斋楼的邹芸芸受益不浅，更是愿意把沈易烟的种种好处到处宣扬，学堂内外，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位大美女，却难以亲近。

　　猪肉孙暗暗心疼那几斤被沈易烟借花献佛、被邹芸芸享用掉的无辜猪肉，郁闷中，也渐渐死了心。

　　罗老六偶尔去找沈易烟帮忙看些远亲的来信，回家后，忍不住跟老婆感慨，“长得好、性子好、连念信的声音也好，也不知以后便宜了哪家小伙”。六婶火冒三丈，连洗脚盆带人一起把他踹出门外。

　　沈易烟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关心，她只关心，什么时候能走进陈家大院的朱漆大门。

　　陈家宅院位于嵋城北部，坐北朝南，掩映在凤凰花林中。

　　听罗老六说，陈家大少爷几乎从未出过门，想见上一面难如登天。陈家还有两位大小姐，半蔷和半薇，是双胞胎姊妹，常常一起到楼门戏院看戏。

　　楼门戏院并不难找。

　　沈易烟先在戏院旁的胭脂店，买了两盒上好的桃花粉，稍一思考，又将其中一盒桃花粉换做芙蓉粉。两盒就用掉了沈易烟一个月的工资，但沈易烟表情平淡。店主越发觉得今日遇到了一位大家小姐。

　　进入戏院，沈易烟找一处偏僻落座，点了茶水，静观戏院内的格局。

　　戏院内分上下层，上层自然是有钱人的包间，装饰了绸缎纱布和梨木桌椅，排场十足，多供那些官员商贾使用。下层自然是市井小民的去处，油腻大桌，长条粗凳，花生瓜子混堆了一桌子，留着长辫子的遗老和光头脚夫们混坐一起，互不嫌弃，只沉醉在戏台上的缠绵悱恻。

　　今天的这一折子戏，沈易烟稍有耳闻。门口的指示牌上，也红纸黑字地写着，《牡丹亭游园惊梦》，温佑安老板的名作。

　　沈易烟差不多看准了位置，心中确定，起身往楼上去。

　　她走进右边最靠近舞台的包间，装作无意地撞进去。

　　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你什么人！”

　　“不好意思……我找一个朋友，好像走错房间了，”沈易烟连连道歉，快速扫视了下面前的人儿。

　　半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便回身继续看舞台去了。

　　半薇则好脾气些，好奇地打量了下沈易烟一眼。

　　沈易烟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犹豫着退出时，包间里的男青年倒是迟疑着说，“你……是不是嵋城学堂的沈易烟先生？”

　　“哦，是我，你是……”沈易烟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住他的话，并故意送上鼓励的眼神和友善的微笑。

　　“你就是最近嵋城都在传说的那个沈易烟啊！”男青年惊喜而又热情地说，“久闻大名！我叫路广仲，这两位是我的表妹，陈半蔷，陈半薇。”

　　“叫我沈姑娘就可以了。两位大小姐果然美丽脱俗~早听说陈家有对双胞胎，更是一对可人儿，今日得见真人，真是我的福气。”沈易烟故意把话题引到陈家小姐身上。

　　半薇果然开心地说，“你居然都知道啊！”

　　“我刚来嵋城，别人就告诉我了，没想到今天刚巧就碰见两位小姐了。”

　　半蔷只盯着舞台，后脑勺纹丝不动。

　　“沈姑娘，也爱听戏？”路广仲笑问。

　　“恩偶尔听听，刚巧今天这出《牡丹亭》平时熟读在心。”

　　“真的？”半薇连忙邀请，“沈姑娘，如果你不嫌弃，就坐这里跟我们一起听戏，顺便给我讲一讲《牡丹亭》？”

　　“这……方便吗？”沈易烟做为难状。

　　“方便方便，只要沈姑娘方便就行，等你那位朋友来了，可邀请他一起来坐。”半薇满脸恳切。

　　“好吧，只要别嫌弃我讲得太差就行。”沈易烟顺利落座，心中更加笃定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杜丽娘的唱调清丽哀婉，满腹春怨；柳梦梅于梦幻中会得佳人，情深切切。台下脚夫们摇头晃脑，一片叫好声和掌声，楼上各家如痴如醉，免不得场面上阔绰行赏。

　　“温老板的表演太好了，每看一次，我都能激动老半天！”半薇拍着胸脯，心潮起伏。

　　半蔷已把手里的银元尽数抛向舞台，脸上泛起红色潮晕。

　　“沈姑娘的讲解也是切中肯綮，细腻动人啊。”路广仲赞赏地说。

　　“得你们相请，能在这么好的位置，看孟老板的戏，今天是我赚了。”沈易烟客气道。

　　“沈姑娘，不，沈姐姐，你太客气了！我喜欢听你说戏，这折戏我看过好几次了，但今天听你讲了《牡丹亭》的来龙去脉，这看戏的感觉，跟往日居然不太一样了！”

　　“跟爱戏、懂戏的人，一起看戏，我也很开心，好像跟朋友们在一起似的，感觉很亲切舒服。”沈易烟笑说。

　　“温老板谢幕了，我和姐姐一会儿要去后台，你要不要一起去？”心无城府的半薇笑说。

　　“为什么是一会儿去？”路广仲好奇问。

　　“笨蛋，要给温老板留出卸妆清面的时间啊！”半薇不客气地。

　　沈易烟掩嘴一笑，“真羡慕你们表兄妹的感情。今天，也很高兴跟两位妹妹认识，送一点礼物，当是谢谢今日你们的盛情。”

　　半薇还要推辞，一看是上海芝兰坊出的桃花粉和芙蓉粉，惊喜地拿起来仔细端详，“是芝兰坊新出的粉，5块钱一盒，很贵的啊。你是买了两盒？平时用得完吗？”

　　幸亏没有买两盒桃花粉，不然又要被多问，“你一个人为什么要买两盒桃花粉了”。

　　沈易烟喝了口水，不动声色，“这对半薇小姐来说，不过是图个新鲜。我平时用得不多，家中还有些，买来也是一时冲动。不过，听说这桃花粉和芙蓉粉可美白嫩肤，又带自然清香，令身边人心旷神怡，两位小姐可用用试试。”

　　“那我用了，岂不是能引起温老板注意？”半薇眼睛一亮。

　　“半薇，你能不能别这么花痴。”路广仲受不了的样子。

　　沉默许久的半蔷忽然起身了。

　　半薇把芙蓉粉塞进她手里，“这是沈姐姐送你的！”

　　“谢谢，”半蔷看看沈易烟，虽然冷淡却稍有松快，略一颔首，“有空下次一起看戏。”

　　这个大小姐却是心思敏感更细腻些。沈易烟想。

　　路广仲陪表妹们离开。

　　沈易烟安然坐下，看着楼下意犹未尽地热闹看客们，面带微笑，静静把杯中水喝完。

　　台上的戏结束了。

　　而她安排的戏，要慢慢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