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尘寰》枫无崖

6、真心

　　这个“好”字刚一出口，白灵渊便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纪雪寰正欲提神戒备，却见白灵渊反手将短匕向自己的腹部刺去——

　　霎时便有刺心夺目的暗红色蔓上雪白的衣衫，原本便已有伤在身的白灵渊再也支撑不住，一声闷哼，单膝跪地，额上冷汗涔涔。

　　几乎同一时，纪雪寰飞掠上前，出指如电，瞬间封住白灵渊的几处大穴，随即揽他入怀，将手抵上其后背用内力护住其心脉，速度之快，骇得一众围观之人俱是瞪大了眼，不知场上究竟演的是哪一出戏。

　　白灵渊定定注视于他，一双桃花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就这样过了片刻，方才吃力开口道：“你终究是顾念一点旧情的，”后又苦笑：“若你认输，便带着他们即刻离开这里吧……”

　　纪雪寰抿唇不语，白灵渊还欲张口催促，却已被点中了昏睡穴。

　　纪雪寰眼风一扫一旁的万冰洁，后者微微一叹，俯身从胸口摸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的丹丸喂给了白灵渊，随即在其鼻下一探，两指搭上右手脉门。

　　“怎样？”纪雪寰将环抱白灵渊的手臂收了又收，面上却不露分毫。

　　“万幸没有大碍，”片刻之后万冰洁长舒一口气，沉声道：“再深一寸，可就危险了。”

　　纪雪寰身形一颤，随即抬手，细细抚着白灵渊毫无血色的面颊，良久，不甘开口道：“你的确了解我，知道我接不起这一招……白灵渊，你很好，伤我负我在先，试我激我在后，我却偏偏——”讲到最后，纪雪寰已然恨得有些咬牙切齿了。

　　声音不大，刚出口便四散于风中，旁人自是听不分明，然而离得极近的万冰洁却是心如明镜。

　　“试你激你？他也是别无他法才会出此下策！白灵渊有伤在身，你若全力一击，他根本接不下。”万冰洁睨他一眼，亦用几不可闻之声道：“再者，你方才所言所行就不是在试他激他？戏演得太过了，便容易伤人伤心。”

　　纪雪寰垂眸不语。

　　一众围观之人正逐渐于惊愕之中醒过神来。

　　“纪城主，这……”人群中有人讷讷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李天枢急得直跳脚：“自然是攻进去了！难道纪城主真的还念惜旧情？！”

　　纪雪寰恍若未闻，只是抱着白灵渊起身，道：“我输了。”

　　“输了？”李天枢哪里明白此中关窍，虽觉方才纪雪寰的反应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了，但观其先前言行，显然是欲与白灵渊为敌的，所以也未做深想，只是不依不挠道：“纪城主可是毫发无损，怎么就输了？依在下看来，应胁白灵渊为质，一举拿下天音宫——”

　　话还未说完，一道剑气袭来，削落了他颈边的碎发，也让后面的一排翠竹齐齐折断。

　　“‘一举拿下天音宫’？”纪雪寰弹了弹指，冷笑一声：“就凭你们么？”

　　李天枢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而其余众人听到后面，虽是不忿，但对为毕云山庄鸣不平的热情与信心已是十去七八。

　　若是旁人来此一句倒也罢了，但对方是纪雪寰，是深谙天音宫实力的宫主义子，亦是武功已臻化境、对武林各家各派皆了如指掌的无双城城主。

　　他的话，由不得人不信。

　　万冰洁对李天枢皱眉道：“之前同白少宫主已是定了约，少宫主他四局四胜，结果已定，切莫做过多纠缠。”他虽容色平静，但看着纪雪寰抱着白灵渊不肯撒手的样子，心下也是惴惴，一时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表情——尤其是不敢去看谢韶芸的表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众人虽没有一叠声地支持他的决定，但也没有人明确表示反对，仔细一想，万冰洁便知定是纪雪寰方才的话语起了些作用。

　　再偷偷瞟一眼立在后方的谢韶芸，万冰洁只觉得那一张端丽的脸上阴气森森，好好一个大活人竟现出了几分厉鬼的感觉，然而在万冰洁看来，那并非是醋意或者怨怼，而是一抹奇异的得色。不过即使形容再诡异，谢韶芸也只是那般幽幽立着，并未多说一句话。

　　大局已定。纪雪寰对众人道：“我同少宫主有些过往恩怨要了，带他先走一步，诸位自便。”言罢足尖一点，好似神鬼般地凭空消失于众人的眼中。

　　所有人不禁目瞪口呆。

　　“曾听闻纪雪寰的武功可以独步武林，堪称中原第一高手，”观此情景，本坐在一旁树下调息的沈煜再也按捺不住，也不管自身余毒是否清了个干净，站起来惊呼道：“原本只道是无知之人信口雌黄，这纪雪寰不到而立之年，哪来如此之深的功力？！现在一观，觉得比之真人，传闻竟然还要弱了三分！”

　　这一番话直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回想起方才他诡谲的轻功身法，再回头看看被他弹指斩断的那片翠竹，一时间，在场之人俱是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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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蒙昧昏沉中，白灵渊不觉疼痛，只感到心头一扎暗沉沉的绝望。

　　灵台混沌不堪，那些他平日里或用内功、或用琴音压抑住的、可怖的记忆，在梦魇之中尽数浮现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立在天音宫的接引殿中，而他的父亲，天音宫宫主白灼光背对于他，看不出面目表情。殿中所置的梅子青香炉中燃有天音宫特质的明瑟香，本是清心宁神的用料，此刻却平白无故地为室内晕上了几许不安与紧绷。

