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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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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兰陵楼
兰陵美酒郁金香——在大晋的都城,没有人不知道兰陵楼。在大晋,京都的柳巷和书墨街是公侯富贾的天堂,平头百姓的谈资,柳巷自是寻花问柳之处,书墨街却并非出售文房四宝的地界儿,而是南风馆。几年前,兰陵楼只是书墨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倌馆,不过,宏宣六年春三月,兰陵楼养出了第一个头牌,琴棋茶酒这些玩乐之事烂熟于心也便罢了,连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亦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那通身的气质好似公侯贵子,半分妓子的怯懦迎合都不见。当时的京都上下,兰陵楼言清公子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侯富贾想着要一睹风采,平头百姓琢磨着怎生多嚼嚼舌头,好让街坊邻里高看自己一眼。
说来也怪,这言公子打从接客起便不曾现于人前,且书墨街与柳巷不同,并无花魁大选这等盛事,是以各家向来靠着客人们口口相传有个名声,按说兰陵楼这样向来名过其实的去处便是真个出了百年难遇之人也不该如此迅速的遍传京城。因而,京里流传着三种说法:有人说,言清公子是南边儿落魄世家出来的孩子,被家里后母卖到边疆的,路上病了,人贩子便把他撇在路边,兰陵楼的主人见他容色实在不凡,便让随行的医者救了他,他无奈之下留在兰陵楼报恩;也有人说,他便是前些年密谋通敌的秦尚书家的嫡孙,当时,秦尚书与夫人并三个儿子或凌迟,或受了绞刑,或五马分尸,家中女儿与孙子孙女七岁以上的入官家为奴,七岁以下的皆没入教坊司,由教坊司再发配至柳巷与书墨街,其中有一个极受宠爱的便唤作秦延,不然言清公子怎么会叫言青呢;还有人说,这言青是兰陵楼主人的外室子,谁都知道兰陵楼主人周大川是个暴发户,全靠他那个凶悍婆娘的嫁妆才彻底发起来的,可他那婆娘早年因他的官司冻坏过身子,子嗣艰难,是以他想要个儿子,便偷偷置了外室,不想东窗事发,外室被婆娘赶走,儿子差点被杀,他铤而走险,买通婆娘的奶娘,把儿子送进了自家的楼里,方便照顾,将来还能顺水推舟把兰陵楼交到他手上,是以这言青公子才长的这般好。
不过外边的纷纷扰扰与言公子关系不大,此刻,他正在案前习字,临的是草圣徐章的名篇《痛》,笔画连绵,结构简省,形散于外,神聚于内。
“公子,申时了,林小侯爷和萧公子与您约了酉时来听曲聊天,沐浴的热水都备好了,您看......”小厮白芨在屏风外躬身问道。
“竟申时了。”言清放下笔,略抬了抬头,动了动手腕,道:“叫藿香去收拾收拾,就拿那件天青的外衣吧,叫蝉衣来与我沐浴,你去把我的琴和箫取来摆好,等我亲自调弦。下去吧。”白芨一躬身,口里答着“是”便下去了。
京都南巷
定北侯府
海棠苑正堂
“奶奶,您就再帮孙儿这一回,大伯最近让蓝毅那老头哄的铁了心了要孙儿学那劳什子《观我》,您说咱家世代习武,学学诗书礼乐也便罢了,好堵那群酸文儿的臭嘴,这《观我》是个什么东西,孙儿当真一句都记不住啊,蓝家这些年来专拣着我们这些小辈儿折腾,大伯少时没被折腾够,便要我去替他,奶奶,您不能不管啊,奶奶~”一身红衣的少年坐在脚踏上,抱着一身华服的老夫人的腿撒赖,一旁侍立的嬷嬷看着老夫人一脸为难宠溺,又看看少年频频相递的眼神,端起茶碗,向前一步道:“老夫人,净哥儿自北边儿回来还不到三天呢,就让大爷扔到蓝家近半月,老奴记着这蓝家是茹素的,净哥儿在北边儿待了一年还多,这回来连点儿肉末都没尝着,您今儿就护他一回吧。”老人将茶盏接过,撇开茶叶,呷了一口,将茶盏置于身畔案几,用手帕略拭唇角,答:“护他一回?打他回来,我护他多少回了,旁的也还罢了,这个时辰,这小混账要哪里去你不晓得不成?要我说啊,蓝毅那老小子虽说酸文,却也是个极有主张的,且净哥儿正是要好好儿学一学,将来也好如他祖父一般,叫人称一声‘有乃祖之风’是个‘儒将’才好呢。”眼角斜睨着脚踏上的少年,又缓缓开口道:“不过,我看净哥儿申时是出了门的,想来是去了蓝府吧。零露啊,扶我躺躺,这岁数大了就是不中用。”老嬷嬷上前一步扶住老夫人,少年从脚踏上蹦起来,欢天喜地道:“奶奶才不老,奶奶心里头比那东海的水还透亮呢。那孙儿可就去了,多谢奶奶成全。晚上我去父亲庄子上住,过两天大伯气消了再回来。”说着就跑出门去了。
