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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故来决绝 “炎夕,他 ...

  •   万里冰川与阳融,春,真的如期而至。素缟在身的女子立在天堑江边,她足下滚滚江水汹涌拍打壁岩,她的双目始终是闭着的,隔绝一切往来消息,只立在这一处,似乎是在静思着什么。
      依照她的吩咐,拣回白马的士卒叶求每天悉心照料啸西风,叶求想了又想,还是来见她了,他欲唤她,又不知她的姓名,这下,倒是难住叶求。那女子身姿纤秀,声如莺啼,徐徐飘来,“怎么了?”
      她语调柔和,却劲骨十力,叶求连忙上前将连日里发生的事细细述来。
      那匹良驹先是被叶求饲在马厩里,东朝的主军虽已离去,但主营的马匹倒有不少,叶求担心有二,一是百余杂驹都受过训练,一时无法接受新的同伴。二,此马性野,若是发了狂,惊动看守马匹的随从,他如何向她交代?
      “姑娘,那马非同一般,小人以为……”叶求拱手道,“小人以为,还是放生为好。”
      “你怎么知道它非同一般?”
      叶求道,“两天前,马厩发生了件怪事,放粮之时,百余杂驹伫足不前,马官以为战马染疾,上前一看……哪知……哪知白马由里而出,百驹徐徐跟上……”
      指尖拽紧袖口,她阖目道,“后来呢?”
      叶求跪,“姑娘,此事已经轰动全营,闻讯而来的马官是位有名的伯乐,他一眼便看出,那马是有主人的。而且……”叶求眸光闪烁,焦灼不安。
      炎夕眉心拧起,“说下去。”
      叶求一气呵成,“马官激动不已,当众呼道,‘汗血西极,此为天马。’即便是伯乐,也不入那马的眼。马官与我有私交,百驹伏伶的景观他曾见过一次……几年前,引领万千战马的那匹是赤骥啊……”
      叶求已是汗水涔涔,炎夕上下打量这年轻的士卒,“你为人心思细敏,他日必成大器。”
      “姑娘,您就别再调侃小的了。”他哪里还求什么大器,只盼有个日后。他擦了擦汗,袖起左右间,只见那妙龄少女眸深似海,她问,“今天你为什么不直入主营?”
      “叶求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既然承诺了姑娘,自当遵守诺言。”他分明是怕死的,炎夕移开眼,天际泛着浅灰的紫光,月与日并列齐空,她昂头眺望一阵,缓声问,“大军离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吧?”该了结了……向主营的方向看去,她不闻不问到今日,是不是也该……
      叶求还绷着身体,奈何那女子迟迟不说话?他也不好催促,只得跪着,跟前的素鞋动了动,她弯腰问,“叶求,我有一问,你如照实答,我保你不死。”
      他耳后嗡嗡地响,那柔如棉絮的音调被风吹散,他只抓住了“不死”二字。叶求忙道,“姑娘请问。”
      “假如,那匹马将为你招致杀身之祸,你现下当如何?你会……任它死去吗?”
      叶求不假思索,“一诺千金。我会将它放生,保它周全。”
      “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假的。虽然……心有不甘,但那马不是寻常物,我的命也许不如它来得珍贵。”叶求如实道,心怀有股热浪,倾刻间化作不安,她精丽的眼角微扬,“好…..很好。”眼前她靠近自己,叶求垂下头颅。
      “那马岂止是不寻常。让我告诉你,它的来历……”炎夕低声说了几句话,叶求的瞳孔越放越大,许久之后,那女子早已离开,他却还是无法站起身来,空滚的黄沙迎面卷来,他眼里有涩意,湿潮上涌,叶求朝空无一人宽广阔流叩首,黝黑粗臂青筋微突……
      她最后问,“你还敢放了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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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哈……”主营里频频发出朗笑声,孙翼捶了一记沉案,沙丘仿似真战场,插满大大小小的红旗,灵潮不住点头,但眼底却夹有一丝不明的光。孙翼俯身,看了又看,用竹尖划出道道沙痕,“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敌?想不到,这样幼稚!”
      灵潮沉默不语,参军捋着黑须道,“将军,西储此次用兵实在怪异。属下以为,还是观望为妙。”
      孙翼浓眉紧蹙,“参军认为他还有后招?”
      “属下自幼研习兵书,这虽是我首次随陛下出征,但军师早已将几年前东西二朝一役的战况告之于我。”参军睿智的眼眯起,“西储乃李毅之子,当年两军交锋,西储年少轻狂,孙将军也参予了那次战役,你我都清楚,陛下当年赢在那一箭,他虽然射伤的是章缓,但却折了西储的傲气。只是……表面上西朝败北,实际东朝的折损尤胜西朝。”
      孙翼一时无语,应了声,“巧合罢了。”
      “倘若不是巧合呢?”
      孙翼突然抬手,锐利的眼神扫过旁座上静怔住的十余副将,“你们都下去!”
      十余人意会,拱手离开。
      大帐只有他们三人而已,灵潮颇为好奇,却见孙翼愣望沙丘,眸里的血丝更加惺红刺目。参军归览继续道,“我仔细演习多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起身,执竹轻划空白的沙土,圈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接着,指向中央,“那时,西储退兵的时期不早也不晚,恰是最佳。陛下亦是将损失降到最小,于陛下……”归览露齿清笑,“孙将军最是了解当中内幕。于西储,属下还有补充,他退兵百余里,却停在北疆西侧环岭,久久不散,何意?我想,少年西储终究还是血气方刚,心怀不甘吧。因此,我对西储还保留几分测想。”
      归览力道很轻,竹尖频频向前,连出一线接住孙翼方才画的图样,“他此举的确不附合兵法,这点,我也心存疑惑。”
      “两军交战最忌轻敌。”孙翼严色道,“纵是再精锐的部队也难以以一敌寡。”
      “以一敌寡?”归览指力加深,竹枝顿时弯曲,“我看未必,如果,这只是支先遣部队呢?只要我军再向前十余里……即到了西朝边界,故地再战,那里有什么我们难以预知。”归览熟练地往右上角划了几道弯线,“我军百万大军良莠不齐,反观西朝,深藏不露,敌在暗,我在明。春暖回寒,兵疲马困,孙将军,恕属下直言……这战……难!”
      “归参军有何妙计?”孙翼问。
      “陛下亲战,或许已堪破西储,怕的是西储也堪破了陛下,但依军情看,我军还是占上锋的。但,死水也有微澜,归览并无妙计,两军交战到今日,争的只有一样,那便是士气。士气于何处?一为撤退。二……”归览写了个字,抬首与孙翼四目交望,“如若两王,无一愿弃战,那便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对方。”
      归览之言一针见血,他们都太骄傲,既然遇上了,怎能轻易放过对方?只是……孙翼看了看归览,“你在营中也不是一两日,为什么过去……”
      “哈……”归览态度谦恭却不卑微,“属下与王肃是故交,王肃道,‘大隐于市。’既然营中有正位军师,我好慕而已,也就不便多言了。”
      孙翼微拱手,“归参军是真人不露相。”
      归览狭长的眼动了动,眸光似是不经意地略过灵潮,她只觉得心惊,那归览……她也是见过的,就在前几天,他柱着竹杖路过她的营帐,她走近一看,见他手里拿着封家书,是他儿子写来的信。
      归览自言自语,“瞒来瞒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灵潮睨他一眼,咳了咳,归览才躬身道了句,“公主。”
      “素闻归参书的儿子才贯古今,与刘纯是好友。怎么不见他入朝为官?”
      归览呵呵笑了两声,“小儿的老师常教训他,性直耿烈,我认为,他还得多多收敛。”
      “他老师是哪位?”灵潮问。
      “是我的故友王肃。”
      “那岂不是与皇上师出同门?”灵潮诧异。
      归览含笑垂首,“事有凑巧,小儿在信中提及一物,公主骑的马名为乌骓,也算是奇驹。但与赤骥相比,仍是逊色不少。”
      “赤骥乃天马自然是绝无仅有。”灵潮草草地回了一句。
      归览说,“巧的是小儿在信里写道,统领万驹的除了赤骥,天下间还有另一匹。它出自古族,最早,名为帝驹,消失多年,后来……有人在西朝得见。”

