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某》九卢

67、选择 流水有情

　　郑岌目瞪口呆，实在没料到好意换来这么一通逐客令，反应过来后瞬间气得满面涨红，张口欲言险些没找到舌头：“你……你！你莫后悔！”
　　山岖看着甩袖而去的郑岌，在他背后大声喊道：“我问心无愧！”
　　郑岌脚步加快，心中气结：你问心无愧，那你对得起泰山派的传承吗？你对得起山岬山屹的资质吗？你问心无愧值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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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音若有所思，不由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山岖的位置上，是让雄才大略的亲子继任掌门，还是让自己所敬爱的兄长的平平之子呢？
　　莫帙看看二人，捻须微笑：“兰溪怎么想？”
　　百里傒摇头：“举贤不避亲，是忠于门派；言出必践，是忠于情义……我也会两难。”
　　“逸饶呢？”莫帙看向松音。
　　“我估计会选山岬。”松音做出了抉择。
　　莫帙点头：“游侠知机，名不虚传。”
　　松音摇头：“晚辈也有心虚，不敢自专。不知莫爷会选哪个？”
　　莫帙不答，探身去看藰。
　　藰并不纠结，很确定地回答道：“山屹。”
　　百里傒有些吃惊。
　　莫帙倒是抚掌一笑：“这就是草木一秋的气节了。”
　　松音略微一想便也笑了：藰代入的角度不是山岖，也不是山屹，反而是山岬。山岬资质平庸，掌门之位给他不过是山岖义气之举，按照草木一秋的骄傲，如何肯接受嗟来之食，更何况草木一秋奇人辈出，信奉天生我材必有用，所以在藰的眼中，山岬只是错放在武学领域的人，而非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个设定真是令人唇齿生香，不拘泥世人设定的框架，突破了传统意义上的评价体系。
　　松音还是好奇莫帙的选择，莫帙则更好奇宿仪如何选。
　　莫说莫帙，就连藰都对宿仪的答案生出了期待。
　　宿仪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只是心里还记挂着一件事，此时并不肯躺下睡去，众人也只得说说话来分散其注意力。
　　听见莫帙问询，宿仪强撑着精神睁开眼，比起他平日里清淡从容的模样，此时略显反应迟缓，人也恹恹的……
　　百里傒心中喃喃：有点像小时候了。
　　松音扭开头，心里不无怅惘：过往的岁月啊，在宿仪身上几乎了无痕迹。
　　宿仪开口了：“决定权一定在山岖手里吗？”
　　众人一怔。
　　莫帙心中油然而生几分激赏。
　　山岐过世，山岖临危受命，责无旁贷。但是山岬一代，不似父亲这代只有山岐山岖两个拿得出手的，出彩的外家弟子郑岌更是嵩山派出身，不可能染指泰山派内务。
　　但是山岬这代，除了山屹，还有许多才华横溢之人。倘若山岖更大气一些，摒弃“家天下”的思想，在忠于门派与忠于情义之间做好平衡，细心培养门下子弟，在传位之时秉公处理，令有能者上，不囿于兄长之子，不避讳亲子聪慧，兴许能走出不同的结局。
　　莫帙点头赞同，紧接着又摇头叹息：“玉正一脉多唯血脉，门派凝聚力也在家族更替中。”不怪山岖把路走窄了，以山岖的才智，没有几条路可选。
　　“如果是我，我会让山岬和山屹自己选。”莫帙没有再卖关子，说出了他的答案。
　　松音有些恍惚，棠棣，棠棣，兄弟啊！能坦荡说出口的，不叫野心，不是欲望，而是尊重，更是信任。
　　百里傒星星眼：“莫爷君子！”这就是姬氏风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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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棣亭亭如盖。
　　山岖垂垂老矣。
　　这些年，山岬、山屹均已娶妻。
　　山岬之妻出自青州丝织三大家的缪氏，正是玉漏迟老板娘缪绾的堂姐缪绡。
　　山岬与缪绡育有一女，名山岫。
　　山屹娶亲前有个插曲，盖因缪氏也有适龄的姐妹二人，即缪绡与缪绾。
　　山岖有意效仿自己与兄长，为侄子、儿子定下堂姐妹二人，但是却遭到了缪氏婉拒——缪绾当时已有心仪之人。
　　山岖颇觉遗憾，无奈只得为山屹求娶柳氏淑女柳芝。
　　山屹与柳芝育有一子，名山屼。
　　父亲山岬暴病而亡的那天，山岫已经九岁了。她清楚记得那天棠棣花开得热烈，并无颓败迹象，也清晰记得前天夜里掌门露出要为父亲举行传位大典的意思，也无比确定当夜母亲没有撞棺而亡，那个对外替代母亲殉情的是母亲身边婢女，她甚至探查出泰山后山一处孤峰上闲人勿进的院落里，囚禁着被抹去名字的母亲。