　　“许角使所奏之事可为真？”白灼光道，负在身后的右手有意无意地蜷了一下。

　　天音宫宫主之下设有五使，以五声音阶为名，分别为宫使、商使、角使、徵使和羽使，其中角使许冉主掌天音宫内务，宫内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开其耳目法眼。而作为五使之中资历最老的一位，许冉也的确不负众望，任角使十几年来不可不谓是兢兢业业，从无行差踏错一说，因此深得白灼光信任。

　　他知道经许冉这么一搅和，事情终是瞒不过，只得坦诚道：“为真。父亲，我的确喜欢雪寰……我是愿意同他厮守终生的。”

　　“同一个男子厮守终身？你不怕沦为旁人、沦为后世的笑柄？”

　　“旁人怎么议论，那是旁人事，后世怎么评说，那是后世事，” 他摇头，竭力用平稳的口气陈述道：“而我此生，只求自尽我心，自竭我情。天下之大，我只要一个纪雪寰。”

　　“灵渊，你觉得比之雪寰，你大哥的武学资质如何？”白灼光对他所求之事不置可否，另辟一题抛了下来。

　　“大哥亦是出类拔萃，但比之雪寰，犹有不及。”大哥白奉涵已故去一年有余，他不解其意，只是如实回答。

　　“嗯。”白灼光淡淡应了一声：“可惜了。”

　　他蹙了蹙眉，这句“可惜了”让他隐约感到了不祥，但他不敢多话，只是垂手而立。

　　“纪雪寰实在是太过厉害，很早之前我就在想，涵儿跟纪雪寰一向不对付，未来待他接任天音宫宫主，若纪雪寰心生反意，涵儿的宫主之位怕是保不住……不得不防啊……”白灼光转身，目光似箭，似要将阶下所立之人生生射穿百十个窟窿。

　　“大哥已经去了，况且雪寰他也不会反。”他将手握成拳，十个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所以，”白灼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得知他只用了三个月时间便掌握了希声九式时，我便在他身上下了噬心虫。”

　　“父亲！”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及有什么别的想法，身体已是自个儿跪了下去：“父亲！”

　　“你应当晓得，噬心虫由天音宫所育，植入宿主体内后可由特定的曲调唤醒，无法可解，届时，纪雪寰所承受的便是钻心剜骨、肝胆俱裂之痛。而最妙的是，噬心虫至阴至寒，对付纪雪寰这种纯阳之体最是爽利。”

　　他自然全部知晓，他曾亲眼目睹过押在地牢里的犯人不堪噬心虫的折磨，生生挖下了自己的一颗眼珠！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性子虽淡，但是从不轻易求人，而以如此卑微之态求人更是前所未有之事，然而此时此刻，却是不得不求，不得不跪。

　　“父亲，求您，”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不堪，身体亦是颤抖：“求您，大哥已经去了……孩儿保证，纪雪寰不会对天音宫有二心。”他将脑袋重重敲向地面，发出沉闷一声。

　　回应他的只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要伤害雪寰，”那一刻的绝望击得他近乎崩溃，但他还是撑着说了下去：“雪寰是真心待我的，我们以后会一起看顾壮大天音宫……他不负我，我不负他，这样不好么……不好么？”

　　然而上面只是传来了淡淡一句：“不好。”

　　于是他惨淡一笑：“那么怎样才好呢？”

　　白灼光重重一叹：“雪寰亦是我看着长大的，于此我亦是不忍。然自你曾祖父一手创立天音宫，天音宫在白家手中代代相传，不断壮大，付出至此，这宫主之位自是由不得旁人染指，且不论旁人怎么个看法，亦不论纪雪寰日后是否会生出觊觎之心，单说这子嗣问题，灵渊，你身为男子，不娶妻生子，难道是打算雌伏在纪雪寰身下，当个不能生的女人吗？！”

　　这一番话说得刻薄至极，但细品起来也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管你是龙子凤孙还是寒族子弟，是名门正派或是邪魔歪道，这句至理名言无论放在哪儿都是极受用的。然而，白灵渊却在心底对此理由生出了一丝怀疑。

　　无凭无据，端的只是一缕平白无故的飘渺之念。

　　他很想说无所谓，只要对方是纪雪寰，怎样都无所谓，但这话想来父亲定是不爱听，所以他只能沉默而执拗地跪着。

　　“求父亲……放过雪寰。”

　　“不是我放不放过他，而是你放不放过。这催动噬心虫的曲儿只有历代宫主知晓，灵渊，只要你从此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我便饶了纪雪寰的性命。”

　　“求父亲明示什么叫‘循规蹈矩’，什么又叫‘不越雷池’。”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反倒镇定了下来，舌头较之方才也灵活了一些，只是那一颗原本热腾腾的心已是凉了个透彻，再也暖不回来了。

　　他心中思忖着白灼光可能会提出的要求，生怕听见要纪雪寰少胳膊断腿，或是废去一身功力之类的可怖话语。

　　暗暗咬唇，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唯有以命相胁，同父亲彻底撕破面皮……纵赌上自己一条性命，也定要护那人平安无虞。

　　不过白灼光倒没他料想的那般心狠手辣，只淡淡嘱咐了一句：“让他离开吧……你总会有让他死心的方法的。”

　　他在困惑的同时也长长出了一口气，死别苦，生离亦苦，但所谓命运，只要命还在自己手中，他便会有机会易势移运，更改乾坤。

　　噬心虫受音律控制，故离音源愈远，雪寰便愈安全，这样来看，在自己找出破解之法之前，送雪寰离开天音宫倒也不失为安心之举。只是雪寰他孤高自许，又用情至深，知道真相定是宁肯拼个鱼死网破，也不会留他一人在天音宫中受人摆布，若想让他离开……保不定得狠伤他一回。
　　不过区区噬心虫……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