      “公主……公主!”孙翼又唤了一声,灵潮恍神过来,归览早就离开了,她这才幽幽坐下,掩饰自己的疲惫,她问,“她来了吗?”
      “嗯。宋玉的八百里快函刚刚才到,她来了。”
      灵潮点了点头,抓紧孙翼的手臂,“怎么办?”
      孙翼不解,灵潮松手,慌张地又说了句,“哥哥会赢吗?听归览分析,那李宙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灵潮说,“炎夕姐姐也静得不寻常。”
      “公主不问,自然是最好。也省得你我难做。”孙翼吁口气,推开坚竹,“当时你不在,那日我亲眼目睹,陛下抛下百万军马带她扬长而去。我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他们二人再次重逢,忧的是……陛下登基以来,素来冷绝,于国家是好,于他个人,却太过残忍。老狐狸因此每日向我与宋玉念叨,我听着,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灵潮笑,“我也记得,那时哥哥还不到二十呢,为了一次拔尽几名摄政王的势力,居然把他们赠的女子全都收在后宫,搞得宫闱水深火热的,国公当时气得……呵……窦清都不敢说,他是奉了皇命,才为国公送去那几副宁心茶。”
      “老狐狸也是心怀不忍,才为陛下张罗了三场秀选,当时他的神情,我至今仍忘不了。他只是摇头,眼露隐忧,还常念念有辞地说,‘但愿,不要选中她。’我只当他老了,宋玉却追根追底地非要知道,只是老狐狸嘴太严,哪能轻易被套话?女子又太多,我们根本无从探寻,皇上废去第三场秀选正式拟下和书那天,我看见老狐狸站在先帝皇祠前,也不知他站了有多久,我上前问他怎么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像重生似的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直听得我毛骨悚然。”
      “今天,我才明白过来……灵潮,他当时担心的,正是我现在担心的。我想,国公临死前,万想不到,陛下对延曦公主的用情会这样深。那天,他注视她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因为……”
      孙翼胸口隐隐作痛,结痂的伤仿佛再一次裂开,脑海中那人的笑再次浮现,他喘口气,好半晌才压住那道悲伤,孙翼单手捂住额头,“就连赤骥,帝驹神马也伏在她身前,谁敢说她不是天命皇后?只是陛下他……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也太伤了。灵潮……你……”

