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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疑 原来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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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连篇累牍,思睡昏昏。”高起揉揉差一点就要合上的眼皮,吁叹不已,终于上完了一天的最后一节课,先生才刚出教室,满堂学子便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喂,高少爷,这节课钓到了几只鱼啊,头都要磕到桌子上了哦。”春山从身后幽幽走到高起身边,听到那人声音,方才被先生搅昏的头立马清醒了不少,抬头就看人那人站在自己面前,书袋早就整理妥当。
高起看他一眼,又想起上午和沈芸的约定,内心里已不知叹了多少回,低下头装作收拾桌面的样子,小声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上课不专心,尽盯着哪个人打瞌睡。”
刚把那本厚重的国文课本拿起来,课本下就露出一张粉红的纸笺,吓得高起又“啪”的一下把国文书盖在了课桌上。
高起心虚般的又抬头去看站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却看见男人并没有发现自己的仓皇,而是正扭着头朝自己身后看,男人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趁这个空档,高起手忙脚乱的把国文书和那张纸笺收进书袋。
不知何时,沈芸已从后面走到两人身边,径直忽略掉春山,朝高起道:“高君太慢了诶,等你老半天了。”
高起抱歉似的抿嘴一笑,就见沈芸低着手指了指自己的课桌桌面,嘴角的笑意被人的一举手牵动着凝固住,其实沈芸不用提示,高起也一目了然,方才自己桌上的粉色纸笺就是她放的吧,那张只有八字的小笺,娟秀的写着一个符咒——如砧上鱼,如髻上香。
“你们两人打什么哑谜呢?”春山负手看着两人,唇边还噙着很温柔的笑意。
还没等沈芸开口,高起就抢着否定道:“没有什么,我们走吧。”
“嗯。”春山没有追问,先二人走出了教室,沈芸似乎不满高起方才抢着否定之举,气鼓鼓的拿食指戳了戳高起的肩。
一路上,沈芸都围在高起身边,叽叽喳喳的说些有的没的,说的都是些高起并不擅长应付的话题,再加之春山走在一边一言不发,而沈芸全然不顾的样子,让夹在两人中间小个子的高起额上都蒙上了一层薄汗。
“高君喜欢做什么?”
“平时经常和外公与春山下棋。”
“那高君喜欢听戏么?”
“嗯?嗯……还可以。”
“镇上来了一个全是女子的小歌班,哎呀呀,那个唱小生的真真是个占尽风流的妙人,我一直想去听戏来着,可是春山都不愿意陪我去——”沈芸终于把话题转到了春山,可还没等春山来得及接话,沈芸便又缠着高起道,“高君,你可一定要陪我去啊。”
“这……”高起颇有些踌躇起来,既然春山不愿意去的话,戏也就演不成了吧。他抬眼偷偷去看春山,却见那人挑起眉正大光明的打量自己,那眼神就像带吸力的磁石,一对上就挣脱不开,“咳咳……”
高起不自然的装作咳嗽才牵强的移开视线,沈芸还在一个劲的追问道:“难道高君不喜欢听戏么。”
“也不是……”
高起还在搜肠刮肚的想着法子拒绝,一旁沈默着的春山突然开口道:“小起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说的话比我这个星期听到的都多,是因为我昨天晚上说的话让你开窍的缘故么?”
我真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哪句话能让我开窍,高起默默腹诽一句。
“如果小起说话的时候能再把头抬一抬的话,就是从前的小起了哦。”
高起闻言一阵心悸,却在下一刻就被人强行抬起了下颌,男人很快改变了手指的方向,下颌上的手指一点一点上移,高起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了,那冰凉的指腹捏着自己的脸,高起下意识的别过脸,挣脱开男人的手。
“真是的,春山不要欺负高君啊。”沈芸兀自在一旁愤愤不平,闻言春山本来有些表情牵强脸上又挂上很温柔的笑意。
“好啦,你也不要总是闹小起,我答应陪你去看戏,可好?”
