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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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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同纪雪寰所言,这个所谓的无敌太神教十分地不济,教中弟子本就不多,还一个赛一个地武功低微,有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纪雪寰实在不耐,嘲讽道:“疲弱至此!来什么魔教,回家当白面书生更合适些!”
听闻此言,被他用剑抵住脖子的那名教众突然便激动莫名,大声附和道:“我们本就是书生!”
白灵渊蹙了蹙眉:“你们怎会出现于此?”
那名教众急切道:“我们也不想的!都是陈优昙那妖女抓我们来!每天让我们默写出百首诗句,否则便要杀了我们!”
白灵渊看上去有些反应不过来,茫然问道:“是让你们作诗?”
“不,不是的。”教众粗粗喘了口气,用惊怖的眼神盯了一会脖子前的剑刃,见纪雪寰并没有将其收回的意思,只好接着道:“只是让我们默出前人所著的诗词而已,否则一天作诗一百首,那还不如直接杀了我!陈优昙先前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歙州砚,据传若用此砚磨墨,在纸上写出特定诗句,再将写好的纸沁入水中,纸上墨迹便会于水面晕开,拼出一段心法口诀,而只要将其参透,便可以……”
“便可以怎样?”
“起死回生。”
纪雪寰冷笑一声:“荒谬。”
那教众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连连点头道:“对呀,可不是荒谬!况且世上诗作有名的没名的加起来如此之多,如此毫无章法地乱猜乱撞,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大运!可那陈优昙固执得很,稍一提此事便嚷嚷着要吃人,真是丧心病狂!”
白灵渊忙问:“吃人?怎地还吃人?是张嘴吃人的那个意思吗?”
那教众瞥他一眼,奇怪道:“对呀。那不然呢?”
白灵渊“哦”了一声,转而对纪雪寰道:“那砚台定是从天音宫抢去的了,如此一看,陈优昙对那砚台可是宝贝得紧,我们待会儿要小心些。”
纪雪寰收起手中的剑,口中道:“放心。不会让你被吃了的。”心里却道,若你真被吃了,吃你的那个人也当是我才对。
然而真正找到陈优昙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将“吃人”的问题抛却至了脑后。陈优昙约摸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着一身艳红宽袖袍,长着掉到人堆里便识不出的眉眼,一见到白灵渊,便显出了如痴如醉的神态,一双本生得扁扁的细眼也蓦地睁大了几分,口中喃喃道:“小嫣,小嫣。”
因着声音沙哑,音量也小,纪雪寰便将那“小嫣”听成了“小渊”,再看陈优昙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以为她一早便对白灵渊生了心思,不由得心头火起,暗暗瞟一眼站在旁侧的白灵渊,愈发觉得他容颜的确是俊秀无双,连头上戴的那青色抹额上的柔滑白玉都硬生生地被比下去了三分,也无怪乎陈优昙会露出那般神情。
正待发作,白灵渊却在一旁淡声道:“她已故去多年。”
陈优昙道:“那你又是谁?”
“我姓白,双名灵渊。”
这名字不知道怎么戳着了陈优昙的怒点,白灵渊刚报出名字,她便一掌袭来,满脸怒容道:“姓白!你果真姓白!”
白灵渊旋身避过,面沉如水。
陈优昙见一掌不成,反手又是杀气凛然的一击,纪雪寰神情一变,长剑出鞘,迎着陈优昙的掌风朝其掌心平平削去,他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拼的就是一个快一个准,若是成功,陈优昙的上半个手掌定是不保。
陈优昙显然是同样意识到了这层,半途中化掌为指,手腕一翻一绕,竟生生夹住了气势如虹的长剑,但随即便心生后悔——纪雪寰的内劲是她完全没有想象到的雄厚,即使她用指夹住了剑,也完全无法将其控制住,平白给自己增添了不少危险。
果真,纪雪寰指头一动,手中长剑开始缓缓地旋转,将陈优昙的两根手指一寸寸地绞得血肉模糊。
陈优昙痛得直哆嗦,正待松开,却被纪雪寰瞅准时机一掌击出,而陈优昙因着先前闯宫夺砚所受之伤未愈,竟是毫无招架之力,眼睁睁地看着那掌正中心口,彻底绝了她的生路。
纪雪寰犹未过瘾,轻哼一声:“不堪一击。”转身正要去找那歙州砚,却见白灵渊扶起了只剩得一口气的陈优昙,一手抵住她的背为其输送内力。
纪雪寰一怔,喝道:“你做什么?”
白灵渊淡声道:“我还有些话想问她,你先去找砚吧。”
纪雪寰推开白灵渊,代他将自己的内力源源输进陈优昙体内,吊住她一丝气力,随即向白灵渊道:“身子不好就不要做这种事。”口气虽是平缓,但仍旧夹杂了三分责备与不悦。
白灵渊轻轻一笑,道:“多谢,其实无妨的。”转而向陈优昙:“你认识我的母亲,是么?”