      灵潮蓦地跪至他身侧,仰望着那刀雕斧刻的面孔,“我懂,我懂的。我一步步看着他们走到今天,怎么会不懂呢?他们说她死了的时候,你们不在,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以为,皇帝是神人,冷睿如常,身受重伤,还能一箭射下北朝的战旗。”灵潮手指座榻,“就是在这里,我照顾他几天几夜,他还在昏迷,却咬牙拽住我的手,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我听着心都要碎了,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东朝,他撑过鬼门关是为了她。如果不是云鹰叼来的那条素缟,我这一生也会为他心痛,没有她,他努力做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孙翼握紧拳,木然睁着双目,瘦弱的灵潮颤抖双肩,“我有两个好哥哥,你还记得那朵牡丹吗?皇陵盛开的那朵白牡丹,我忘不了,忘不了我的昭然哥哥。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那个人。难道皇家的孩子就不能爱人吗?那日,我听士卒来报,大军停滞不前,皇上不知去向,我已猜到是炎夕。只有炎夕。我恨不得驾着乌骓飞奔而去,我想亲眼看着他们重逢,亲眼替昭然哥哥见证他们的幸福。”她泪如雨下,哽咽着,“你也是爱过的人,你想想子愚吧?那么久了,你从不敢想起她,今天就想一想她吧。我陪你一起想,那个跪在我面前,求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子愚。”
      “子愚……子愚……”他闭上眼,彷彿又听见她清晰地在唤他,“孙翼,孙翼……”他只觉得肝肠寸断,深入骨髓的疼痛抽光他的力气,狼狈地扭过头,一行热泪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滑下,怎么忘得了她……他怎么能忘记那个人?

      灵潮的眼睛眨也不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孙翼,让我告诉你,权倾天下的轩辕王其实一无所有,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皇台上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瞒住她的身份?是谁嘱咐你的?又是皇帝哥哥吗?”
      她抹去眼泪,含笑道,“他对她,总是太小心,宁放勿伤。他们是那样相配,他们之间,不能再有一丝误会,就算是死,他日也要名正言顺地同葬……”
      灵潮晃悠而起,挺直背,语音亮烈,“孙翼,我是公主,今天我命令你立即出营告诉他们,你告诉那些人她是谁,她的身份……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我东岳皇朝唯一的皇后。”

      ----“你们在说什么?”
      “你来了……”灵潮怆惶拭泪,模糊里,那女子清丽的面容丝毫未变,孙翼垂眸,脸上伤痛还在。三人心照不宣,都不看对方的脸,对方的脸色。
      她很年轻,眼眸却像玉淋池里的低光荷,缀满丝连的皱褶,拂过黄丘,她仿佛看见了硝烟满布的沙场,“他会赢!一定会……”

      炎夕掀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灵潮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抹背影,那样熟悉的背影。“为什么……”声音嘎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她无法动弹。“韦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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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馥繁绕,她说,“这是望若寺独有的蕊茶。”
      “你不是死了吗?”
      韦云淑按住炎夕的手,“别急。听我说……”
      她也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却见到了子雁。汶日没有拿真正的毒药给她,他骗过了韦王和萧璃,而她呢?得知了真相。
      韦云淑眼里淌着泪光,“是朔容……汶日曾经欠他一份情。”她摊开信纸,上面的墨渍已经淡了。
      那是炎夕不熟悉的字迹,它笔笔深刻,她努力在脑中搜寻丢去狼刀的那名男子,那行字落目,间带血泪,“吾有一求,倘若朔容先行一步,当日汝之所诺,切毋食言---以朝若之今日换云淑之明日。”

