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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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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极为晴朗的夜晚。
当下正处于多雨的季节,十天中有七八天都是见不着日光的,即使白天里偶尔颤巍巍地露个脸,射下的光芒也是蔫蔫的,而夜晚就更不用说了,自这个月来,万冰洁就再没有看见过月亮或是星星。
今天真的是个例外,天气真是好得太不同寻常。
万冰洁默默抬眼,端望着眼前被漆成纯黑色的大门,在他印象中,这扇大门上应拓有暗金色的纹路,然而此时或许由于夜里光线昏暗,并见不到任何金芒浮动,只显出沉沉一片死气。
此门为通往中原第一魔教天音宫的第一重门,生门。
出了这扇门,后面还有老门、病门和死门,只有过完这象征人世四苦的四道门,才可窥得天音宫的全貌。
而这天音四重门,不消说,自是机关重重,未曾一睹天音宫真容便丧生于此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而也正因有此威力强大的机关,天音四重门从来无人把守。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枭啼,万冰洁的肩膀禁不住地抖了一抖。
“万兄紧张了?”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紧绷,一旁同他并肩站立的青年轻轻一笑,手中捏着的雕漆聚骨扇有意无意地遮住唇角:“这也难怪,天音宫素来行事低调神秘,崛起数十年武林正道却一直难以摸清底细,今日我方虽是人多势众,但也不能说有十成把握能全身而退,一会要有异状,万兄躲到我身后便是了。”
此男子名唤沈煜,在江湖上素有风雅之名,尤其是下得一手好棋,加上恰恰又生了一副好相貌,于是便得了一个“棋仙”的称号,这几样加起来,便使其多了些轻佻傲慢的气息,万冰洁早已过而立之年,性子被磨砺的颇为沉稳坚忍,对于沈煜这种性子的人是见怪不怪,听了他的话也不以为忤,只是淡淡道:“不可掉以轻心。天音宫名头能那么响,自是有他的道理。”
沈煜摇了摇扇子,再无他言,万冰洁知道他心中定是不屑,也不点破,只微微向后扫视了一圈立在他们身后的数百名武林各路英雄,随即向前迈开两大步,手掌抵住那乌漆漆的大门,准备运力破门。
然而,就在此时,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了几声似有还无的飘渺琴音。
白玉蟾曾作《赠陈高士琴歌》,里面有几句道:初闻如风吹梧桐,次听如雨鸣芭蕉。凄然如雁声遥遥,温然如莺暖夭夭……我思此声不堪比,使人欲悲复欲喜。这几句诗,万冰洁先前一直不解其神,对音律知之甚少的他实在是想象不出,一个人怎样能在一曲中,使指下七弦同时蕴着“凄然”与“温然”,令听者“欲悲复欲喜”。即使真有这样的大喜大悲之调,这般形容也实在太过夸大其词。
此刻,他终是明了。
明了后便是如痴如醉,似傻似狂,这琴声仿若一粒石子,击出心漪层层,那些原本沉眠于记忆之中的、或喜或哀的面孔如开闸之洪一般轰然涌出,将所过之处冲刷成白茫茫一片干净。
猛地一个激灵,万冰洁回过了神来,扫视一圈,发现众人俱是一副痴傻状,表情呆滞,双目无神,心头不禁悔恨——天音宫武学的精髓便在一个“音”字,明明早知此点,临到了关头,还是失了防范!
“静心凝神!”万冰洁宽袖一挥,怒喝一声:“此曲有异!”
这一声怒喝是蕴着雄厚内力的,瞬间,徘徊在空气中的暧昧琴音被生生震散了七分,众人的神智也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
“邪门歪道!”待回神过来后,人群中便有人大声怒斥:“藏着掖着的真是好生没意思!与其在暗处玩这些鬼花样,不如堂堂正正地站出来——”
“好个堂堂正正。”清泠泠的一声自半空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发现斜对面的屋顶上已多了一个人影,定神细视,竟是一刚过弱冠的青年,头戴新月型银质束髻冠,身着白底紫纹的宽袖袍衫,这么远远望去,颇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深更半夜来此,到底是谁想玩‘鬼花样’诸位自当心里有数。”青年临风而立,居高而下地自屋脊处审视着众人:“不知众位来我天音宫有何指教?”
