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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永不相见(下) 那一刻,他 ...

  •   刑部审理,子雁不置一辞。
      骆尉纵是有心想为她翻案,也找不出门路,他只是个人,再聪慧,心思再缜密,也需要有人提供线索。况且,此案牵涉皇家后宫,本来也不归他管。
      皇上交由刑部,公开审理,也许是给宋玉一个机会。

      士卒来报,宋玉一整夜都陪着子雁。审案时,他守在堂沿,虽是聆审,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向来苛公守法,开审前,竟私下跪求骆尉,“念在同朝为官,私下相交的份上,你……可否不对她用刑?”
      骆尉伫在原地,久不作声,他领会了宋玉的意思。
      子雁的案子未审已结。
      骆尉叹了口气,子雁签下罪状,即刻斩首示众。

      神洲之风拂遍绿妆,却有哀鸣划破寂野。
      子雁冰一样的眸子湛满水际,囚车游街,宋玉便服一身,带着家奴,一路跟随。重罪之人于民所不耻,围观的百姓不断的朝她丢来秽物。
      宋玉为她阻挡,冷峻的表情,坚定无比。
      若是情深,相知无悔,她闭上眼,已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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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风来袭,吹动白绫千丈,翻雾滚滚。
      有人朗声宣读罪状,子雁跪在地上,额际青丝凌乱。宋玉慢慢替她擦拭脸颊,用手指为她梳齐额鬓。
      他的风仪可比秋月,罗衣缠身,貌比潘安。
      萧索的死地上,他仍是一派盎然。
      宋玉喂子雁一口八宝饭,她咀嚼之时,只听他悠悠诉道,“八宝饭又称富贵粮,今天是你我的吉日。花轿已在刑场外等候,只等吉时。”
      “什么时候是吉时?”子雁凝视宋玉。
      他笑了笑,“正是午时。”
      子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覆上一层水雾,“那真好。可惜,我不能跪拜你爹娘。”
      “我娘是通理之人,她也是贫寒出身,我爹很听她的话,早前,我请画师画了你的肖像,爹娘看了都很满意,说你长得娇俏。所以,你是我宋家堂堂正正的媳妇。我宋玉明媒正娶的妻子。”
      子雁弯唇,苍白的颊畔染上桃色,相映泪光,“结发的那种吗?”
      宋玉放下碗,清俊的脸上,润着春晓之光,“嗯。”他握住子雁的手,沉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子雁脸色一黯,如何不相离?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子愚的话。
      “姐姐,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这个选择,也是最对的吧。子雁灭去心底最后一盏灯,她尤记得灵堂上的孙翼,眼前的俊雅男人难道要成为第二个孙翼……固守着妻子的陵墓,朝夕相思吗?

      她说道,“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宋玉径自收碗,面色如常,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心里的慌乱。
      “宋玉,我不要你的不相离,守妻丧最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后,你娶别的女子。”
      宋玉的嗓音中有些许笑意,却格外哀戚,“你真是贤妻,还没进门,就要夫君娶别的女子。子雁,三年,怎么够?”
      宋玉又说,“昨夜,我只承诺,我不会追你到黄泉。”这,也是极限。
      “可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你不娶别的女子,难道不怕……”
      “天下的女人,我只要你做我孩子的母亲。”宋玉箝住子雁孱弱的双肩,看进她的双眼,
      “现在还来得及。子雁,你说出来。有我在,你把一切都说出来。”
      子雁咬着唇,随即悲凉一笑,“你哪……还不死心?就算今天我逃过一死,嫁给你宋玉。公主若是活不下来,你宋家恐怕会因我而灭门。宋玉,皇上虽然是皇上,可他也是男人,是先帝的儿子。午时一过,前程往事将会化成云烟,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你……”宋玉眯起双目,“子雁,你知道什么?”
      “北歧向东岳下了战书,陛下接下了。”她淡淡回答,眺望暖阳,阴云阵阵覆上,“从此,再无和书。你说,公主若是知道,会怎样?”
      宋玉端视子雁很久,她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个消息只有重臣才知道,封锁在内阁院里,根本无一外人知晓。
      “公主睡了……也好。”子雁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只要不死,有一天,她一定能重回西朝。”
      “你……到底是谁?”
      子雁扯出一抹笑,“我?我是子雁啊,延曦公主的近身侍婢。”她拉起宋玉的掌心,上面的纹路异常清晰,一滴泪滑落,温热融进宋玉的心。
      子雁说,“这样,我就只愧对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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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阖上眼,刽子手喷了口热酒在长刀上,骆尉咬牙,朗声道,“行刑!”
      满脸胡须的大汉,凶目一瞪,果敢的落下刀。
      白日竟见流星,急驰而来,割断素绫。
      孙翼挽弓,沉声道,“刀下留人!”

