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怪谈回忆录(番外1) “你在做什 ...
-
“你在做什么呢？”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将双手撑在桌上，努力的把头探向桌子的另一边。在那里，坐着一个与他同样穿着灰色布衣，头发包起来的男孩，看起来就像是镜子里的另个他。
“画画。”被询问的孩子名字叫做韩邵，他挽着袖子手拿着毛笔，在白宣上描摹着什么，片刻后，他单手将宣纸揭起朝对面的男孩说道：“哥，你看。”
比他大上两岁左右的韩广漈双手接过画纸：“你画的是什么？”他问。
“嗯……有咱们家的房子，在院子玩的哥哥和爹娘，院子里的大黄狗，还有在一旁偷偷看哥哥的奶奶！”
韩广漈仔细打量了一下画纸，上面圈圈描描的线条尽管不算均匀，但无论是人物动物还是建筑都有几分神似，看上去活灵活现。
“画得真好，”韩广漈将画还给韩邵温和的笑道，“我就没有你这种天赋。”
“真的？我要拿去给爹娘看。”韩邵说着手一撑，从椅子上站起来。
“哎！别……”韩广漈见韩邵起身，慌忙抬手制止。
“为什么？”韩邵眨眨眼。
韩广漈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爹娘这会儿肯定忙着呢，咱们还是不要给他们添麻烦吧。”
韩邵不情不愿的把画放下：“嗯，那好吧……”
韩广漈托着腮，又盯着画看了一小会，他开口问道：“弟弟。”
“嗯？”
“你还记得奶奶的样子吗？”
韩邵疑惑：“记得啊，为什么不记得？”
“哦。”韩广漈脸上挂着微笑，再次沉默下来。
犬吠声，屋外隐隐的犬吠声，一阵又一阵。
“那些人在外面转来转去的，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韩邵不耐烦的盯着被纸封得严严实实的窗子，晃着两条腿问道。
“谁知道呢。”韩广漈可以体会屋内时间的漫长，除了睡觉外，他们已经在这间面积不小，家具却极少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两天。于是他又翻开已经看了一小半的书，将目光锁向上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文字。
韩邵趴在桌子上，盯着书名，念道：“雾上……寻？”
“是《澐上寻》。”韩广漈纠正道。“澐上寻是什么意思。这本书你都能看懂吗？”韩邵绕过来站到韩广漈的椅子边。
“我也才看了一点，你让我想想……”韩广漈手指敲着书页，沉思片刻，他尽量组织语言总结道：“是在乱波之上寻游的意思。大概就是讲写书的这个人，他乘着船想要逃离到海的边界，最后在海的尽头，他发现了一片云海相接的地方。在那里云为土，平坦辽阔，房屋稀落，其间云雾相隔。那里极为安静，若是呼喊一声，定传不到别家人的耳朵里，邻里间看不到彼此，所以也没有交互，没有争吵，家家自给自足，其乐融融……”
顿了顿，韩广漈偏头问道：“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我其实认为要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就好了，好想到这地方看一看……”他说的时候声音虽轻，目光却炯炯有神。
然而韩邵听了却皱起了眉：“那岂不是大家谁都不认识谁了？”
韩广漈：“唔……是。”
“我不喜欢。”韩邵挺着腰板果断道。
“哦，这样啊。”话题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宣告了结束，韩广漈面露一丝小孩子的失落，他攥着书把头埋下去，又一次钻进书本。
半夜的时候，一阵吱呀吱呀推拉木门的声音彻底将半梦半醒的两人唤了起来。
一个面容沧桑，仿佛几经风雨的男子夺门而入，直径走到两个孩子的面前。他的打扮极为低调，像是生怕有人在众人中认出他一样。
“爹……”韩广漈盯着他意外道，而韩邵见了却不禁向后退了一小步，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他们刚刚已经撤离了，我们该走了。”他说着伸手去拉韩邵和韩广漈，就往出走。
“爹，娘呢？”韩广漈一边跟着小步快走一边问道。“她已经在等着咱们了。”男人简单解释道。
韩邵也被拉着走了几步，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宅门。“怎么了？”男人察觉到一只手上传来的拉力，也停下了脚步。
“我们没法带奶奶一起走么？”韩邵望着宅门，“奶奶她好像离不开那里。”
