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夭风

2、零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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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包围一切的时候，良知与美善根本就不被需要的时候，夜色深邃得令人胆寒的时候，恐惧的心灵，大概只能以月亮为寄托吧——茫茫一片不可见之中，那唯一的微光。”
　　“是它，赐予了无助的、绝望的心灵以希望。是它，告诉他们血的颜色，让他们得以聆听到魔鬼悲痛的号哭，唤起他们得以用来生存下去的欲望。”
　　“可是，待一切都熬到了天明之后，指引众生踏入万丈金芒的却是太阳。它又从哪里来呢，混沌黑暗之时它可曾在过？它可曾给予过空虚麻木而又驯顺的心灵，开辟光明与未来的欲望？它是那么的冠冕堂皇，可它的光却是那么耀眼，人们不禁追随于它，沉浸在辉煌而又崭新的黎明的无尽愉悦中。”
　　“当最没有资格站出来的，变得伶牙俐齿；当本应被供奉的，不得不沉默。这世界未免有些太过悲哀。”
　　“于是，他们忘记了他们究竟是如何得以一路走来的，他们将过往——过往中那让他们得以支撑下来的罪恶、鲜血与魔鬼的狰狞的脸，从赞美扯到鄙夷唾弃的深渊中。他们已经被囚困进了虚伪的牢笼，他们不愿承认太多东西。是啊，他们已然有了光明，恶魔不复存在，那么他们还会害怕什么呢？”
　　“他们何必战战兢兢？”
　　“就让他们在温暖的浸泡中怠惰吧，在安逸与富足中渐渐腐烂了骨肉吧。这一切看上去都是多么悲哀，可是他们乐在其中。”
　　“甚至，他们会在静谧的夜晚，指着夜晚的月亮说，它的光是从太阳那里偷来的。这背叛后的亵渎，可是他们自欺欺人试图洗脱心中愧疚的方法？他们可知道愧疚？”
　　“后来，他们一起推翻了归来的昔日的王。”
　　“因为没有了混沌与魔鬼，因为背叛，这世上再也没有王了。”

　　目光扫到这里，再无下文。白发的少年血红的瞳渐渐暗沉下去，“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古旧的书本。
　　纸张泛黄，封皮破旧，隐隐沾染血迹，或许还有几处褶皱是因为被水浸过。是很厚的一个本子，可是只写了两页。
　　此时，他正站在一间十分阴冷却宽阔的储物室中，铁皮的墙壁刷过油漆，然而漆已剥落，铁已锈蚀，各种颜色脏乱地混在一起，显得很是破败。其间空气十分潮湿，站久了睫毛上会凝上细小的水珠。
　　少年脚边杂乱地摆了许多破破烂烂的物什，像是街道边盛满垃圾的垃圾桶旁，人们迫不得已堆起来的废物堆，随时都会被清理掉的。

　　其外大概是海吧，隐隐听得浪潮的吐息声，与海风的吟唱。

　　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是来人了。少年于是灭了屋内的光亮，飞身跃上了顶棚上的铁架子。
　　黑暗中，铁架子另一头蹲伏着一名少女，有着棕黄色的长卷发，发色过渡到边缘便成了金棕。她的瞳眸在黑暗之中闪出熠熠的色彩，仿佛会说话，此时正盯着少年，其中的好奇与探寻的意图像一簇跃动的火焰。嘴上，却噤口不言。
　　伴随“吱呀——”一声，颇为刺耳，只见黑洞洞的房屋中有了一道光亮。圆圆的黄白色光斑在废物堆上扫来扫去，是值夜班的人持着手电来此检查。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才会被处理掉？”一个人不耐烦地问。
　　“既然是被筛过确认无用的话，不久后便会被运走销毁吧。这么大的一块陆地，被发掘出来的东西是如何多，自然也有很多没用的。只是他们总是犹豫，一拖再拖，好像怕漏了什么似的。”
　　“大概就是，历经了一万年，东西便会变得很莫测吧？哪怕是废物。”此人总结道。
　　另一人于是沉默，似乎是表示认同。
　　于是又伴随着“吱呀”一声，光斑消失不见，空间又回到了最初的安静。