沈芸窒了窒,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般,高起觉得自己此时识趣点就该祝他们二人金玉满堂鸳鸯成双,可惜,那书袋里薄薄的红笺似有千斤重,高起扯起一抹不自然的笑,微微扬首道:“我也对听戏很有兴趣呢,就让我也去吧。”
春山很吃惊的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高起,那一瞬间,高起以为自己看错了般,那男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烈。
“芸芸既然这般推荐那为女君子,想必那位佳人定是月神之姿,清雅娉婷如髻上香,我……很想去见识一下。”高起转过脸不去看春山,而是求救般看着一旁的沈芸。
沈芸眉梢微抖,像才回过神来般附和道:“高君,你能去真是再好不过。说起来,高君还未见她一面,就能把人描摹得如在目前,可见这一定是缘分。高君,可一定要去啊!”
春山脸色立马恢复如常,对于高起的加入未置一词,只是微笑着揽过比自己一个头的男人的肩膀,轻轻在男人耳边说道:“小起……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舌灿莲花的本事,还是说,你还有本事是我都没有见过的……另外,你牙齿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被春山发现了……
高起身子像触电一般抖起来,全身都靠着他的春山自然把这个男人的颤抖尽数收进怀中,不过男人很快就甩开了他的胳膊,捂着嘴垂着头小声:“你们……先走吧,我,我忘了给外公买报纸。”
“诶?”沈芸看着失态的高起,说什么让我们先走,难道这个人忘了砧上鱼肉的约定了么,沈芸急的去拉高起制服的袖子,“春山!你又欺负高君!”
“不……不是的,是我要去买报纸。”
高起想要甩开沈芸的手,奈何沈芸拽的格外紧,正是急得要落泪时,就听见那男人从容而悠然的道:“不就是买报纸么,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分开,那一起去就好了啊。”
被男人拆穿的两人显得很尴尬,一霎时竟是三人都无话起来,高起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让自己消失在这个男人眼前。
就在三人都恹恹无言之时,就有小报童欢快的沿街跑来,口中还振振有词的嚷嚷:“卖报——卖报——政府枪杀游行学生事件愈演愈烈,看文化界如何声讨军阀政府啦——上海桃枝小歌班来宁演出《玉蜻蜓》,今晚收官最后一场——卖报卖报。”
春山叫住报童,温柔含笑拉着报童道:“给我一份今日的报纸,对了,你今日卖出了几份报纸?”
“唉,叫了一路口都干了,也没有卖出几分,啊——先生,给你报纸。”
春山却并没有接过报纸,而是捏住了报童递报纸的小手,道:“报纸卖不出去,是因为你叫卖得不好,政府枪决学生的事情,和小歌班唱曲子搁在一起卖,岂不是玷污了那些学生最后的尊严么。”
“大人……对对对,对不起,我,我不懂得这些啊。”小报童被那男人紧紧地拽住手腕,看着严肃温柔而慈善的面目变得严肃,连回话都唯唯诺诺变得结巴起来。
高起站在不远处看着教训报童的春山,难过又不适,突然就升起一阵反胃感,步履轻浮的走到路边,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吐了起来。
沈芸见这两人都一起发病,也是一个头两个大,跑到春山身边先把报童解救了下来,付了报钱,报童便一溜烟的跑了。
“快去看看高君吧,他从方才就吐个不住。”
春山赶到高起身边时,见那人虽没吐出什么,却也涕泪具下好不凄惨,轻易就能把虚弱的男人圈进怀里,沈芸在身侧一个劲的替男人顺着后背,自己也意思意思的替人揉了揉肚子,那知道,男人虚弱归虚弱,还是卯足了力气把自己往外推,倾着身子只吐出了几口酸水。
“你都这样了还乱动!”被春山一吼,男人终于缩着手脚不再反抗,把男人圈在怀里擦泪,奇异的感觉,但春山却觉得心情竟然还不差。
高起满口酸苦味,欲要说话又不敢开口,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转眼看去,是沈芸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扶着男人的胳膊才勉强站直的高起,就听见沈芸在一旁小声的道:“高君,今晚还能来听戏么?”
“小芸——”春山觉得难受的明明是身边虚弱的男人,却为何自己也这般难过,“这些后话等小起缓过来再说吧,先回家。”
展眼发现原还是青碧的晴空不知何时已被大片的火烧云覆盖,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少年愁的东西呀,如远天晚霞压下,绚烂而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