“你又是何人?!叫你们那个狗屁宫主滚出来!”人群中赫然响起一声怒骂,万冰洁微微侧头,看到聚云门门主石嗟英正于离他一臂距离的后方吹胡子瞪眼,观其神情,似乎是想将青年生吞活剥了,他本就生的高大,再加上多年习武练出了常人难及的精壮之体,这么一怒,显得尤为可怖。
然而话音刚落,石嗟英便发出支离破碎的一声嘶吼,瘫倒在地,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嗓子,嘴中迸出一口鲜血,看那情形,竟是痛苦不已,丝毫不见刚刚的神气。
“门主!”聚云门的弟子惊慌上前,围在石嗟英的周围:“您怎么了?!”
石嗟英欲开口,然而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缩在地下呼哧呼哧地喘息,而他的口中则不断有鲜血淌出。
众人一片恐慌——方才明明没有任何人动手!又是谁袭击了石门主?!
“这位门主恐怕忘了,”青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起伏:“这里是天音宫地界,不比贵派,可以容得下门主的无礼。若有下次,我便不会这么客气了。”他这一语等于是承认了刚刚的袭击是自己所为,然而他是何时出手、如何出手的,在场之人竟无一人看清!
万冰洁心头也是一片骇然,然而他毕竟见多识广,不过转瞬,便反应了过来——
“藏锋术!”
然而,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陌生的,即使万冰洁有意提醒,众人似乎也并不解其意,只是茫茫然地看向他,而聚云门的弟子看到门主受伤,一个个的都愤慨不已,几个耐不住性子的已纵身向前,想要抓住伫立于房顶的人影。
“都回来!”万冰洁厉喝:“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虽说他平日里同聚云门联系不算密切,但是多年下来在江湖上还是积累了颇高的声望,聚云门的弟子倒也听他的,纷纷停止了动作。
“藏锋术?”一旁的沈煜显然是听过此招,目露诧异之色:“传闻此术可凭内力操纵对手发声时的喉头震颤,近似于将对手声音化为一把潜藏的利刃直插咽喉,对方出声越大,威力便越强,是个霸道无比的招式。然这门武艺艰涩难修……非十数载不能成,万兄可看清楚了?”
聚云门的弟子听到此处,都接连反应了过来:刚刚那个人便是借着门主发声怒斥之际反用其声伤了门主!然而明白过来后众人则俱是一脸惊恐,忙不迭地捂住自己的嗓子,生怕自己遭到暗袭,落得跟门主一样的命运。
“他的功力不深,刚刚也是随了机缘才能一招得手,你们不必如此。”看到众人一脸惊慌失措,万冰洁摇摇头,思忖片刻,又补充道:“但是在这个年龄已可算得上百里挑一了,况天音宫诡秘之术数不胜数,此人不容小觑。”
“好见识,此术流传不广,不想天音宫之外还有人能识得。”发出了一声似是称赞般的感慨,青年的目光落在了万冰洁与沈煜身上,注视片刻后又轻轻一笑:“不过,百里挑一的那个人,不是我。”
万冰洁心头一凛,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还请万前辈帮忙看看石门主吧!”万冰洁几次帮忙解围,众人早已将他视为群龙之首,眼见石嗟英瘫软在地直吐鲜血,聚云门大弟子李天枢心急如焚,朝万冰洁大声呼救。
“无碍。”万冰洁还没答话,紫衣青年倒是开口了:“只是被我损了嗓子,一年半载别想再开口讲话了罢了,”言及此处,他突然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道:“你等如再敢辱及天音宫,我必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