      “汶日既不忠于我的母亲,也不忠于我。”韦云淑道,“我父皇心里悲伤,因此暂停出兵。”她又赶快解释,“炎夕,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东岳与北歧的战一开始是真的,但后来却变了。北歧门阀士族各执一权,又有胡族外来入侵。对北朝来说,赢东岳是小,定内纲才是大。我母亲声誉不好,也没什么威信,我父皇的为人,无能谈不上,却太过软弱。这个时候……”她眸光流转,犹豫了,还是继续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提出相和,又何乐不为呢?”
      “因此……”她扣住绯木沿,“因此,他们两朝合作,各取所需?西朝反倒被孤立了……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自信满满,怪不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这么做等于是低头啊。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活下来,全心全意地去找你。至于……李宙宇。”韦云淑目光冷利,“只有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如此……他是自寻死路。”
      “他死,也是西朝死……”炎夕的声音有些模糊,韦云淑却听得清楚,炎夕推开搭在自己掌面上的手,对上韦云淑疑惑的眼,“韦云淑,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你怎么可能冒险来这儿?”韦云淑敛了笑。“你终于决定了吗?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
      炎夕静立而起,“我想,我们生来就是敌对的。”
      二女对立在主营帐里,仿如日月各自辉映,魂亘离析。

      “我软言相劝你不听。非得我用强的。”韦云淑淡声道,狠厉的眼扫过炎夕,她亦无惧迎上。
      “那就试试吧。”炎夕道。
      “炎夕,你变了。”重见她,韦云淑就心有所感,昔日飘忽不定的眸子好似瞬间有了定处,如玉生根,金芒万道,她忆起初见炎夕的那日,平阔高台的夜空迸亮百年流星雨,那时,她并不将她收入眼底,因为她是月,不是日,月是不会自己发光的。现在呢?韦云淑纠紧袖角,而后松开,略微动了动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炎夕,你是这样的人么?”她又抽手,排排金纸散落一地,“这些经文乃昔日你亲手所抄。我早已洞悉了你的心意。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延曦公主你的过往。男女之情是小,家国于你才是最大吧?”
      韦云淑字字带针,堪堪扎进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露出一丝笑,“你可曾见过归览?李宙宇未必会输。”
      “他必输无疑!”韦云淑驳道,“你不正是担心这一点吗?不论你心性如何,有我在这儿,你休想离开。”
      见炎夕只是静默,韦云淑放软语调,“你不想和他共结连理么?你是东岳朝的皇后,文成公主西嫁也不曾回顾家国,何况是你?李宙宇与你的关系太过暧昧,你若是重归西朝,怎么对得起宇轩辕?”
      “我从未想过重归西朝。”炎夕回道,捂着胸口,一股烈意涌上喉头,“我只是……只是……”
      韦云淑见势忙说,“只是什么?你还不够心狠。想想当日李宙宇的意气用事,他将你一个人抛在庙堂之上,你还顾念什么?”
      还顾念什么……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回应的话,韦云淑节节逼进,“这次我们占尽天时,我不能放了你。我不是那些人,受不住你的威胁。就算今日你以死相逼,我亦绝不手软。”扯出黯笑,“你若是死了,我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静,只有静而已,静到韦云淑觉得发慌,但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里。忽然听见有人笑,是炎夕在笑,她缓缓抬头,手甲死死扣住椅案,“好……你对他真是好。韦姐姐,藏在佛座下的七色虹带早已褪色,你还舍不得丢么?”
      韦云淑大受刺激。炎夕豁地一推,椅案倾倒,案上的瓷器尽数摔至地上。惊动了帐外的人。孙翼,灵潮匆匆入内。
      灵潮望韦云淑一眼,问道,“你们…….这是…….”
      “孙翼……”炎夕启口,话却被韦云淑连声打断,“孙翼!看住她。不准她离开半步。”
      炎夕眯眼定望孙翼。灵潮踌躇不安,时不时看向孙翼,他抓握长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他该听谁的……

      韦云淑道,“这位姑娘只是平常女子而已,孙将军,你不必担心受责于陛下。困住她……以免她坏了大计。”
      理智告诉他,韦云淑说得有道理,但……炎夕的目光如刀剑般剐割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向最深处割去,灵潮也退到一边,两难之中,他怎么选择?
      “第一,我绝不会以死相逼,第二…….”炎夕终于说话,“孙将军,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出主营?”
      韦云淑缓缓道,“世上的事总不好预测。说不定,你真能长出一双翅膀。”

