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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既见故人 这一刻,君 ...

  •   她身在西朝境内,北疆正是天寒,走了大约半天,也不见人。炎夕心里思忖着,该往哪边走,此时,耳后传来汹涌的马蹄声,伴着几个人嘈杂的对话。
      “是她?”
      “是……您看看,是不是她。”

      身穿便衣的男人长得粗犷,挥手示意马上的人全数落地,于远处等后,他独自策马向前。炎夕早已转身,快步想远离,如果遇见的是一般的人,她或许还会停步询问,那队人马太过突兀,在这人烟荒芜的地方,她该小心行事。
      还行不到几步而已,她就停了下来。
      “姑娘可是延曦公主?”那人跪下。
      炎夕觉得好笑,他已经跪下了,还开口问她?她努力控制情绪,“你认错人了。”她绕开步子,那人却比她更快,跪挡在她面前,“姑娘请留步,我是奉命来迎你的。”
      看这男子眉宇间不带诡色,炎夕蹙眉道,“我在北疆没有故友。”
      “我家主人说,你由他乡归来,嘱咐我好生侍候着。”
      “光天化日,西朝难道没有王法吗?”炎夕气结,“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汉子俐落起身,“既然如此,姑娘,小人只有得罪了……”
      她只觉得颈后一重,黑暗袭来前,眼角有个白影,飞速跳跃而来,那是战马嘶叫的声音,如此熟悉,又是悉悉索索一阵声响。
      她被人稳抱住,战马刹时变得温驯,往她腰间蹭了蹭。
      “路疆的名医请到了吗?”
      “是,公子。他正在等候……”

      路疆的名医张乾,自宇苍武战败后,辗转来到西朝已有数月。
      见到张乾,炎夕颇感意外,这几天,他几乎每日都为她把脉问询,自从受了那人一掌,她的身子就更显薄弱。
      张乾挼了挼须,说道,“公主的身体……”
      炎夕任他按住自己的脉膊,“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张乾收回手,转身整置药箱。
      “我知道,你是路疆的名医,殇王妃曾向我提及过你的名字。”
      张乾坐下来,看起来与普通老人无异,“我曾替殇王妃把过脉。”他笑了笑,“此时,她应该生下腹里的男胎了吧。”
      炎夕只是苦笑,“你既然是神医,就说说我的病吧。我能活多久?”
      张乾银白的胡子溢着光,“请我来此地的人有所交待,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请你来这儿的人是谁?”
      张乾写了药方子,“公主,那位公子看来对你很关心,他不露面也许有他的道理吧。你还是好好修养,未必不能做长寿之人。”
      长寿?这两个字现在听来只令人惊魂,她拉了拉丝褥,隔着纱帐对张乾说,“我也读过《医德》,医者为了使病患稳住心智,往往喜欢说谎。”
      “呵……《医德》也道,勿诳。”
      “是么?张大夫好像在等什么。”
      张乾的手顿了顿,“公主也在等什么吧。”
      门被人推开,张乾静默退出。

      以为又是不相干的人进来,炎夕转身,径自入眠,莫非要困死在这儿不成吗?阂门光闭,那人又走了。

      一反前几日犹豫的常态,张乾用药变得勤快了,镜里人的脸色也红润许多,他擅长针炙,火炙,无所不用,照例不吐一字。短短不过几日,张乾为她留了丹药,便整装离去,随侍的人依旧守口如瓶,但却句句道喜,她会痊癒?这太顺利了,张乾的医术还能胜过降子夜?只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也不能小看了张乾。
      炎夕长叹一口气,她低下头,身上的气力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只是这腿还是不太灵便。
      扯去身上的棉褥,说逃,也不像,勉强能走动,她想起身四处瞧瞧。

      扶着朱漆柱,北疆鲜少能看见这样的景致,园子的主人是风雅之士,这点毋庸置疑,艳阳下,冰湖不化,炎夕握住玉雕栏,上面的刻图精细绝伦,他不是一般人,并且知道她的身份,他更有权,否则,如何请得到张乾?
      那些汉子能一眼认出她,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见过她,他的手中,有她的画像。

      杏眸微眯,她身体一僵,是马声,熟悉的嘶叫声,就在身后,炎夕一点点地转过头,她几乎不敢相信,那匹骏马……
      攀着白玉彻栏,她半跑半走地过去,马儿拢到她身边,栗色的眸子扇动两下,又吼了一声,她伸出双手,抱住它的头,霹弥的战马好像意会到什么贴得离她更近。她抚着它的鬃,“啸西风……你怎么在这儿?”
      它无言地耸了耸身体,俯跪在她跟前,如果马能说话该有多好,但她还是问了,“你的主人呢?”难道他在附近?难道……这庄园是他的……

