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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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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两人俱是默默无言。
不料行至半途,突然刮来一阵阴风,随即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眼见这雨有越下越大之趋,纪雪寰心头着急,生怕白灵渊淋了雨受了寒,回去怕是又要病一场,当即便脱下自己的外袍,罩在了白灵渊身上。
白灵渊却又将外袍褪了下来,笑道:“习武之人,哪至于这么娇气了?”
纪雪寰一把按住他的手,斥道:“披上!”
白灵渊知纪雪寰武功已臻化境,再寒冷的天气也奈何不了他,便也不做反驳,默默披上外衣,道了一声“多谢”。
纪雪寰皱眉:“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白灵渊裹紧了身上纪雪寰的外衫,低头道:“是。如你所说,兄弟情义嘛。”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苦涩,听得纪雪寰一怔,正要多问一句,白灵渊却先迈开了步子,边走边嘱咐:“来时我曾注意到这附近山脚有个洞穴,虽不深,但遮风挡雨已是足够,现下天色也晚了,不如我们就在那儿将就一晚?”
纪雪寰想到可以同心爱之人相拥入眠,满心欢喜,自是没有任何意见。
待两人在那洞穴之中安顿下来,外面已是昏黑一片,因着落雨,也无人提及那拾柴生火之事,纪雪寰转瞬之间便用内力烘干了身上所着的中衣,脱下来递给白灵渊让他换上。
由于幼年便开始习武,纪雪寰的体格极为强健,但又完全同虎背熊腰、五大三粗沾不上边,仿佛上天垂怜一般,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处肌肉都生得是恰到好处、完美至极,此时光裸着上体,更凸显出了平时掩于衣衫之下的力量之美。虽然山洞内光线微弱,但纪雪寰一向目力过人,白灵渊眼中的惊羡于他而言可谓是洞若观火,戏谑般地轻笑一声,心底油然生出一股自得。
“我的衣服也干了。”白灵渊隔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纪雪寰递过来的中衣,忙推辞道。
纪雪寰装出不信的模样,一把将白灵渊圈入怀中,里里外外地仔细摸了一遍,确认确实没有潮湿的感觉了后,方微微松了手,他本就存了几分促狭心思,触碰白灵渊时便也无甚顾忌,除了腰腹四肢外,时不时地还要磨蹭一下对方胸口的敏感,白灵渊终于受不住,待他稍一松手便有些羞恼地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嗔道:“够了!快把衣服穿上!”
纪雪寰又怎么舍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白灵渊向后退一步,他便向前进一步,直把白灵渊逼的不得不面对他光裸的紧致胸膛,而对方也丝毫不含糊,在纪雪寰的一再逼迫之下猝然出掌,气势凛然却不含丝毫内力的掌风柔柔扫过纪雪寰赤裸的臂膀,旋即被轻而易举地截住,两人便如此玩笑般地在昏暝的洞穴中快速过了十几招,直到一道闪电下落,将洞外照得亮如白昼。
滚滚惊雷声中,白灵渊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收了招,有些怔忪地望着外面。
“你怕打雷?”纪雪寰下意识地握紧了白灵渊的手指,轻声安抚道:“别怕,我在。”
“以前怕,现在没啥感觉了,”白灵渊摇摇头:“小时候独自在外面玩,那时候知道的少,打雷下雨时便躲在了树下……差点被劈死,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心有余悸的。不过也没有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地步。”
纪雪寰不禁一阵心痛——白灵渊自小离群索居,无人关爱,若是自己能早些认识他,早些便陪伴在他身边,又怎会任由他一个人于如此天气下在外晃荡。
“问你一件事儿,”他凑近白灵渊道:“你真的知道你母亲最喜欢的诗句吗?”
“……”白灵渊闭了闭眼:“我自是不知道的,我从来没见过我母亲,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儿,我那是骗陈优昙的。”
“果真如此。”纪雪寰叹一口气道:“那你知道我最喜欢的诗句又是哪句吗?”