老夫人轻叹口气,道:“安哥儿这身子啊,这才入秋,就在庄子里出不来了,一年到头,我也就见他一个月,幼时还好些,我能陪着,打他韶年一过,我们母子俩啊”老嬷嬷上前轻抚老夫人背脊,安慰道:“老夫人快想开些,无论如何,安哥儿可是还在庄子里呢,母子连心,这要是让安哥儿知道了,又要费精神了。”老夫人抬手拭了拭眼角,点头道:“很是很是,可不能让安哥儿知晓。”
林净出了定北侯府,快步走向兰陵楼,从后墙跃进了言清的院子,想着以言清的周到必然都已准备好了,眼珠一转,脚下一顿,转回后院,爬上二楼,翻进了屋子。
林小侯爷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浴桶里□□的言清,言清的脸本就因沐浴的蒸汽而泛着粉红,被林小侯爷这么一看,红晕越发转深,林净目光向下,忽觉鼻头一热,言清抓过一旁帕子朝林净头上扔去,快速起身,套上了屏风上的中衣,林净把头上的帕子取下来,捂住鼻子,却正看到言清弯腰穿亵裤的背影,入目的正是那白里透红的两团,林净向来知道言清只是看着瘦削,此时却是实实在在的明了了,一时只觉鼻尖更热了。
言清穿戴好后转身,只见林净依旧用帕子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道:“怎的还没好不成,手拿开,我看看。”说着手便覆上了林净的手,想要拿开帕子。林净右手顺势放下帕子,左手揽住言清的腰,扁了扁嘴,道:“我走了这许久,你当真一次都没想起过我?”言清只觉面上发烧,却又心知,不答复他,他必然不依不饶,可要他实话说自己想他想的夜不能寐,却又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摇了摇头。林净见此,故意追问道:“当真没想?”言清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一脸窘迫,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白芨的声音传来:“公子,萧公子到了。”言清大喜,道:“请萧公子稍候片刻,我即刻就来。”言清在林净颊侧轻吻,道:“我们走吧,莫让阿琛久等。”林净紧了紧揽在言清腰间的手臂,凑到他耳畔,呼了口热气,调笑道:“你不说我就不和你出去,也不让你出去,既然小君羞于启齿,那我来问,你只要摇头或点头就是,如何?”言清一心只想快些脱身,想也未想便答“好。”林净狡黠一笑,道:“是否想我想的夜不能寐啊?”言清瞬间睁大双眼,言清本是略狭长的桃花目,这般一睁,圆了些,自有一番别样的风情,林净催逼道:“快些,阿琛还等着呢。”言清只好飞速点了下头,林净心满意足的放开言清的腰,牵着言清向客室走去,门外白芨面不改色的跟上。
萧琛自斟自饮已喝下了两壶上好的竹叶青,见林、言二人相携而来,便笑道:“我便知道林净这小子定会拖住你,我还想着,今晚我到底能不能见到你们还未可知,不想,言清还是有点良心的。”言清低头一笑,随林净入座,转头对一旁的蝉衣道:“去窖里把那坛鸣沙取来,给小侯爷和萧公子接风。”蝉衣应声而去,萧琛却将手中杯盏向桌上一顿,抬手并起食、中二指,指着言清笑道:“好啊,我原以为你是早就备好了的,不想,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小子今晚若打定主意不许你见我,我可就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你们当真是狡诈。”林净夹了两片脆藕到言清碟子里,笑答:“所以你应当对本将军感恩戴德,若非你在北边还有点用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着高床暖枕不睡,出来同你喝酒的。”萧琛闻听此言,却是笑了,摆手道:“实在不必,鸣沙已拿上来了,您二位请自便吧。”言清给三人斟满酒,向萧琛举杯道:“阿琛,我敬你,多谢你在北边对阿净的维护照料,若没有你,阿净此行不会这般顺畅。且也敬你终于实现抱负。”萧琛应下这杯酒,三人宴至三更,萧琛也在言清院内歇下了。