      “他不在……”清亮的嗓音横空飞来。
      她认得声音的主人,转回身,那男子俊雅伫在不远处,章缓微点头,笑得绝伦,风华一代的西朝第一美男正值青春,漂亮的眉眼输展开后,如罂栗般令人看之颠魂。
      炎夕面无表情地梳着白马的长鬃,“原来是你。”
      “炎夕,我以为你盼着重见我呢。”章缓握着纸扇,一脸无害的模样,但炎夕还是看到了他双眼迸满的诡异颜色,那自然交综的绮丽令人害怕,“我真意外,你被人擒住了还那样相信我。可怜我那几个手下,当夜被汶日杀死,一个不留。”
      她哑然一阵,章缓优美地划起一道笑弧,洁净的脸孔化作绽放的芙蓉,“北朝有秦门,西朝也有探子,我想知道的事谁能拦得住?”
      “汶日说得是真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那年……朝都大宴之后。”章缓如实道,“秦门是以杀手广集情报,而我是从士族开始。那些男人贪钱好色。啐!真是可耻。”
      “哼,你自己呢?你何尝不是利用了那些人?”
      “炎夕……你果真对我推心置腹吗?”章缓走近她,撩起她的青丝往鼻上一嗅,芳香如冰,刺进她的心,“宇轩辕病重时,你一样怀疑我,那时我就知道,延曦公主不再是炎夕了,她学会了怀疑,就连章缓也不信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
      “你疯了。”她猛地推开章缓。
      他阴笑一声,猝然抬头,咬牙说,“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的,我入东岳朝是为了你,而你,居然怀疑我?中途见我失踪了,你可曾试过找我?”
      “你不是回西朝了么?”
      “回西朝?炎夕,我是被宇昭然软禁起来了,就因为小小的一碗冰雁糖水。他以为朝若会做冰雁糖水是我教的。虽然下毒的不是我,但他居然把我关起来。好心?他真是好心哪?我该感激他的仁慈么?感激他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有杀死我。”
      “所以,你才对朝若下手?”
      “不错,宇轩辕太精明了,东岳朝都内,我根本不敢有所动作。朝若是秦门人,萧璃一心想要挑起战事,我又何乐不为?娶朝若,有利无弊。想不到,宇轩辕那样狠,不仅朝若,连我被他摆布,若不是我看了……但他还是有所忌惮的,毕竟我章缓在西朝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
      “光是这样吗?朝若对你是真心的,你连她的死也要利用。”
      “真心?秦门人查尽天下事,区区的冰雁糖水怎么难得住她?但她呢?她放由宇昭然软禁我数月之久,她的立场还不够鲜明吗?如果我娶她,她是我的人自然帮我,否则,即便我死了,也与她毫不相干,况且,如果我不利用朝若最后的死,怎么能平安离开东朝?汶日那个疯子差点杀了我。而且……”章缓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炎夕,宇轩辕肯定瞒了你不少事吧。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瞧,我从来不骗你,只要你问我的,我都不瞒你。”
      “那我问你,李宙宇现在在哪儿?啸西风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已经上战场了……”章缓露出平静的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和宇轩辕一决高下。”
      “你说什么?”
      章缓道,“哼,表哥只许了三个月的约定,只可惜萧璃没有交出你。炎夕,你身后到底有谁?或者,我该问竹目是谁?朝若的尸体隔天不翼而飞,我本以为是汶日所为,甚至计划如何救你。想不到……那个人竟然是竹目。他还只是个孩子,那是为什么?”
      “你也有想不通的事?”炎夕道,“章缓,你是为了什么?”他说,他要救她……
      他表情僵了僵,伸出手,她撇开脸,章缓的指动了动,“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收到飞鸽传书时,我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炎夕,你还是记得章缓的?如果没有宇轩辕,你不会怀疑我。所以,再相信我一次,章缓做的一切,只想你能平安回西朝。”

      他眼里似乎有水光,映日反射过来,开出一朵花,“炎夕,你不会死的。老神医说的方子,我记下了。只要你不离开西朝,你就不会死。至于宇轩辕……当年,他一箭差点射死我,呵,我不在乎的,表哥也许…….”
      她剧烈地呼吸,一瞬不瞬地转身,章缓自她身后笑出声,“现在走?太迟了……你进庄当日,表哥已出兵,邵简,路坚,那几位大将你也都是认识的,士族又有我把控着。”
      “这么说你还是忠臣?”她简直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言辞之间依旧毫无悔意。章缓轻敲纸扇,冷风更寒,“让我说完,宇轩辕与北朝一战受了重伤,战场没有趁虚而入的说法,最重要的是……”他转过头,“表哥虽然钦敬这个对手,不过,他已改变主意。”
      章缓柔和地拉过炎夕的手臂,“炎夕,啸西风是表哥留给你的,这是他的战马,赤骥必死,而啸西风将迎你回西朝,你还记得那则皇后阙吗?我离开东朝时,曾对你说过的话,今日我再重复一遍,皇后阙,永远是属于你的。”