男人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变得越加没有血色，他扭过头继续走道：“韩邵，忘了奶奶的事吧。”然而那只手却依旧拽不动，他又皱着眉看向韩邵。
“为什么要忘掉？”韩邵难以置信的问，“怎么可能忘掉，爹想要忘掉奶奶么，奶奶明明……”
啪的一声，在韩广漈的耳边回响，他呆滞的看着眼前那个小小的身影栽倒在地。没有任何预兆，父亲的怒火突如其来，他大骂道：“我叫你别再提了你就给我闭嘴！还嫌自己麻烦惹得不够多吗？！你这个孽障！！”说着他又抡起了手掌。
“爹！”韩广漈见状慌忙拖住他，急道：“爹……！弟弟还小不懂事才这样开玩笑的。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啊！……”韩广漈再三阻挠，男人这第二巴掌才没又打下去，他甩开韩广漈转身，又恢复到之前死气沉沉的声线：“都跟上。”
韩广漈见父亲收手，小松了一口气蹲下来去扶韩邵：“没事吧？”他问道。韩邵手撑在地上，只觉得左边的脸火辣辣的疼，刻骨铭心，如梦初醒。他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惶恐和匪夷：“哥，你也不相信我？”
韩广漈没有料到弟弟会突然这样问，他扶在韩邵肩头的手不可见的缩了缩。
韩邵目光抖动，追问道：“你是为了讨好爹才这么说的，还是说，你其实从来没相信过我？”
韩广漈沉默的把视线别开。
“你说话啊。”韩邵其实害怕听到他的回答，因为他十分清楚，他会失去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可现实就是现实，当韩广漈再次看向韩邵时，他眼中的温柔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句冰冷的话语，让他彻底绝望。
“你该醒醒了，韩邵。”
韩邵眼神灰暗，他不知道被父亲拖着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凌晨时分，两个孩子被牵到一家灯光昏黄的小屋门前。
父亲站上石台轻轻扣了扣门：“先生。”门那边唏唏嗦嗦的脚步声渐近，不会儿，有一声音沙哑的人贴门询问：“……将军？”
“是。”父亲低声回应。
门轻轻被拉开，拉门的是一位老人，而先迎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并非年轻却稳重典雅的女人。她搂住男人的脖子拥抱了一下，又俯身搂了搂韩广漈，韩邵只站得远远的目睹这一幕。
老人请众人进屋，看着两个孩子他喃喃道“韩将军突然提起实在出人意料，小民竟不知将军还有两位如此少俊的小公子。”
男人惭愧道：“让先生见笑了，这件事目前只有先生一人知道，还请先生为我保密。”
“一定的，一定的。”老人恭敬道，他又询问，“上面盘查得还很严吗？”
“昨晚刚撤离了，”男人苦涩道，“这仗不知还要打多少年，现在家里凡是有个男孩子都会被军队征走，他们每次来我都说我没有孩子，可如今也快藏不住了，只能来拜托您……”
老人深沉道：“将军救过小民一家的性命，此恩如今不报又待何时。”老人看了看烛火下男人疲惫的神色，说道：“有什么事等过些时辰再说吧，将军远行过来想必也累了，不妨先休息一会。”
男人点点头，韩广漈这时候却突然开口了：“爹，娘…………”他环顾四周，“弟弟刚刚还站在这里的……”
小屋的门半开半掩着，韩邵一个劲的往前跑。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他想要远离那三个人，越远越好，周围陌生的景色晃过，空气冰冷而潮湿。前方远远的有两个人举着火把站在路口，是盘查的官员，韩邵正想转弯绕路走，这一转正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不禁退了好几步。
“小孩儿？……”对方的语气也有些意外。韩邵抬头，见此人一身黑衣，腰中还别着一把佩剑，一顶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虽不算高大魁梧但仍然能看出是个武官。
“那边的，怎么回事。”远处的两人听到动静齐齐往这边看来。
两边包夹，结束了，韩邵心想着低下了头。可谁之下一秒他的双脚却离开了地面。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继续！”黑衣官人搪塞着夹起韩邵撒腿就跑。韩邵被夹着带出去两条街，直至进到一间废弃的库房，黑衣官人才一把将韩邵抛下来想骂又不敢大声的骂道：“臭小鬼，大清早的瞎跑什么，差点坏了我的事你知道吗……？！”
韩邵瞪大了眼睛瞅着眼前愤愤不平的男人：“叔叔不是那些盘查的官人吗……”
