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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一只被遗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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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下卯之木在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颗圆卵石。本来在海边神龟上投的石一般是寺庙里卖的,可上杉久就是不愿多花钱。请御守的钱都是好说歹说才给的。
两人从正殿出来,走下坡度很大的神道。
外面天空蔚蓝,白云朵朵。清澈的海水拍打着神庙前的海触,溅起阵阵浪花。腥咸而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木屐踩在平整的石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是个夏日里的好天气呢。
上杉久站在神道边不动了:“你快点去,还要回家做饭咧。”
松下卯之木对懒惰而小气的丈夫也没什么怨言。她嫁给他十年,如今真是习惯了。
松下卯之木一路小步的快走,一会儿便下到了海边的石质神龟旁。正欲投石,视线却被远处礁石上一团雪白的东西吸引。
她探头眯着眼仔细一瞧,吓得手中的卵石尽数跌落:“我的天哪!是谁把孩子扔进海里了!”
她忙跳进海里游过去,抱起那个孩子。孩子浑身赤裸,不着寸缕。
那孩子是个男婴,一双大大的浅蓝色的眼瞳望着他,清澈地不染杂质。一张小脸精致得世间少有,比那些洋娃娃还漂亮。
男婴看了松下卯之木一会,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卯之木让他笑得心酸:“我可怜的孩子啊,你妈妈是谁?这么狠心竟然把你扔进海里!”
男婴只是咯咯地笑。他压根听不懂卯之木在说什么东西。
再说他确实没有妈妈,也不是被扔进海的。
“你在干嘛呢?!”上杉久看见媳妇突然跳进海里,忙一溜小跑到海边。
卯之木一手抱孩子一手划水,游到岸边,她将婴儿递给上杉久。
“这是个啥?”上杉久接过孩子:“男娃子!”他定睛一看:“啊呦,长得真俊啊!”
松下卯之木爬上岸:“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真是可爱。”
上杉久仔细打量着男婴:“这要长大了可是真俊。”
“我们去找警察吧!”松下卯之木虽然喜欢这孩子,但还是想让他找到自己的父母。
“找警察?找个屁!”上杉久说:“他爹妈还要他就不把他扔海里了!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咱自己先养着,等咱孩子生出来,让他给咱孩子当保姆。看他长得这么俊,大了肯定娶富家小姐。”
“你这跟卖孩子有什么区别!”松下卯之木看不惯他这幅嘴脸。
“那行啊,咱别养啊!”上杉久作势要把孩子抛进海里:“反正老子不白给别人养崽子!”
松下卯之木忙道:“哎哎哎,别造孽了!快把孩子给我抱着罢!”
六年后。
“你又去赌!你不能省下一点点钱来,让安和上上学么!别人家的孩子都认识几百个汉字了,咱家安和还一个都不认识呢!”
松下卯之木气的要哭。最近她编的席子刚卖了一点钱,本来是要让安和上小学的。结果又被丈夫拿走了。
在海里捡的男婴,她给起名叫上杉安和。
“他用不着上学!你看他也不傻,能说会道的,不上学又咋了?”
卯之木捂着嘴哭起来:“能说会道的!恐怕长成个不是人的东西!”
“你个臭娘们别指桑骂槐!”上杉久恼得甩了她一巴掌。
卯之木跳起来撕扯他:“就是骂你!你生不出孩子来,还不把他当亲生的!你个眼里只有钱的糟老爷们!”
安和眼见得养父母又打起来了,忙丢丢地从窗户翻了出去。他再不走,上杉久又快把他提小鸡一样提过去打给卯之木看了。
“好烦哪!”安和一路踢着沙子向海边走去。
小男孩的素白和服被海风徐徐吹着,清凉的触感成功平息了他的怨气。
正值退潮时分,沙滩上有不少的贝壳和螃蟹什么的。安和捡了十个大大小小的贝壳堆在一起,嘟囔道:“我也不是一个汉字都不认得!我认识十个呢!”
一个男孩的声音在他背后忽然响起:“可是一个日本人要认识两千多个汉字的哦。”
安和转头望去,一个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十几岁大的男孩拎着双雪白的运动鞋站在身后。
“我知道!”安和不悦的说。“又不让我上学,我到哪里去认识字嘛!”
