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夭风

1、零零一

　　“那把刀狂挥乱舞，仿佛蘸血为画。”

　　乌玛尔坐落大陆西南边陲，是一个温暖的国度。太阳可能不小心站歪了位置，白昼总是愈往西方愈长，乌玛尔一日之中三分之二的时间白日高悬。
　　所以那里成为了被人们所共知的乐土，人民朴实，稻谷饱满，还有一位普通的国王。
　　和所有普通的国王一样，他希望永远守护自己的土地，土地上的人民永远勤劳质朴、安居乐业。
　　和所有普通的国王一样，他有着非常普通的欲望与野心，希望有一支军队，每一位士兵都像太阳神的儿子，善良而正义。他们都认为他们不必多么骁勇善战，只要心怀正义，就能战胜所有，所向披靡，保卫疆土，也能开拓整块陆地。
　　和所有普通的国王一样，他想有一个儿子，以在他垂垂老矣时继承他的国家。他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他希望能够将他的儿子培育得勇敢而正直，让他可以像一座可靠的巨山一样在天地之间屹立不倒。

　　可惜，大陆的北方恶魔横行，并不断地荼毒生灵，向南推进。所过之地，皆成焦土，寸草不生。乌玛尔温和的日子不会多了。
　　可惜，国王的军队似乎并不能战胜凶残的魔鬼，不必说开拓什么，保卫疆土的能力都令人堪忧。那雄壮的呐喊与士气，泛着银光的坚硬的铠甲，在擎天撼地的恶魔面前，似乎都不堪一击，脆若薄片。
　　可惜，国王只有两个女儿。

　　血红色的刀有四刃，像一朵花。当冷冰冰的它划过无数躯体，它就会有温度，血红的鲜血随着飞速旋转的血红的刀挥洒，仿佛蘸血为画。
　　“它有名字，它叫曼殊沙华。你可以使用它，从你接过它并且让它感受到你的热诚的那一刻起，而时间是你的一生，它的所有主人都这样。它为你效命，让你共享它的能力，斩杀你和它的敌人。但它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尊重它的意志，否则它会杀掉你。它嗜血会兴奋，会癫狂，像一只魔鬼。所以，相对的，如果它也尊重你，你可以使用主人的全力管束它。”男人说着，小心翼翼地揭开粗糙的褐色的布，一片尖锐的赤红色刀刃露出来，泛出一丝刺眼的光。
　　“我不懂。”十六岁的姬妲尔看了一眼它，心中莫名汹涌起渴望。曼殊沙华，象征着无可比拟的力量、杀戮与罪恶。
　　“像对待一个人一样对待它，它是你的朋友。”
　　少女伸出手，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坚定地拨开了布，握住了曼殊沙华。一瞬间，曼殊沙华泛过赤红色的光晕，它认定了这个主人。明明是意义非凡的一件事，此时却是这么简单明了。
　　男人被遮住的面庞似乎有着笑意：“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对你有偏见有误解，毕竟拿这把刀的人，一直都不是圣人。”
　　“我自出生起，大祭司对我的评价，就不太好。”
　　“哦？有多不好？”
　　姬妲尔眼中十分黯然：“我很痛苦吧。”
　　“你这么小，怎么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话。”男人眉头微微蹙起，看着淡淡米黄色长卷发的姬妲尔，玫瑰色瞳眸被长长的米黄色眼睑遮盖一半，面庞上似乎满是不解。
　　“你对这个世界有很多困惑吗？大祭司说的是什么？”
　　“父王让我接下曼殊沙华，是为了保护我的姐姐。我知道世人眼中的它有多罪恶，被它尝过血的味道的人千千万万，让人畏怖，而我，本来就已经受着偏见，再合适不过。但既然它是我一生的朋友，我愿意和它一起背负这些所谓的罪恶。如果血能让它高兴……”
　　姬妲尔支开话题，用柔软的指腹抚摸过曼殊沙华的刀刃。划出一串细小的血珠后，曼殊沙华忽然闪出一道刺眼的红光，弹射到半空中去了。
　　姬妲尔瑰丽的双眸看着它，有些不解。披着黑袍不肯露出一点面容的男人说道：“你流血让它痛苦。它喜欢你的故事，它想保护你。”
　　“姬妲尔，我以后是你的师父。”