      宋玉紧绷的身体松开,手心已湿透一遍。
      远处,宫廷仗仪长入,撵车上走下一个人。
      日光之中,她杏眸凤裳,面色虽苍白,却无损那出尘的美丽。

      士兵绕台而拜。
      炎夕在一个婢女的扶持下,走进子雁。
      她轻声道,“子雁,说出来吧。此案由我亲审。”
      烈阳高照,子雁旁若无人,抱着炎夕的膝,哭出声来。

      良久后,宋玉将子雁抱起,佩剑的侍从退开一条道。炎夕冷声说,“回宫!”

      骆尉问孙翼,“为何不见陛下?”
      孙翼看向炎夕,虎眸里布满黯色,他策马离去,不往宫廷,而是酒肆。

      又见夏阳,她含笑凝望。
      醒来那时,只见那英俊的男人,如太阳一般,表情却似冬日之霜。
      “我以为,你要睡到死。”
      炎夕不想说多余的话,“子雁呢?”
      “在刑场。”他看了看刻漏,“午时行刑。”
      “宇轩辕,你明知道她是宋玉的心上人。你非要这么做?”
      他冰冷的看向炎夕,不加掩饰的漠然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无人可及,“一个小小的宫婢如此深得你心。我这步棋是下对了。子雁的命在你手上,由你亲审,如何?”
      炎夕问“你要什么?宇轩辕。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与你交换的。”
      他山一般沉凝不动,半晌后,他说道,“我向来信守承诺,如果你不醒来,子雁必死无疑。既然你醒来了,交给你来审,未尝不可。”
      他唇边有淡淡的笑,原是润泽春云,此刻却格外刺目。他竟然用子雁的命来威胁她,逼迫她。炎夕单手握拳,径自起身。
      见他迈步向前,她冷笑道,“既然信守承诺,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我醒来,你什么都答应我。”
      宇轩辕停在殿门中央。身影挡去临午的光阳。“你要什么?”
      她不求宇轩辕放过子雁,一切秉公来办,只是,情累至此,也该有个了断。风欶欶划过帐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宇轩辕,你我此后,永不相见!”
      那一刻,他转过偏望她的侧脸,流溢的黑眸在瞬间失去光彩,他关上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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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内殿,燃点火烛,一束束烟,蜿延而散。
      子雁跪在地上,眼里充血,“公主,子雁……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
      “子雁,你并不想杀我。否则,怎么又要推开我?”

      子雁抬头看炎夕,“公主……奴婢的罪行,不止这一条。你还记得子愚是怎么死的吗?”
      “子愚……”炎夕怎么会忘记,子愚因中芒毒,体虚而亡。
      子雁哽咽道,“毒芒是她自己扎的啊!因为她喝了那碗冰雁糖水。”炎夕踉跄后退,子雁伏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裙角,哭着哀求,“公主,奴婢那时要毒害的是你啊……”
      瘫在地上的她,继续说,“还有陛下……”
      “你说什么?”
      “冰雁糖水只有我会做,公主可还记得那天在青障的林子里,陛下也喝了它?那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测不出。”
      “你受谁的指使?”炎夕用尽气力,拽住身体发抖的子雁。
      子雁咬了咬唇,“奴婢不知道,只是听命而已。”
      “是……宋嬷嬷?”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管制后宫的老妇。
      “宋嬷嬷在奴婢入牢的前一天,已经自谥。”子雁平静的答道。
      气血上涌,炎夕重咳一下,白绢上满是血迹。
      “公主……你……”
      她一把推开子雁,见她仍是默不作声,她缓了口气,“子雁,你还隐瞒了什么?”
      “该说的,奴婢全招了。”
      炎夕不相信,幕后之人将时机掐算得精确无比,宋嬷嬷一个老宫婢能起什么作用。再说,毒物从何而来?又是谁有办法搜到这种罕见的奇毒。
      寂静,笼在殿堂之上,
      一道白光刺破死寂。
      灵潮的声音传至殿中,“她不说。我来说!”
      灵潮的双眼从未如此清明,她身上的宫衣是素丧白缎,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
      “公……公主。”子雁懵了,按地的手指充血泛白。
      灵潮扶住炎夕,担忧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朝都,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子雁,子愚死前入宫,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灵潮对子雁更多的怜悯,“她不确定冰糖雁水里有没有毒,所以才用毒芒扎自己,为的,是公主,也是你。”

