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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顾家小姐 拂晓,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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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天还没有亮个通透,窗外忽忽的风声却还是依旧猖狂。云娘急急跑了过来,头顶的斗笠上都是密密的雪珠子,她推搡着还睡意正浓的清荷,轻轻唤她“清荷清荷,你醒醒,起来收拾。”听到语末,她猛地打了个挺,直直坐了起来“什么收拾?要赶我走吗,云娘不要。”她急切的扯着云娘的袖子,一拉一扯,竟揪出了褶皱。“不是,公子今早去外面接你妹子了,你收拾收拾往后同公子一处睡。”她盯着云娘的眼,看她眼角生的细纹,有些怅然。“我是不是见不到云娘了,往后。”云娘旋即笑了开来,怜爱的摸着她的头“傻孩子,不会的,我们还在一处,总是要常常见的。”
清荷乖巧的点着头,麻利地起来洗漱。云娘见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又对她说“往后你不必自己洗漱了,自然会有人伺候你的。”她停下拧绢帕的活计,回头疑虑地望着云娘,云娘笑道“你别这么看我,是公子说的,往后他要认你做妹妹,你以后就是顾家小姐,是我们的主子。”听罢,唇边不由扬起了笑意。这样高贵的人是她的哥哥,是她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收拾妥当后,云娘带她到了前厅。
一个梳着童髻的粗布衫小女娃蹦蹦跳跳的就想扑向她。清荷一愣,这不是她的妹妹,她妹妹尚在孩提,绝没有这么大。
少顷的眼神是凌厉的,像冰凌一样,剜着她的皮肉“怎么?这不是你妹妹?”小女娃浑然不知,只嘤嘤的唤“荷欢姐姐。”竟然知道她原叫荷欢。
清荷觉得如芒在背,被少顷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挽起笑颜,软糯地回他“公子,却是我妹妹,她洗清了污泥,竟这般俏,我略略认不出了。”少顷收起目光,言语间也是淡漠的,听不出感情“领你妹妹去禾苑的偏屋。”她学着行了礼“谢谢公子。”
前厅到禾苑有一条卵石铺的路,膈的她脚疼。“荷欢姐姐,这玉佩给你。”女孩的脸上是清纯的笑意,不掺杂质。清荷接了玉佩,心下有些喜,这是周城公子腰间的玉佩,上面的纹路她扯他袍裾的时候看的清楚,是貔貅。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想来那公子是有事要相交待。她紧紧攥住玉佩,轻声对她说“你叫夏欢,我叫清荷,我是你姐姐。”夏欢毕恭毕敬地福了礼,比她行的端正优雅多了“是,夏欢明白。”
周城的公子带她至锦城,与她说,软轿里的是她此生的良人,语气笃定。
今日的雪下的愈发寂静了,快到了年关,府里多了些洋洋的喜色。“夏欢,四下无人,我问你,我那妹妹呢?”她知道公子既救了她便决然不会撇下那婴孩的。夏欢有些茫然无措地搅着手指“我不知道,应该在爷的府里,姐姐别担心。”
她叹了口气,带着不该有的寂寥。今年又是要长一岁了。
“吱呀——”红木折门一开,寒风趁势灌入,冷的她打寒噤。“少顷哥哥。”她笑意嫣然,竟心里欣喜他的到来,也顾不得冷,着了单衣罗袜就跑了去。“嗯。”简短利落,心下却有些异样,她居然唤他少顷哥哥。“我是来和你说,以后你与我一起读书,你不能这样闲着。”
她懵懵懂懂,只觉得读书是圣人做的事,女儿家沾不得,琴棋书画,熟读女戒,才是正事。他见她不反驳,也没兴趣与她说话了,径直出了门。他忽而对她好,忽而冷漠的,这让清荷有些心悸。摸不透他的脾性,也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怎样的存在。
