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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龋齿 远远的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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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学生也有做学生的好处,至少学生时代是没有隔夜仇的,前夜里觉得煎熬难耐的事情,一觉睡醒,换上新的制服,就觉得连旧心情都能换掉一样神清气爽。
高起盥洗完毕,上刑一般的走到卧室深处的旧镜台前,镜中一张郁郁寡欢的脸,欲要打量自己,又几番别过眼去。虽然昨日里发生了什么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记忆。只是,镜中的人,却必须一天一天的存在,还能消失得掉么。
高起对镜龇了龇牙,立马就合上嘴,又眦了龇牙,这回他没有闭上嘴,而是微微支起上唇。在门牙旁边的那颗牙齿上,与牙龈相接处,竟然隐约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黑斑若隐若现。
污渍还是一天一天的存在,不会消失不见。高起觉得自己又隐隐胃疼了起来。
发现污渍的时候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几乎是看不见的藏在粉色的牙龈下,比芝麻粒还要小,虽然当时高起也为了这一丢丢黑渍烦恼了一回,因为无论怎么用杨枝蘸盐也洗不干净,不过又因为其确实只是一小丁点,日常隐在牙肉下也看不见,很快高起就忘记这件事了。
再次注意到这个污渍是一个星期前,盥洗后临镜修面的高起偶然发现牙齿上一块芝麻大小的黑斑,反应过来这就是那洗不掉的污渍时,高起不由的对它重视起来,不同于一个月前用指甲去触时产生的微微不平感,现在那块黑斑已经完全是一个小坑了,甚至用力抠弄,指甲缝里还会带一些褐色的釉质粉末。
好讨厌,连头皮和后背都升起一阵不适感,高起“啪”的一声关上了妆台,马上有老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起儿,轻拿轻放。”
“我真是,要疯了。”高起强压住眩晕感,起身离开了卧房,背起书袋就准备出门去上学,前厅北面的交椅上坐着一个读报的老人,老人读的是前天的新闻,还是昨天也读过的那一份,因为自己昨天放学忘了买报纸回家的缘故,老人也读不到新一期的日报。而自己之所以每天要带不同的报纸回家,原因并不是顾虑着老人有多寂寥有多心系天下,只是不愿每天都听老人说一样的时务评论。
“好糊涂,政府好糊涂,“同样的话很显然老人昨天早上已经说过了,可老人并没有发觉,高起却一听见胃就咕噜咕噜翻腾起来,“这些人成天只做些官样文章,想当初老夫为一方乡绅,虽无甚德,也惟望能敦伦教化,修齐治平……”
“外公,我出门上学去了。”高起小声的打断老人的自语,回忆里,外公从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越发喜欢絮絮不止。
“嗳嗳好,早去早回,早去早回——”老人把埋在报纸里的头略抬了一抬,高起觉得外公真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老去,身体的各部分机能都分明的起着效用,眼不花耳不聋的,却偏偏,思维已经跟不上身体,但笼统的说思维又好像不准确。总之就是现在的老人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本以为令人焦虑的早晨到此为止,哪知道上学路上,高起却又不期而遇见了沈芸那个女天魔星,更难得的是,沈芸竟主动向自己走了过来。
“高君啊,你这学上的也太散漫了,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上课了,还是说,你今天又想迟到。”
虽然沈芸一脸等待得不耐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因自己而起的,但是,她又怎么会等自己呢,这念头甫一起,连高起都觉得太有悖常理而将其否决了。
“我有话要对高君说,既然已经迟到了,高君不如借我一点时间,听我把话讲完。”
奇怪了,高起自从认识沈芸以来,两人连独处都几乎没有,今日里她居然有话单独要对自己讲,而且还讲得这般急切,真正是反常作妖的很,高起欲要回绝又不知如何回绝,只得别过脸快走了几步,慢吞吞的向沈芸道:“你讲。”
“啧,嗳,你还真是难相处啊,不过,我想让高君喜欢我。”
“你不要多心,”就算是看在春山的面子上,“我不会讨厌你的。”