翌日
萧琛揉着酸疼的额角坐起身来,“阿大,水。”阿大应声而入,端来一杯茶请萧琛漱口,阿二端着盂盆,上前,等萧琛漱好口,阿大再上前递上帕子和一盏新茶,萧琛端起茶盏问道:“几时了?”阿大答:“巳时三刻了。”萧琛长出一口气,下床走至窗边,道:“林小侯爷和言公子昨晚几时睡的,可曾起了?”因着书墨街做的是日暮时节的生意,是以现下窗外还很是清静,阿大答:“回少爷,昨晚近丑时言公子身边的蝉衣来寻小的们扶您回来的,小的们去的时候,言公子正在哄林小侯爷随他回去,白芨和藿香在一旁帮扶,后面的小的就不清楚了。”萧琛大笑,回身向屋外走去,道:“林净这小子昨晚丢大了,走走走,随我去看他的笑话去。”
阿大打开房门,萧琛飞速下楼,正要往言清那里去,却听前方大厅传来一阵交谈声,恍惚好似自家那跟着老爹在鸿胪寺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哥,立时明白,这是在给自己预警,老爹怕是在来的路上了,想来林净那拳头大过天的大伯也不远了,遂转身道:“阿大,你快去找言清,让他俩赶紧跑去庄子里躲躲,我这就回府,不不不,我这就去公主府找外祖母去,你报完信,也找个地方躲起来,躲不掉,爷可救不了你。”说完,便快步跑向墙边,一个借力,越墙而出,阿大欲哭无泪,好在也不是第一次被少爷抛弃,撒丫子跑到白芨那儿,却只见到一个洒扫的小厮,小厮见阿大过来,迎上去,道:“阿大哥哥,白芨哥哥要小的告诉您快些躲起来,白芨哥哥伺候着公子和小侯爷天不亮就往庄子里头去了。”阿大欲哭无泪,耳听着吵闹声逼近内院,撒丫子翻墙过去,只求莫叫大少爷瞧见自己。
萧琛的大哥鸿胪寺卿萧琮带着小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兰陵楼的当家跟在后面紧跑慢跑,好容易追上,萧琮看着一脸惊惶的洒扫,又四下瞄了瞄,确定弟弟已经成功脱逃,便疾色道:“你们把那小兔崽子藏哪里去了!”当家又是作揖又是赔礼道:“萧大人啊,萧将军压根儿不曾来过啊,这......”萧琮厉声打断当家:“胡说,你这奴才,再不说实话我就......”“琮儿!”萧琮回头见是父亲,躬身行礼道:“父亲。”萧铠照着萧琮后脑就是一巴掌,道:“臭小子你莫难为他人,你当我不知你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给你弟弟通风报信吗,我还没老糊涂呢!”言罢,却也不着痕迹的递了个眼神给萧琮,萧琮略点了下头,道:“父亲,我方才似乎见林小侯爷的长随,翻墙去了,是以想问个明白,并非故意为难。”萧铠捋了把颌下美髯,正要开口,却听得一阵脚步声急急传来,不一会儿就进了院内,父子俩一齐回过身去,只见一位俊美无俦的中年男子一身玄衣,龙行虎步走将进来,正是战功无数的定北候林峥。
定北候见到萧家父子,已在,便上前一步,见礼道:“原来是萧大人,我家那不肖侄儿,给您添麻烦了。”萧铠忙回礼道:“哪里哪里是我那不肖子带累了林小侯爷的名声。”萧琮也急忙见礼,林峥一甩手中马鞭,便将兰陵楼当家脚下的青石板砖打成了碎块,冷声道:“说!”当家浑身一颤,哆哆嗦嗦答道:“林小侯爷带着言清今早天不亮就往庄子里去了,现如今,怕是早膳都用完了。”林峥箭袖下的右手瞬间握紧,正待发作,便听到自家小厮边跑边喊:“老爷,老夫人身子不爽利零露嬷嬷叫小的找您回去。”林峥听得此言,虽心中明了是母亲在替林净遮掩,但仍因担心母亲,决定这次就不计较了,遂转身向萧家父子道:“萧大人,末将今日不能相陪了,改日再向您赔罪。”萧铠求之不得,答道:“林候哪里的话,是我该向你赔罪,改日我下贴,你可不许推脱啊。”林峥忙道:“不敢不敢。”躬身而去。
萧家父子松了一口气,待林峥走远,便也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