是黎明的晨光,雪停住了,初阳的和煦与融雪的冷意交相辉映,带来了新生的气息。
“你来了。”少顷对她的准时颔首,清荷听出了奖赏的意味,顿时喜滋滋的。“少顷哥哥,我要学些什么好。”她不曾碰过书,连字也不识几个,学对她来说约莫是难于登天的事。
“过来。”
红木几上一卷卷的竹筏宣纸,第一张宣纸上墨染了几个画符,清荷不知。少顷的语气略微缓和了,像今日融了的雪。“这是你的名字,清荷照水影,清荷。”她好奇的探过头,她看不出字的好坏,只觉得力透纸背,怡人娟秀。“原来这就是我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用稍白嫩的手指拂过那斗大的字。少顷比她高出不少,现下姿势像把她环在胸口一样。他不由退了几步,和她拉远了距离。察觉到他的动作,清荷不由扭头看他,她那双眼睛里盛的满满的都是少顷。
“你今日就写着自个的名字,写不好会受罚。”是不容置疑的口吻,清荷想教书先生一定也和少顷一样,遇见愚笨的弟子就凶巴巴的。
清荷没有拘泥礼数,好似是少顷给的特殊待遇,她礼数不周都不会挨罚。于是她只是略略点头应允,就开始依葫芦画瓢,临摹着宣纸上的字。少顷长身玉立,有着男孩没有的成熟和气质,身上还有一股淡香,好闻的人发晕。他看着清荷连握笔都不会,便忍不住出手教她。他握住清荷的手,不同于刚见她时的骨瘦,现已经是圆嫩的像藕一样,握起来竟是舒服的很。“握笔应该这样,擫、押、钩、格、抵。”他呼出的气热热的喷在清荷脖间,有些酥痒,她不由耸了耸肩。“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他一字一顿的教她,难得的耐心。
见她只一味的颔首,他无奈的放开她,问“你会吗?”清荷还是点头,天真纯澈。他皱着好看的眉,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过了半晌,他道“你自己练着,我有事先走了。”留给她的是一贯的疏离和淡漠背影。可他对她恪尽职责,好的无话可说。
清荷没有想话语间的情绪,只是在好奇疑心,为何他日日都忙的不见踪影呢。只迟疑了一会,她便乖巧的学着执笔,勾勒出一笔一划来。写了一张又一张,连夏欢寻她一起吃饭她也没有去,仍是坐在案前认真描摹。耳朵里一直回荡着那一句“这是你的名字,清荷照水影,清荷。”
是夜,停了雪的夜繁星闪烁,月如钩,是玉一般的色泽。
禾苑书斋仍是灯火通明,云娘轻轻扣了门,惊醒了已有睡意的清荷“荷丫头,用膳吧,这都一天了,你还没吃过呢。”刚想答话,就听见少顷难得有怒意的声音“你长胆子了,一天都不吃。”云娘战战兢兢地回道“荷丫头闷在里面,想来是有事情做着。”这一回答反倒愈加激起了他的脾气,声音夹着戾气,隔着雕花梨门传进耳朵里,云娘不由发了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闷?她嫌在府里头闷?”清荷心下一怔,揣揣不安地开了门,迎面就望见少顷阴沉的脸,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他怎么莫名其妙就生气,真是奇怪。
“少顷哥哥,我没有嫌闷,是你说写不好要罚我的,你快来看我写的如何。”她小心翼翼地攥了攥他的衣角,示意他进屋。云娘望他脸色稍霁,才敢再发话“外头风大,公子先行进屋吧。”他仍是杵着,云娘又说“这饭菜凉了吃着寒胃。”他蹙了眉,一弯桃花目微眯着,但神色终是缓和的,让清荷松了口气。
“进去用饭。”他敛了怒色,旋即换上一副淡漠清冷的表情。清荷从云娘手里端了饭,菜色是她往日爱吃的鸳鸯炸肚,五珍脍和枣豆糕。
云娘告了退,清荷便跟着少顷的步伐进了屋门。
少顷径直拈起案几上的嵌了字的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清荷已然不管其他,早饥肠辘辘地吞食着食物,眼里只有好吃的。少顷目光从纸上跃然而起,睨了一眼狼吞虎咽的清荷,唇角浮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弯弧“你吃慢些。”