　　山岫，是个比三岁时的山屹还要“小时了了”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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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容易把人抛。泰山派的三代人，兜兜转转，各有千秋。
　　莫帙所知只有以上这些了。
　　他曾见过山岫，在山岬葬礼上。
　　百里傒好奇：“这位泰山派的现任掌门，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帙回想那个短暂的见面，那个小姑娘，长着一双很坚毅的眼睛，目光沉沉，看人的时候眸光犹如琥珀——平心而论，莫帙不喜欢那样的目光，太浓稠沉滞了，像是树脂包裹了昆虫，带着在劫难逃的压迫感。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一个苹果脸的女孩子面上，你不会觉得好看，只会觉得心疼——像是一抹新生的嫩芽时刻准备着与全世界战斗。
　　松音没见过泰山派掌门，对苹果脸琥珀眼并不在意，只是疑惑山岬过世怎会请得动莫帙。
　　莫帙面上的黯然一闪而过，并不隐瞒：“山岬山屹，我曾钟意为女儿婚事。”
　　“啊？！”百里傒和松音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莫帙膝下两女，莫静与莫荇，于婚事上并不顺当……原来还存在这样一个选择吗？
　　“莫爷很欣赏山岬和山屹啊？！”百里傒有点唏嘘，“一个蠢笨一个心机，莫爷看中哪个？”
　　莫帙敲敲百里傒脑袋，带了几分严肃：“一个淳厚一个担当，哪个都不差。”
　　百里傒和松音对视一眼：评价这么高？
　　百里傒揉着额头捣捣松音，示意他问。
　　松音酝酿了一下，理清思路才开口：“听闻山岬是被山屹所杀。”
　　莫帙摇头：“绝无此事。”这个他可以保证，毕竟当年莫帙曾经开过棺验过尸，“山岬是自绝经脉。”
　　？？？
　　几人都不曾预料会是这般内情。
　　“为什么？”松音不解，“他即将继承掌门之位，有妻有女，何其乐哉？！”
　　莫帙道：“他资质平平，多次推拒掌门之位，然而山岖一意孤行，山岬无可奈何，深觉对不起山屹。”
　　松音眸中震动。
　　江湖游侠嘛，最是容易被类似尾生抱柱而亡的故事动容。
　　“这就自杀了？不至于吧。”百里傒却看不上这种懦弱无能的男人。何况后来不是说了，山岬死后，山屹这狼心狗肺之人，甚至囚禁了山岬的未亡人，也就是他在礼法上的嫂子。山屹为了这么个兄弟送命，何其不值。
　　“不止如此……”涉及私情，莫帙有些唇齿含糊。
　　藰知道对于姬氏后人而言，背后说人长短，实在是很羞耻的失礼，于是主动接了话头继续说道：“山岬与缪氏议亲的时候出了一件乌龙事。”
　　松音和百里傒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藰会加入这个话题。
　　藰还是神色平淡，语调平和：“山屹器宇轩昂，相貌堂堂，颇有大家之风，相比之下，山岬敦厚老实，对山屹言听计从，不免黯然失色。二人放在一起，任谁都会认为山屹才是下一任泰山派掌门。”
　　“缪氏误会了？”百里傒挑眉。
　　“是。”藰点头，“缪绡也看中了山屹，落花有意。”
　　“也？”松音有些意外。
　　藰还是点头：“根据后来事推算，当时山屹对缪绡一见钟情。但是山屹知道这是为山岬相亲，所以丝毫未露，反而刻意与缪绡疏远，甚至态度称得上冷漠无礼了。
　　即便后来误会澄清，但是付出的真心已经覆水难收。
　　缪绡不可能迅速移情别恋，但是也接受了父母之命。
　　百里傒大为不解：“婚姻大事，怎么可以如此儿戏？！”
　　松音倒是理解：“反正和谁过都一样。”
　　百里傒瞬间将矛头指向松音，莫帙也惊讶地看过来，甚至宿仪都掀起眼皮定定看了松音一眼。
　　旁的倒还罢了，宿仪这一眼却让松音如坐针毡，他想要解释，脑子里一团乱麻，涌上眼前的竟然是父亲松漱与母亲罗姇荒唐可笑的一生。
　　松音眼尾发红，握紧双拳，垂眸不言。
　　藰轻咳一声，欠身将案上的熏香换成了安神香。
　　宿仪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又闭上了眼。
　　经过这么一打岔，百里傒也不好辩驳松音，只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秋后算账。
　　藰继续说道：“山岬与缪绡成婚后相敬如宾……”没说完却被百里傒打断了。
　　百里傒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缪绡与山屹两情相悦，说开就是了，这是作甚，人家山岬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