      思绪缤乱的灵潮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头嗡嗡作响,她只看见炎夕在笑,笑得莫名,笑得令人心慌,那丝笑容如此熟悉,是谁?脑中闪过百万幅画面,由皇陵至皇宫,由昨日至记忆深处,灵潮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母亲,那是刘薇,她们也这样笑过,淡无痕迹地神秘发笑。
      她害怕地攀住孙翼的铁衣盔沿,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僵硬。炎夕于他有恩,又是子愚的挂念,孙翼啊……你要怎么办…….

      蕊香清溢的茶液浸湿他的鞋,孙翼凝视韦云淑,说道,“她是姑娘,你也是,韦姑娘,你没有资格指挥我。”
      韦云淑没有生气,反是一笑,眼里光影拂拂,“孙将军,如此才是上策。”灵潮的心虽然松了,却隐隐淌着酸意,那巍峨身影流星几步,铁剑骤然掉落,孙翼跪至炎夕面前,“末将……有愧于你。”低头就叩下去,“这一拜,是为当日朝歌护你不慎。”额印青痕,孙翼冷峻地平视前方,更用力地又叩了一下,“这一拜,是为以往对你不敬。”
      扎实的响声猛敲进灵潮的耳后,韦云淑颤动眼眸。孙翼眉心沁出血丝,“这一拜,是为末将的妻子子愚。”
      炎夕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绛色的指尖寻索一阵,“孙将军接下来又当如何?断腕谢罪么?”
      他笔直跪在原地,抿唇不语,掌心已然湿遍,断腕,断腕……灵潮冲上前去,摁住他的手臂,“不要。孙翼……”她先是看韦云淑,云淑眼带不忍,却径自走开。
      炎夕像要将人逼进绝处似的,说道,“没有他的旨,你敢困住我?”
      孙翼拔剑,刺地而入,力道之大令铁剑余音不止,他扶剑而起,说道,“今天,就是国公在世,他也会如此。两王之争,谁胜谁负尚属未知,你何必卷入其中?你去了,不过,徒增伤痛。”
      “是啊。炎夕姐姐,就在这儿等哥哥吧。”灵潮劝道。
      炎夕瞄灵潮一眼,微笑站起身,似要行出主营,却被韦云淑拉住,“不许走!”
      灵潮不好插话,只道,“孙翼……我们不会软禁炎夕姐姐的,是不是?”
      “何需软禁?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出得了主营?”
      韦云淑端视孙翼,“是么?不论你说什么,我容不得这种时候出半点差错。炎夕,你想出帐?”她自帐边拔出一把剑,递给她,“想出帐可以,除非你杀死我!踏着我的尸体,离帐吧。”

      才刚刚缓下的形势又暗流汹涌,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袖襟,但也仅是一步而已。几方就这么僵持着,灵潮提着的心久久不落,似雾充塞心间,不能呼吸。只听马官在外大呼,“不妙!不妙!”
      军营锣鼓齐鸣,“不好了……不好了……”
      孙翼不敢轻忽,大步出营,问道,“何事惊慌?”
      “孙将军,马都跑了。”
      他又上前,可身后,好像灵潮在唤,“孙翼,快来!孙翼……”

      主营破了大窟窿,白马身上毫无束缚,野性天然,行至之处刮起旋风道道,它如闪电劈开一条路,韦云淑被灵潮拉开,她看见了,她看到炎夕的笑容,看到她伸出手,孙翼只差几步而已,但韦云淑知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她只能无力地呼喊,“炎夕,不要……不要走……”炎夕望过来,韦云淑用尽力气,说道,“今天你走了,从此与他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不可能!”
      她分明听见了,可她还是跨上了帝驹,那是白马帝驹,可它不是赤骥,她最后回头,眼角淌下的泪被风吹散。

      韦云淑木然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闭住的眼,不甘的泪,痛厮的苦融进土里,灼伤她的胭甲。
      “是谁放的白马?是谁!”孙翼纠住一名士卒的衣襟,那人吓得不知所以,战战兢兢地回复,“是叶求。孙将军,是叶求。”
      “叶求!好个叶求。”孙翼拔剑,怒步上前,士卒半走半爬慌张领路。

      灵潮已经无力,在韦云淑身侧,她说,“输赢尚属未知。”
      韦云淑表情空洞,她只轻喃,“江山美人难共得,帝王霸业终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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