塞满食物支支吾吾的难以应答,少顷寥寥数字的劝诫就这样散在温和暖人的书斋,旋着内屋焚的苏合香舒缓绵延,低回悠长。
次日晨曦,煦光合照,清荷捡了件碧色的棉衣穿着,显得人精神了几分。
“少顷哥哥我来了。”欢快俏皮的声音远远就传入了禾苑正厅。今日,清荷不用习字,少顷与她约定带她在城中闲逛置办年礼。
其实,清荷一直疑虑,春节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缘何少顷独来独往,府里来客也是极尽稀少。但她不敢多问,她胆怯怕又因自己惹少顷生气。
因连日雪气侵袭,蜿蜒的土路上仍旧积着雪。然临近除夕,大街小巷皆是喜色,朱红的灯笼挑在屋檐上,铺子开张爆竹声声。清荷好奇的四处张望,锦城的街是她现生来遇见的最繁华的。少顷走在她身侧,目光淡淡的落在前方,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全然没有清荷来的兴起。
“这泥人真好玩。”清荷眼尖,见到一半老妇人在摊上捏泥人,不由走去凝神望着。“你若喜欢便买一个回去。”依顺的回答让清荷略略错愕,旋即又笑魇如花“给夏欢捎一个回去,她一定喜欢。”说到夏欢,这两日她被圈在偏殿里学礼仪教法,较之清荷的潇洒欢脱,夏欢的日子过的甚为拘谨。少顷伸手抚了抚她挽的童髻“夏欢和你不相像,你怎么知道她会喜欢。”清荷闻言黯了神色“夏欢虽与我长的不像,但她的喜恶做姐姐的怎么会不知道。”她憋了气,声音难能的不温驯“少顷哥哥,你是说我做姐姐不称职吗。”少顷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由有些懊悔,自己又在胡说些什么,白白搅了兴致。“不是,你别多心,我只是想万一夏欢不喜,岂不是不好。”清荷这才抬眼望他,眼里晶亮亮的带着笑意“不会,夏欢会喜欢的。”少顷轻轻“嗯”了一声,心下好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喜悲都在一瞬之间。
他没意识到自己也只不过孩子。
“现下你还闷吗?”话语脱口而出,清荷愣了一愣。“你……”她竟不知回答什么才好。
语毕,少顷就恼悔了。又见她怔忡的样子,拂了袖便扬长走去,刚踏出不多步,又折了回来买了两个泥人。清荷捉摸不透他,也就自顾自沾沾自喜地把玩泥人。
身边没有侍从跟着絮叨,也就凭着性子胡乱逛着,晃眼就是晌午。清荷摸着肚子,憋了嘴“少顷哥哥我好饿。”殷切的目光炽热地扑在他脸上,他总是觉得她的眼睛太过摄人。“也晌午了,去吃些东西垫垫。”说罢,提起步子走向酒肆。清荷拉起裙裾一路小跑地跟着。
在厢房坐定,小厮记了菜色便急忙去后厨传菜。年关的酒肆有些嘈闹,连厢房里都隐隐可以听到喝酒谈乐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了茶水,少顷抿了一口,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眸望她“过两日就是除夕夜,家宴在身,你一个人过。”清荷一听,愣时失望,脱口而出地问他“为什么?”他觉得她太过吵闹,不想与她争执,回道“春节终是有家宴的,我也不能带你去。”
她还想问为何不带我去,但思虑片刻,才浑然发觉她毫无立场,脸上登时燥红一片。终究是弱声弱气的说了声“对不起。”
说话间,菜色陆陆续续上了来,两人一时无话。
良久,终是清荷打破了寂静“那你与爹娘团聚之后,几时回来?”她咬住唇瓣的样子让人犹见生怜。少顷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聚完便回,归无定期。”她不再回话,心里是说不出的涩苦。
若是她爹娘尚在,虽过的凄苦却也是阖家欢愉,她已苟延残喘活得八年,但一场雪灾打破了她应有的寂静,姊妹分离,寄人篱下。
独独少顷,将她这毛丫头拾回家,教她习字,让云娘教她女红,她大抵也该要知足了。
虽说少顷对于她只字不提家里之事,但清荷还是全身心的信他。她想,现在他们尚且不可交心,等待熟知以后,他能接纳她了,自会说的。清荷就这样和自己说着,但已经全然失了兴味,整顿食之无味,落在少顷眼里,他竟有些触动的难过。