“我说的是,那种男女关系上的喜欢,”虽然沈芸经常说出来的话让高起都替她害臊,但终究是个姑娘家,涉及到感情事,不论是不是空穴来风平地惊雷,最先都是要先娇羞一番,果然话音未落,沈芸颊面就先飞上了胭脂色,只听她忙又解释道,“不过,不是真正的喜欢啦,只是装装样子骗骗春山。”
高起神情复杂的看着脸上红云未消的沈芸,唇瓣翕合,小声骂道:“伊脑壳发病啊。”
虽然知道眼前人性格蛮横,贤淑无缘,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竹,但自己也一直把她当一颗好爆竹,觉得她至少品行方面还是志存高洁,因为她是春山看得上眼的人。但是,沈芸怎么能说出这般过分的话。
“高君,有件事一直未能对你言明,其实我和春山早已是相恋关系了,”沈芸看着眼前有些悲伤的男人,觉得就像是在远远的看一枝桃花,天生得缠绵浓艳,却又爱枉自情多,“但是昨天父母却自作主张要我嫁给奉天的表哥,还说让我月末便走。要你与我……做假戏,虽然也知道这是最坏的办法,但是,对春山来说,断了这份念想,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是哪门子的好事……”高起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被沈芸的一番话激得快了不少,然而只在一瞬间兴奋感立马就被莫名的苦涩代替,“我真的做不到,你还是找别人吧。”
沈芸像是料到高起会这样回答似的,面上神色不变,笃定的看着人:“高君,这出戏要找到别人来陪我演,其实也不难。可是那样的话,春山不是太可怜了么,高君是春山最信赖的人,我走之后,是温柔的高君的话,一定会留在春山身边好好抚慰他的吧。”
“这……”人非草木,自己并不是沈芸的傀儡木偶,自己的心,明明连听都不想听沈芸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如果真的是为了春山的话……高起眼中的悲伤益发浓烈,因为如果真是为了春山的话,自己就不能拒绝沈芸了啊。
“奉天水远山长,往后就留你二人,还怕没有解释的时间么,”沈芸朝男人眨眨眼,温润一笑,“如果你不反对的话,那么,你我二人就算是约定好了,在我走之前,要做一出让春山死心的假戏。”
高起还是一言不发,但那大概已经是默认了吧。
“而且呀,为怕做戏时露馅,你我二人还得须定一个暗号才好,”虽然已经过了第一节课的上课时间,但沈芸一说起做假戏的事情就絮叨个没完,早就把“去学堂”之事忘到了爪哇国,“诶,不如就这句‘如砧上鱼,如髻上香’如何?若吟出此句,彼此就得放下自己原本的心情,去配合对方演戏。”
高起瞥瞥嘴,别过眼道:“随你便吧。”
“如砧上鱼。”沈芸刻意提高了声音,而高起的胃不由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芸芸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噗嗤——”这还是沈芸第一次从高起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没有一分情侣该有的样子,倒显得滑稽不已。
高起却没有笑,他紧了紧身侧的书袋,道:“快走吧,不然连第二节课都要赶不上了。”
两人一路无话的向学堂行来,等到了教室门口,时间已经是第一节课的课间了,沈芸状似很乖巧的走在高起身边,身边不时有同学经过,高起一开始还有些尴尬,后来却发现那些同学只是匆匆经过,不曾多看他二人一眼。
“好哇!”突然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肩,吓得高起心都跳漏了几拍,转过身,就见春山笑吟吟的看着他,身边的沈芸,“你们二人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小起——是昨天身子不好,起晚了?”春山收起笑意,佯装规劝状的看着自己,“你说说,你这个月迟到多少次,你就对读书那么不上心么。”
“没,没,没没有……”高起被春山一席话惊得羞愧不已,垂下头不去看春山,父母早亡,他早将春山的阿姆做娘亲,将春山做兄长……至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做兄长一般对待。
“春山,不要怪高君,是我上学途中不小心崴了脚,高君替我揉缓,故而来迟。”沈芸说着,就好像脚伤未愈般,连身子都站不稳的轻摇着向高起倒去,高起连忙接住,刚把人扶正了想要松手,怀中的沈芸却转过脸伏在自己耳边不远处轻喃了一声。
高起几乎要听不分明,却还是字字听清,沈芸念的便是那四字咒语——如砧上鱼。
“嗯,那老蠹虫的课翘了便翘了,不值什么,只是芸芸疼痛难忍,我岂能弃她于不顾。”高起僵着身子托着沈芸,硬着头皮道。
春山看着两人难得的和睦相处,只是微笑了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