　　是一个阴风大作的雨天，乌玛尔少有这样阴郁的天气，习惯了温暖的阳光的人们面庞上渐渐被恐慌与烦扰笼罩。这似乎是一个征兆，黑暗渐渐侵袭到南方来，还要吞噬南方的温暖与安逸。疆土北方之外是一片高山，接连天地，那一边，哪怕是一步之遥的情况他们都一概不知，无数魔鬼已经将那里变成了永久黑暗的荒地，正垂涎以南的土地，也未可知。
　　那一天国王带着一些兵士试图去攀登北方的高山向北瞭望，姬妲尔与黑衣男人默默地看着大公主操练军队。将士们虽然显得十分心不在焉，但穿着雪白铠甲的大公主却神采奕奕，像一块坚硬的钢铁，看起来有着勃勃的雄心来统治整个王国。她的眼睛是暗红色，里面有着无比的信念与坚定的光，稳重、成熟而端庄，有着皇室高贵的风范。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位高大的骑士，头盔让人看不出他的面容，但能够感受到他对大公主的忠诚，与他本身的勇武。
　　“她就是你的姐姐吗？”黑衣人问道。
　　“大公主阿伽，父王要我保护的人。还有她的骑士比瑞尔，与我一同保护她的人。”姬妲尔答道。
　　“她出生的时候，大祭司说的话很好吗？”
　　“大祭司说，她是一位优秀和温柔的统治者，她所有的罪恶，都与权力的争夺有关。这让父王听了，只会高兴吧。”
　　“你记得很清楚啊。”
　　“大家都很信服她。”姬妲尔说道，“乌玛尔再往南有一个强盛的国度叫哈特，比乌玛尔更加温暖，人民也更加刚强。那里的国王只有一位皇子，据说是一位十分受人仰慕的英俊皇子。他与阿伽好像有婚约，但那是，如果有一天乌玛尔这片土地的温暖被毁灭后，举国南迁才生效的婚约。”
　　黑衣男人令人无法看清的面庞慢慢侧转向姬妲尔，一个像小鸟一样无拘无束的少女，记得一清二楚的都是关于自己姐姐的东西。
　　“你呢？”
　　“我什么？”
　　“你对以后没有任何看法？你一生只做一件事，保护你的姐姐？”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
　　姬妲尔看着阴天中仿佛被阴影笼罩的军队，那一双双无神的双眼，难道给予他们能量的只有阳光吗？他们只能活在温暖中？可战场上哪里会有温暖，这种唯一能够赐予他们力量的东西。
　　“如果，”姬妲尔说，“如果乌玛尔的军队有数也数不清的人，面对一头残忍而嗜血成性的恶魔，他们能用剑，刮下它的一点皮肉吗？更别说砍下它的头颅。他们，只会被恶魔，像蚂蚁一样踩死吧。”
　　姬妲尔伸出手，曼殊沙华绕着她的胳膊飞速旋转，像一只红蝴蝶翩翩起舞，仿佛正十分高兴：“不用说恶魔了，如果我愿意，他们可以统统现在就死。可我为什么接受了这么令人恐惧的力量，却是为了保护一个女孩让她做一个渺小的可笑的女王？乌玛尔就是整个世界吗？这难道是曼殊沙华的意志吗？它曾经蘸过那么多人的鲜血。”
　　“那你……”
　　“我接过它的那一刻起，仿佛能与它心意相通，甚至午夜的梦里，都有它血红的影子。它的意志，是无尽的杀戮。”姬妲尔眸中一凛，曼殊沙华的锋刃也烁出凌厉的光，似乎与她心性相通，“师父，我说的对吗？”
　　“我怎么……会知道它的意志。我不了解它，只和其他人一样，对它的过去略有耳闻罢了。”男人听罢惊了一瞬，但继而又是无比的释然，“它不会轻易选择主人的，姬妲尔……或许，它选择你，正是你能够理解它的原因吧。”
　　“杀戮未必不是救赎。”