饭过匆匆回了府,夏欢嚷着要与清荷一起玩泥人,清荷的颓气也就一扫而光了,不再郁郁。
一晃除夕以至,少顷今早就风尘仆仆地收拾行囊赶往神都,神都是北国的国都,他竟是这么上等的人。她目送着马车啼鸣地离去,脑海中悬着少顷阴郁的脸,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云娘见她仍怔忡地站着,拉了拉她的袖“荷丫头回去吧,晚上和夏欢唠家常,我们陪你守岁。”
清荷不好多拂她的意便“嗯。”了一声回应。魂不守舍地迈着步子回了屋。
今日的饭桌格外热闹,连云酌也一起跟了来,原先清荷本和她们不同桌而食的,今日少顷不在也就破了例。云酌看向清荷的眼里有着淡淡的嫉恨和厌恶,但一瞬而逝,随即又是云淡风轻的笑意“我好久不见清荷了,现在见你一面真是难。”清荷挽着笑不答,夏欢觉得这云酌不好相与,瞪了她一眼,云酌一见便敛了笑意,说不清的氛围。
云娘开解道“你们快用膳,用完我们去剪窗花,也算应景了。”清荷使着筷子,心不在焉的,现下少顷哥哥在做什么呢,也是与家人说说笑笑吗,有没有提到他捡了个泥丫头回家呢。尽管少顷面上喜怒无形,但她知晓他对与自己是极好的。
喧闹的夜,爆竹声声,婢女们细细簌簌的笑闹,惹得清荷愈发无趣。夏欢望着她,手里是各色的瓜果“姐姐快吃,讨个好彩头。”清荷也陪笑“好。”
清荷剪窗花的手艺实是不出众,唯有那朵菡萏是惟妙惟肖。她只顾剪着,耳边的软哝低语的交谈催的她昏昏欲睡。还未到子时已支不住了,睡意袭来话都说的不清明了“我困了,夏欢呢?”夏欢抱着暖炉同云娘在一处调笑,听见清荷唤她又一脸惺忪的睡颜,同云娘说”姐姐支不住我扶她去睡,一会回来云娘还要于我说年兽的故事,好不好?”云娘笑得爽朗,连连颔首。夏欢搀着她去偏院,清荷已是脚步虚浮地站不住,只想睡。夏欢小心翼翼替她掩了被角,又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揉了眼转醒。床前一缕蓝影进入眼帘,她定睛一看,那淡薄的眉眼,不是他顾少顷还能是谁。一抹欣喜油然而生,瞬然就笑开了眼“少顷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他不语,那双眼里浸了润色,柔软地让人溺毙。看地清荷几乎要哭出来,那样的眼神她招架不住,太过于温婉,温婉地让她以为她还在梦里。她不由伸手去抓他的衣袖,绸缎滑腻的触觉激的她打了个颤。床前立人这才开口“可是冷?”声音里有股让人留恋的暖意带着清冽的酒香令人沉醉。她似是迷了心智一般,想要去拥住他,那比暖炉还炽热的身躯。看着她的动作,他也起了笑意,不似往昔的做作,是发自真心实意的笑“你别动。”
声音散着像飘絮一样一点一滴落在她心上,让她凉了个透,不敢在逾矩分毫。却见他欺身上前,紧紧环住了她,周身是他惯用的香,隐隐透着酒意,好闻的人迷醉。她呆愣愣的伸出手回抱他,感觉他手劲又紧了一分,像桎梏般禁锢住她。她手足无措,只听得他心跳的突突,和自己的心一般频率跳动的极快。酒意使少顷脸上染上一团红晕,迷离之间,清荷只觉得头昏脑涨。
“芰荷。”他轻轻唤道,说不清的情绪。因着清荷觉得昏沉,听见与清荷相似的字音也回应道“少顷哥哥。”少顷听见回应,呓语呢喃。
清荷抱着他,暖洋洋的扑着热气。
一夜无话。
元旦的清晨总是洋溢着新春的气息,生机勃勃的。清荷起的难能的早,想起昨晚,像是梦一场。夏欢咋咋呼呼的进了门“我看见云酌姐姐啦,原来他是公子屋里的。”清荷不以为奇,只问道“少顷哥哥回来了吗。”夏欢点着头“是啊,昨晚上就回来了,云娘还问他这次这么这么早回,是不是出了事。”清荷急急的问“他出事了吗?”夏欢疑惑的望着她,心思为何这么着急。“公子没事啊,只是觉着无味早些回来了。”
昨夜竟不是梦。竟是真的。
“姐姐,我以后随着你学书抚琴好不好,听云娘说公子请了城里最好的琴师来。”夏欢殷切的扯她的手,清荷先是愣了一愣,又笑应好。他什么都替她打点好了,她万不能辜负他的好意。她要学有所成,去神都见他的亲人才不失了他的面子。清荷憧憬着,笑意点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