纪雪寰便突地想起来白灵渊同她的母亲明嫣在长相上的确是有那么六、七分相似的,只是明嫣故去的早,且生前亦是难得见上一面,故纪雪寰已是无甚印象,只记得这位宫主夫人风姿卓然,聪颖无双,一生之中创了不少新颖的武功,除此之外,明嫣还对机关秘术、医学药理、寻龙点穴都甚有研究,可谓是风华绝代,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她并不爱白灵渊,从白灵渊出生到她身死,这中间整整七年,母子二人一面也不曾见过。
陈优昙本已是奄奄一息,白灵渊的问题却令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将目光定于白灵渊的面孔上,发出一声嗤笑:“认识?哈哈……认识?”
白灵渊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正要质疑自己的判断,却听得陈优昙开口道:“‘认识’?哈哈…若真的仅是‘认识’,那便好了!她是我的命啊——”
白灵渊同纪雪寰面面相觑,眼里俱是震惊。
“小嫣啊……谁会不喜欢?谁又能不喜欢?灵秀天成,颖悟绝伦,小小一个人儿,就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懂事到让人心痛,待稍微长成一些,更是显出一般女子所不具的风度气韵来……随便一件事儿,为她说来也能带有指点江山的大气,那个时候……我便这么远远地望着她、望着她……她只要跟我说一句话,我便能开心三日……”
“明嫣不似一般女子,一生不通情爱,当得知自己要被嫁给白灼光之时,一语不发,面上亦是无喜无悲,但我知道,她定是不开心的。出嫁的前一夜,明嫣居然提来了一坛陈年好酒,邀我共饮,让我为她践行,后来,我便醉了……关于她最后的记忆,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后来,我千方百计地想要打听她过得怎么样,可是却一无所获。最后,我所知道的便是……她穷尽毕生心血制作了这歙州砚,将高人所遗的起死回生秘法藏于其间……”
“那歙州砚是明嫣所制?宫主知道砚中秘密吗?”纪雪寰讶然。
陈优昙大笑:“他自是不知道,只知那砚台是明嫣所爱之物罢了,让你们来夺回大概也是因为白灼光容不下有人自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东西……哈,想想也是,明嫣又不爱他,怎会将此事白白告知于他……”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明嫣身边的陪嫁侍女阿桃……同我一般,亦是明家家仆所生,算是有些交情……先前天音宫防范得紧,明嫣那的消息鲜少能递出来……后来、后来不知阿桃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放了只传书鸽给我,上面除了告知了我那歙州砚的秘密及所藏之处外,还写道,明嫣郁郁多年,近来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将不久于世,希望我能取得那歙州砚,让她痛快地重活一次……我筹谋多年,终于、终于从天音宫中盗得了它。”
“哈,‘痛快地活一次’!想明嫣之前,是如何地意气风发……嫁了白灼光之后,却连一个‘痛快活着’都做不到,同一个不爱之人成婚生子,终生被囚于方寸之地,可想她活得有多憋屈苦闷……所以,我这一生,都无法原谅白灼光那个贱人。”
听到此处,纪雪寰已然皱眉,却见白灵渊仍旧面无波澜,也觉这时候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没有多大意思,便也保持了沉默。
陈优昙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呼哧呼哧喘息了一会儿,憋出一句:“起死回生……现在那砚台要到你手上了,你难道就不想……尝试一回这逆天改命之法?”
白灵渊静默片刻,道:“这砚台或许另有玄机,但你应知晓,这世上无人可以起死回生,我母亲出嫁后便被囚于天音宫,何来高人所遗的秘法?她若是真的通晓此法,又怎会年纪轻轻便去了?退一万步说,我母亲已故去八年,□□早已腐烂,你即便修了那秘法又如何使得?”而后语气转沉:“你定也明白那信的真伪很值得商榷,但还是依旧如此自欺欺人?甚至抓来一帮无辜书生来陪你白日做梦?”
“自欺也好,欺人也罢……我都是甘愿的……”因着气力不继,陈优昙的声音也愈来愈低:“反正怎么样,都比相信明嫣她彻底死了……来得容易……不过也好,现在……我马上便能见着她了……”
白灵渊微微颔首:“既如此,无悔便好。今天这结局……当初你便应当有所准备。”停顿片刻,见陈优昙面上已罩上了沉沉一层死气,知她时候不多,即使灌注再多内力也无法支持下去,便示意纪雪寰停了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陈优昙道:“我……还想问她一句……你是否知道……”
白灵渊道:“问她是否心里有你,是么?”
陈优昙的嘴唇哆嗦了起来,唇色由青转白,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然而她的眼睛却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两颗有些发灰的瞳仁中燃起了细微的火苗,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灵渊。
纪雪寰心道,她就快要死了。
白灵渊闭了闭眼,静心思索了一会儿,方注视于她,启唇道:“我同我母亲很是生分,一生当中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我晓得,她这几年中最喜欢的一句诗是王之望的‘琉璃瓶萤秋月
白,优昙花净含晓露’。”
陈优昙恍若未闻,但却于唇边绽放出了一个微茫的弧度,艰难张口道:“小……嫣……”
最后一句却是格外地清晰——
“我这一生……终归是赚到了。”
爱了一辈子,执着了一辈子,从不敢奢望一个两情相悦,更不敢贪求一个相守以死,却在此时得知那个人也是惦记着自己的,纵只是涟漪一点,纵今生不曾得一刻相伴,却亦是有些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