      灵潮仍记得,那时正是朝晨,有人扣响潇湘殿门。
      有位少妇身材娇小,灵潮嫉妒的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子愚微微一笑,额上有细微汗渍,“公主,是我。子愚……”
      灵潮笑不出来,只是愣坐着。子愚心里了然,潇湘殿里有茶剂,她浅浅泡了一杯。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瞒的。
      子愚沏上一壶茶,“公主,这是孙翼最喜欢喝的,每日清晨,我必为他泡上一壶。”
      灵潮动了动,略移开眼。
      子愚倒去第一道水,“他更喜欢女儿红,但他说,成亲以后,他要戒酒,因为……”子愚眸眼闪烁,“因为,他有了我,从此,无需再醉……”
      “够了!”灵潮直视向子愚,冷声道,“有话就说。”
      “公主,你终于肯看奴婢了。”子愚一笑。
      灵潮酸酸的说,“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何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见子愚不答腔,灵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装疯?”
      子愚答道,“我虽然蠢,但怎么会看不出?我和孙翼独处的时候,公主是不是躲在一旁?”
      “你是来炫耀的吗?”
      子愚手一滞,“我……没什么可炫耀的。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子愚起身跪地,“公主,我知道你对孙翼有情,以后,我如果不在,你能不能照顾他?”
      “你在胡说什么?”灵潮蹙眉,却看见地上一大串陈辣,火红的刺眼。
      子愚苦笑,拽起一支陈辣,“公主,我也不甘心把孙翼让给你,只是我……体内芒毒反噬,时日无多。”
      “他知道吗?”
      子愚摇头,“这些陈辣乃是窦太医所给,能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些。”
      一束微阳零落,灵潮拂拂袖口,淡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交给我?”
      “我相信公主。”
      “哦?是吗?”灵潮幽声又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可都是狠角色,我娘为了我父皇自尽,我的表姐刘薇为了她丈夫背叛忠门。毒害一个小宫婢,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芒毒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
      灵潮背过身,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孙翼,为了他,我什么也做得出。所以,你最好马上离开……”
      意外的,灵潮听见子愚的笑声,她旋身望去,那女子,圆月般的脸庞,俏丽如蔷薇一般,“公主,芒毒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你怎么如此确定?”
      子愚垂眸,“因为……毒刺是我自己扎的。”
      “为什么?”
      子愚起身,“为了公主,也为了姐姐……”子愚将冰雁糖水的事告诉灵潮,她笑意很淡,“只是想不到明明有解药,芒毒却会反噬,以至于……心脉渐虚。”
      “子雁受谁指使?”竟然要毒害西朝公主?
      子愚摇头,“我也不知,其实,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以防万一罢了。”她最后哀求灵潮,“我……舍不得孙翼,也不放心。公主,他是根木头,有点死心眼,但心肠很软。你陪着他……千万别再让他一个人。”

      奈何子愚逝后,子雁对炎夕照顾得无微不至,灵潮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等不到宇轩辕归朝,汝王府里竟然传出宇昭然重病不治的消息,再后来,灵潮自请扶柩,送宇昭然入土皇陵……

      子雁早已泪流满面,衣襟全湿,她匐在地上痛哭出声,“子愚……子愚,是我害死你的。”
      当时,子愚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求灵潮的,炎夕眨去眼中的湿意,她复杂的望着子雁,
      “子雁,你怎么了?”炎夕见子雁不出声,径自发抖,以为她要寻短见。
      “公主,奴婢没事。”子雁深吸口气,她努力稳住身子,缓缓跪直,“奴婢……现在就说。绝不隐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永不相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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