      “相信你?”炎夕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再相信你?你不配。”
      章缓怔了怔,炎夕蓦地起身,啸西风忽然挣扎地怒吼,头上有什么在鸣叫着,他只见到她从容地仰起头,那绝尘的丽颜陡然溢出红光,女子的美近在咫尺,只是为什么熟悉的笑现在看来变得复杂陌生?炎夕用力扯下裙摆的一角,电石火光,飞鸟起落只在一瞬,是流星吗?他眼睛一疼,言语哽在喉里。
      炎夕笑中有泪,“是他……他来了。”
      章缓广袖扬起,在原地怆惶地转,“谁?是宇轩辕吗?他在哪里?这是我的地方,他敢来?”
      “你认得吗?”她指着碧蓝空际逐渐消失的微小黑点,“那是他养的云鹰,他寻来了……”她无言看向他,章缓啊章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北疆离他如此的近,你不过是占了地利,而他,永远占尽天时。

      怒气如潮涌来,他眯眸狠声道,“你?!所以,你才不抵抗?那么自信?好好好,你们灵犀相通,视旁人如无物!”
      “我谁也不信,只信他。”炎夕平静地回一声。
      是,谁也不信,连自己也不信了……
      “他能给你什么?皇后阙么?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章缓好像疯了,踱步过来。越近,看得越清晰,她的眼神狠厉无比,章缓愣在原处,炎夕只是望天,“你不懂,现在,我最不想见的,就是皇后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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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潮还在营中,她获悉,孙翼正快马加鞭地赶至天堑。
      “陛下,西朝的兵马甚多,恐怕死守不是办法。”军师忧心忡忡,君王支额龙眸微阖似乎睡着了,但掌却覆着暖杯,那人即便一动不动,营内也无人敢造次。
      军师弯腰对灵潮道,“公主。”
      灵潮挥了挥手,“退下,你们都退下吧。”
      十余人细微叹声,准备跪地退营时,营帐忽被掀起,狂风呼啸吹进来,鼓动青色的帷幕,灵潮一滞。
      “何人敢擅闯主营?”
      “住口!”皇帝蓦地睁眼,军师身体一震,十余人跪在地上,灵潮低头斥道,“还不退下。”见他们要行礼,灵潮又道,“不必行礼了,快退下!走……”

      少年还在喘气,灵潮问,“快说,是不是有她的消息?是不是?”少年一时间不知要怎么答,他抬头,方才气势摄人的皇帝竟然背过身去,他一低头,汗水就“啪啪”地打到地上,衣襟迅速湿去一片,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恐惧。
      灵潮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宇轩辕负手而立,这些天,这段时间,不断有人以书函,急件声称有人与她极为相似,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已。这一次……她正想单独见这少年,他却陡然转过身。
      “说。”
      少年连忙低头,跪着一动不敢动,瞠大双目,那抹人影越靠越近,他盯着鞋面,说道,“陛下……”他咬牙摊开手掌,心想,这次必定是要掉脑袋了,鸟儿啊鸟,你为何要害我?

      那一素缟沾着污色,灵潮捂住嘴,不能呼吸。他的眼瞳逐渐变黯,权杀生死的铁臂居然微微颤抖……
      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灵潮失声喊道,“皇上……哥哥……”好一段时间,少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知道公主在哭,如山般的黑影还压在他身上,令他不得动弹,终于捺不住,少年想抬首,一窥龙颜,双眼却被人捂住。
      透过纤细的指缝,少年只窥得一只手,他忘不了这只手,那天,尽管主人重伤在身,它却有神来之力,拉弯铁弓,一箭射碎北军的帅旗,是它,扼断百万大军于天堑江外,也是它,权掌天朝生死。
      但现在,同样是那只手,修长的五指却紧紧抓住那束小小的素缟,那是不逊于当日的力量,它在颤抖,少年的心被重撞一下,他不知素缟的由来,但他阖住了双目,一行泪,由眼中流下。

      灵潮含笑,手心湿润,“是她,真的是她吗?”
      她双眼里映着那男人的无俦容颜,俊眉微挑,他将素缟收入怀里,唇畔噙笑,久久不语。
      这一刻,君非君,王非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既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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