“你为什么不能上学?”男孩向他走来,他有一张清秀而漂亮的脸。
“你上学了么?你长得像上学的样子!”
男孩对这个说法哭笑不得:“什么叫做长得像上学啊?!”
“你是城里人吧?”安和站起来,向男孩几步冲过去,站定。
“对啊。”男孩说。
“那你不该说‘初次见面,多多指教’么?”安和抬头望着他,一双大眼睛蓝得发亮:“说!”
“哎呀哎呀,你还蛮凶的呢。”男孩失笑:“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鞠躬!”安和颐指气使道。
男孩笑道:“那你为什么不鞠躬,说‘多多指教’呢?”
“因为我是村里人!”安和理直气壮地说。
“这样是不对的。”男孩摇头微笑:“一个日本人,要讲礼貌,有骨气才对。不能因为自己是乡下人,就不讲礼貌。”
“是这样吗?”安和有些怀疑道。
“没错。这是老师告诉我的。”男孩说。
“你的老师是谁?”安和有些艳羡。他对所能学习的人都羡慕。
“我的老师是我的家庭教师樱木老师。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能上学。”
“我的爸爸不让我上学!”安和气鼓鼓道。
爸爸吗……男孩的瞳孔微黯。
“你不知道他有多坏!”安和拉着男孩在沙滩上坐下,巴拉巴拉地痛数上杉久的劣迹。
“那你来找我吧。我让你跟我一起学习。”男孩说:“我住在南边海边的别墅里。”
“你是不是姓赤西?”安和突然问。
“啊,你怎么知道的”男孩奇道。
“我就住在那边的屋子里哦!”安和笑着指指自家的渔户:“我爸爸是打鱼的!他每天都会到你家去送鱼,然后常常说你家的房子有多大,地毯有多么柔软……其实我知道,他除了厨房哪里都不许进的!”
“我叫赤西凉太。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男孩正式的说,站起鞠了一个躬。
“我叫上杉安和,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安和也站起来笑嘻嘻的回鞠了一躬。
远远地传来卯之木的呼唤声。
“我要回去啦……”安和垂头丧气地说:“明天你可要等着我,我一定早早,早早地就跑到你家里去的!”
赤西凉太说:“我一定等着你。你去吧。”
安和嘻嘻一笑,向他正儿八经的鞠了个躬:“那我可走啦!“
孩子小小的身影奔跑在月光下的沙滩上,还有隐隐的快乐笑声随风而来。那宽大的袖子随风飘舞,仿佛他要飞到头顶的一轮明月中去。
赤西凉太目送他扑到卯之木怀里后方才离开。
“我来啦!”安和对着楼下的对讲机笑着喊。
赤西凉太让仆人开了门放他上来。他早早地起来就为了等着他。其实他很寂寞的,自己一个人和仆人一起住在这里。与自己相伴的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安和在门后换下了仆人跪着递来的拖鞋,轻快地踩着雪白柔软的地毯,从旋转的柚木楼梯上跑上楼。
二楼被装潢成和室的形制,处处可见造型古雅的木质拉门,在清晨的阳光下蒙着微光的浮世绘,红丝玉装,插在陶瓶里新鲜的时新花朵。赤西凉太身着浅蓝色的“色无地”,跪在红木矮几后,榻榻米上。他面前摆着还在冒热气的茶,糖糟的小干鱼和年糕汤,以及一些精致糕点。
“你爸爸妈妈呢?”安和转着圈的东瞧西瞅,像一只刚飞出窝的小雀。
“我妈妈死了。”赤西凉太用竹筷挟了一块红色的糕点放在自己对面精致的花磁碟里,想了想,又放上一块雪白中夹着绿豆碎的:“我爸爸他很忙。”
其实不是忙到不能见面,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无关紧要,所以给予美食,给予豪宅,给予生活所需的一切甚至远超的。但仅此而已。
死了的也不是死了,而是去寻找更悠闲的生活去了……
安和看看他,清秀的男孩子低垂眼睫,干净的侧脸和额角被窗外温暖的华光映成一片金色,一层绒绒的细毛发着微光。
他心中忽然一软,觉得赤西凉太现在的样子,特别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它哭不出来,只能沉默的站在那里,历数时光和飞鸟,任由微风吹过毛发,皮肤浸浸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