　　那一天，国王没有回来。
　　士兵说，国王失足摔下了山崖。

　　乌玛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伤心的事，在这样一个阴天中，满城缟素显得凄凉非常。阿伽努力地让乌玛尔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切都有条不紊，暗红色的眼中有着更多的坚毅与决心。
　　但夜幕降临时，一名士兵哭嚎着喊道：“其实国王不是摔下了山崖，国王被巨龙叼走了！山、山的南面，黑压压的一片……”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要说出这句话。
　　忽然冷光一闪，他的头颅已然伴随着喷洒的鲜血滚落在地，篝火跃动在他惊恐而惨淡的面颊上。执着染血的长剑的比瑞尔蹙眉转过身去。
　　另一名随国王登上了山巅的士兵忽然跑过来，伏倒在地，颤抖着说道：“国王就是摔下去的，他胡说八道，真是该死！女王陛下，他这是在扰乱大家的心！”
　　乌玛尔也很久没有令人意外的死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伽大吼一声站了起来，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身躯，拔出长剑，紧紧地盯着他，试图逼问真相。
　　可他只是收回目光，缩成一团，在发抖不住。
　　阿伽只好又怅然地，将剑插了回去。没有人能回答她。即使是国王，面对这样的情况，大概也会失措吧。
　　“大公主……”
　　“我不知道你们谁在说谎。”阿伽无奈地看着他。真的要逼着他说出真相吗？可她更不知道此时让大家相信哪一句话对乌玛尔更加有利。
　　姬妲尔听见背过身去的阿伽似乎在小声抽泣，用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对比瑞尔说：“你杀了他……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北方了？你也害怕，对吧……我该怎么办？”
　　“救救我吧。”
　　“女王殿下，”比瑞尔用他低沉的嗓音说道，“让我离开乌玛尔一段时日。我会来救您。”

　　乌玛尔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乌玛尔似乎不会太平了。
　　面对军队与臣民，阿伽低沉着嗓音问道，要不要南迁。
　　面对高高在上的女王殿下，看着她纤细的身躯，苍白的面庞，没有了国王的支撑，她似乎显得不堪一击。连她身上昔日雪白而英武的盔甲，此时看起来都无比沉重。
　　这一句话，不是施令，却是犹疑的，甚至像无助的恳求。
　　“为什么，为什么放弃我们温暖的土地？我们誓死也要保卫它，逃跑是多么不齿！”
　　“老国王让你继承乌玛尔就是为了放弃吗？难道是，你急着嫁给你南方英俊的王子吗？”
　　一道血红色的光闪过，半空中爆出一幅鲜血染就的画，瞬间弥漫开血腥的气味。
　　“她杀人了！这个魔鬼！”人们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姬妲尔，曼殊沙华飞舞回远处她的手中。姬妲尔舔了舔嘴唇，像野兽猎完一般。
　　辱骂声顿时不绝于耳，同时攻向这两位截然不同的公主。一位象征着高贵与善良，一位象征着野性与罪恶，此时都被划分到黑暗的一边。
　　“从此乌玛尔不再需要什么统治者！我们自己保卫自己的土地！光明必定战胜黑暗！”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光明和黑暗。”姬妲尔转身离去，崩溃的阿伽冲她的背影咆哮着叫她的名字。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在臣民中的威信，无处发泄她的怒火。
　　“姐姐，”姬妲尔回头，“这不是我的阴谋暗算，大祭司从未说过我的罪恶与权力的争夺有任何关系。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杀死明晃晃站出来，对你不利的人。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愿杀掉他们所有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过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姬妲尔不是比瑞尔，她怎么会知道救阿伽的方法。

　　乌玛尔不会太平了。

　　那一天，黑衣男人离开了乌玛尔。
　　大祭司说，他从未问过他，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总是觉得，他有些与众不同。
　　“东方的无尽之海畔，有一位王，他要找能做曼殊沙华的主人的人，他需要那种力量。你知道吧，这个世界上，国王有很多，王，只有一个。没有疆域，所有人都要没有理由地臣服，他有那种能力，而不是血统。”
　　他问过大祭司，姬妲尔不愿说的那段话是什么。
　　“她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一半是最圣洁的天使，一半是最嗜血的魔鬼；一半是最高贵的神女，一半是最罪恶的囚徒。不是一念成魔，一念成神，而是神与魔，黑暗与光明的混合物，最真实的存在。”
　　“可是人们只在意她的黑暗，就看不见了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