　　“京，找到了吗——你要找的东西。”少女开口，打破了沉静，十分迫不及待。
　　名叫京的少年于是点点头，握住东西的手不禁更用力几分，甚至有些颤抖。太久违了。他目光已然没有了最初的神采，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拖拽进了另一个深渊，一时有些难以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对那时候的东西感兴趣？据说万年前，混沌之时，这世上是有魔鬼的。开天辟地的时代，应当是最混乱的吧。你若是真的，真的凭着这个遗物，召唤了那个时候的某个神……你有把握控制得住么？模样……应该不会太可怕吧。”少女越说，声音越小，未知的东西多半有些令人恐慌。
　　“我来取它，不是为了以它为媒介召唤谁的。”京淡淡地应道。
　　尔后，京清擦手指，只见下面的“废物堆”燃起了熊熊的烈火。昏暗的房间登时被明亮刺眼的冷色光芒照得透亮，光亮又随着火舌的舔舐变得明灭不定。
　　“你……”少女于是更加目瞪口呆，觉得没有应允擅自销毁这些东西并不妥帖，但终归是要销毁的……她才发现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这个名叫京的少年。
　　“走吧，奈纳莉。”京一跃而下，踏着火舌从窗户跃出，“放心，东西烧完，火会灭的。”
　　奈纳莉无奈地随着他离去，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满脸疑惑：“你既然拿到了东西，又何必这样，若是被他们发现了，岂不是知道了有人来过……”
　　“知道了又怎样，如他们所说，废物而已。”京答。
　　储物室外果然是海，茫茫夜色，漆黑一片。月亮在水天相接处，却光芒黯淡，仅将黑漆漆的水映出了些深深的蓝色。
　　“可即使是废物，他们也不配销毁。”京忽然道。
　　奈纳莉听罢，思考了半晌，并不是很明白。大概是京对于历史久远，特有的一种情结？
　　“呐，你可真是个怪人，虽然我们相识才几天而已……”身后的奈纳莉无奈地喃喃着，“不过，不肯加入学院会又声名远播的人，据说都会有些不同于寻常人之处。”
　　“你不也是么？”京忽然侧过脸瞥一眼身后的奈纳莉。
　　奈纳莉看着他夜色中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干笑两声，自己自然也在“那群人”中。她又冷哼一声：“我自认为是这群怪人里最正常的一位了。我，不过是看不惯学院会里那些制服怪物的做派，实在不愿同流合污罢了。京，我们一开始联手，就是做好了干翻学院会的觉悟的吧？”
　　京扭过头去，甚无谓地耸耸肩：“我本来想一个人的。”
　　奈纳莉：“你……”
　　确实是奈纳莉半强迫地要拉他一伙的。这种觉悟，也是奈纳莉的。
　　“不过那样确实能让我有一丝丝的斗志。”
　　奈纳莉听罢愣了一下，继而不禁扯出一丝笑来。

　　眼前，已然出现了高耸入云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建筑风格各异，混搭在一起反而显得纷繁却和谐。许多光条在空中缠绕，是灵鸟与飞行的半神们。
　　公元五千年后，人类终于能够潜入世界上最大的海洋之底端，发现了约一万年前曾浮于海面的大陆。大陆以结界与海水相隔，仍是万年前的样貌。大量废墟、古籍与墓葬，皆指示万年前神力与恶魔的存在。
　　随着对古物的一步步研究，甚至创世神现世，人类发现了一个事实——人即为神。人有办法获得并提升神格，最终有一定的机会成为神，不被时光所束缚，获得永生，以及无尽的荣耀与尊贵。
　　于是，这块大陆被创世神再次浮至海面，被世界各地汇集于此的人们建造成神话般的神学院。人类中的佼佼者获得神格后，可以于此提升神格与神力，这也是唯一被称为“离创世神最近的大陆”的地方。
　　学院会如同奈纳莉所说，是一派自诩为最精明强干的半神，自定职责是负责管理神学院。然而因为神学院中都是半神，各个不凡，学院会并没有绝对的权力与权威。有诸多十分“棘手”的半神，即使神力突出，拥有被选入学院会的资格，也会拒绝。然而这些半神，往往十分不好管束。学院会见收编不成，对这些半神多半也会有些偏见。慢慢地，似乎就成为了两个互看不顺眼的派别。
　　学院会自认为他们应该负责接收创世神的旨意并将其公之于众，于是也不由分说地包揽了这一事务，大概也可以算是为众人服务，所以并没有招惹太多异议。创世神已然发现了这个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本来奥秘的发现，表明自己将会再次“宠爱”这个世界。创世神甚至突发奇想，给予拥有了神格的佼佼者们一次改写历史的机会。按学院会所公布，其方式，便是祭出自己的神力，召唤并供奉一位欲要改写的历史中具有神格的英雄人物对这一机会进行争夺。
　　然而创世神的恩惠分明就不是出于什么善意与“宠爱”，这位已然抛弃了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曾经的作为大失所望过的创世神，做出如此决定，大概只是想看一场精彩非凡的戏剧吧。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晨雾尚未消散殆尽，神学院中便出现了诸多谈笑声。看大多涌出各个建筑的半神们，面庞上皆是神采奕奕，完全没有清晨刚刚醒来的倦意，似乎是准备去大干一场。
　　此日上午将会是争夺开始前的最后一次会议。
　　神学院最中心处有一巨大无比的人造湖，湖水蓝得仿若一颗宝石，只要日光稍稍照耀，便会反射出刺眼白光一片。于是这片湖有了“蓝宝石”这个名字。学院会的建筑则由诸多银白色金属支撑，凌驾于蓝宝石之上，显得气派而威严，不可侵犯。
　　人潮涌入的建筑，正是学院会。
　　红色的大堂正前方，站立着许多红色的、奈纳莉所谓的制服怪物。他们无不站得骄傲而挺拔，似乎已然拥有了全部的神格，正俯视膜拜他们的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