“……不知。”
“是‘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白灵渊默默注视了纪雪寰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这两句不是诗……而且,如果你指的是我的名字的话,‘渊’字本身就有‘水深’之意,同你说的……还是有不小差别。”
纪雪寰“噗”地笑出声来,道:“我只是单纯欣赏陋室铭的意境罢了,是你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后披上中衣,极为温柔地抚上白灵渊的发梢,道:“灵渊,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早些时候纪雪寰便听说,明嫣在怀二公子的时候,不愿要这腹中婴孩,偷偷服食过西红花汤,虽因医治得及时,白灵渊得以捡回一条性命,却终究被损了根基,这辈子再如何尽力也是补不回来了。当时听闻只觉事不关己,便也不曾上心,如今再次想来却是痛彻心扉,只恨那明嫣太过狠毒,白白害苦了白灵渊。
……他们不稀罕的人,自己可是喜欢得紧。
“苦了我了?何来此一说?”白灵渊显然不料纪雪寰会有此一问,不由蹙眉。
纪雪寰却不欲回答,只是加大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
白灵渊仿佛明白过来了他的意思,平静道:“此生我虽的确是亲缘寡淡得可以,但是并不觉得多么委屈愤懑,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一直看得很开。”顿了顿,又补一句道:“况且,众生皆苦,我又何必矫情。”
纪雪寰叹息般地将他揽入怀中,只想把自己满腔的浓情蜜意通通告知于他,然话到嘴边又失了胆气,只旁敲侧击道:“的确,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但若能得一心爱之人相伴相依,同舟共济,不论是富贵喜乐,还是艰难苦恨,我都甘之若饴。”
“哦?雪寰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只喜欢那么一个人。天上地下,只此一个,绝无仅有。”纪雪寰答道:“灵渊,太神教中,你曾斥责陈优昙自欺欺人,可若换作是我,我也定会如此……”他抽出一只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要让我接受这世间已没了那个人,还不如让我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来得容易。若那个人真的不在了,我也定不独活。”
白灵渊突然抬首,直勾勾地盯着纪雪寰的眼睛,声音沙哑:“你现在已经找到了这样一个人?你、你已心有所属?”
“你希望呢?”
一道白光自天穹骤然降落,白灵渊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纪雪寰的心顷刻间便柔软了下来。
还未及他有所表示,白灵渊又道:“我斥陈优昙自欺欺人,并非是不懂她的心意,也并非看轻她的执拗,只是,我绝不会待走到那一步才试图挽回,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起死回生之法上,我爱的人,我定要他一世平安。”
一字一句,说得倒是掷地有声。
纪雪寰微微一笑:“可若是有武功比你高、心计比你深、家世背景亦比你好的人要他的命怎么办?你怎么保他一世平安?”
白灵渊亦回以一笑:“事在人为,敌人总不可能生得无懈可击。”复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纪雪寰虽是五感灵通,却依旧没有听清,只得开口问询。
白灵渊却不愿再说了:“没什么,等哪天心情大好了,再说与你听。”
纪雪寰被他撩拨得心痒难耐,用鼻尖轻轻蹭了两下白灵渊的耳垂,将心一横,正要诉出自己的一腔痴情,却听见洞外雷声滚滚,再环顾一圈所处之境,实在荒凉简陋,不是剖白心意的好时机,犹豫再三,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只沉声道:“歇下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然而歇下之后纪雪寰却是辗转反侧,他于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感觉到白灵渊对他也是有心的,但又怕自己会错了意,落得一场空欢喜,毕竟当下虽不禁南风,但两男子如寻常夫妻一般相伴终老的例子仍是凤毛麟角。白灵渊自小长在欹梅馆,对情爱之事知之甚少,现在肯如此亲近他,约摸一面是因为不通男女之情,另一面是并不清楚自己对他抱着的是如何龌龊心思。纪雪寰又在心中描摹了一下白灵渊娶妻生子、同他人白首偕老的模样,光是如此想象一下,便觉得无法忍受,可越是无法忍受,脑中却越是挥不去那可怖画面,于是心中烦躁欲甚,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更是徐徐漫布全身,纪雪寰终是受不住,黑暗中轻声唤道:“灵渊,你睡了么?”
白灵渊那边显然也没有睡得多么踏实,纪雪寰只唤了一声,便睁开了眼,回了一句“怎么”,嗓音中全无睡意。
纪雪寰道:“我这儿有些热的受不住,你身子一向冷冰冰的,能靠过来点么?”
白灵渊似不太相信:“这种天你还能觉得热?该不会是练九曜焚天功练得走火入魔了吧?”
纪雪寰一时无语,又有些气闷,心道害得自己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还不是你白灵渊,然而腹诽归腹诽,有些话终归不好说出口,只得道:“哪至于走火入魔,只是心里有些烦躁罢了,你若不愿……”
话还未说完,便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腰,白灵渊揽着他,将头靠在他的脖颈处,平静道:“我又何曾不愿了?”
纪雪寰望着他,只觉一颗心欢喜得就快要跳出来了似的,忙收紧了手臂,将白灵渊牢牢箍在怀中,如此一来便觉得说不出的踏实安心,仿佛两人已定下了山盟海誓。那一刻,纪雪寰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喜怒痴嗔,全部都系在了白灵渊身上。
……真的是喜欢到心都发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