“我……当然是了。只不过我在执行别的特殊任务罢了。”男人指手画脚道，太多的肢体语言让原本就警惕的韩邵觉得他更加的可疑，“真的？……”他小心试探道。
“当然是真的。”男人掏出腰间的佩剑指了指：“认得这个不？”
韩邵左右看了一番，这是一把刀柄刻着云文的短剑，他摇摇头。“清明佩剑你不认识？”男人把剑重新收好，“听好了，这剑是捕头才有的东西，我是临县的捕头袁林胜，比外面那群杂鱼官大，他们都得听我的，懂了不？”
韩邵当然是没听懂，既然比别人官大为什么刚才要逃跑……但对方似乎是想尽力表达“我是个好人”，于是韩邵微微点了下头。
“很好，”男人继续道，“听着，叔叔正在做十分隐秘的任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叔叔知道你为什么躲着他们走，公平起见你把家人的名字告诉叔叔，只要你不和别人提叔叔的事，叔叔也不和他们提你的事，如何。”
这明摆着就是威胁，韩邵盯着男人，迟迟没有开口。
“不愿意说么。”袁林胜说，“也罢，那告诉我你自己的名字吧。”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该不会还没有名字吧……”
“我叫韩邵。”韩邵本来不想说的，结果听了这话一时不满便说漏了嘴。
袁林胜明显一愣：“……韩邵？”
韩邵身子颤了一下：“……？”
“真是挺有个性的名字。”袁林胜支吾道。
奇怪，韩邵心头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明明只是被素不相识的人叫了一遍名字，却令他感觉十分自然，就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一样。
这时屋外又传来阵阵脚步声，袁林胜将声音压得更低：“这群家伙怎么还在这转悠。”他趴在窗边只露一点脑袋，盯着外面观察起来。
韩邵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盯着袁林胜看。
片刻，脚步渐近渐远，但就是没有彻底消失。“看来咱们还得在这待一会……”袁林胜转过头，他突然顿了顿，说道：“喂，韩邵，你的脸是怎么搞得？”
韩邵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过来我看看。”袁林胜话虽这么说，却朝韩邵凑了过去，他抬起一直手轻轻抚上韩邵左侧的脸颊。
一阵细微的刺痛唤醒了韩邵抛于脑后的记忆。对了，他的父亲打他，骂他是孽障，他的哥哥一直以来只是装作理解他的样子。不止如此，他母亲的目光永远只注视着哥哥，他不能和任何外人提及自己双亲的事，他所认识的人全都当他是怪人并且疏远他，还有很多很多……
真的很不可思议，这个人的话很冲，手却很温柔，明明知道是个很可疑的陌生人，对他放松警惕竟只是一瞬间的事。
韩邵不曾在外人面前示弱，可是只有这一次不知为何，眼泪却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从无声落泪变为极力克制的小声啜泣。
孤独极了、委屈极了。
“喂喂喂，你干什么……！”袁林胜一哆嗦，抽回了手匆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韩邵自己也知道当着别人面哭是件多难看的事，想要辩解些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他尽力忍耐着，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停用手擦着眼泪。
袁林胜蹲坐在一旁沉默了会，忽而沉沉的叹了口气。韩邵感到身体明显的向前斜倾，被揽到袁林胜的身前，男人抬手轻轻擦拭掉他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道：“行了，男人这点小伤就哭哭啼啼的，没出息。”他抿了下嘴，又补充道：“乖，亲一下就不疼了。”
说着他俯下身，还在哽咽的韩邵没有任何准备，轻柔的一吻便落于脸颊。
“不疼了吧。”抬起身，他插着腰轻笑道。
韩邵能感觉到他的脸像是烧开的水一样滚烫，居然有人拿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试图哄他，他一手捂着左脸，脸色难看道：“谁要你管了！”
“嘘，你小点声……”袁林胜制止道。
不想屋外有一纤细的声音应言低低询问道：“……韩邵？”
是哥哥的声音，韩邵不由得往门口望了望。
“看样子有人来找你了。”袁林胜耸耸肩，“我也该撤了。”
屋外声音又问：“韩邵是你吧？”
“撤？去哪？”韩邵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躲开盘查？”
“哪那么多问题！”袁林胜指道，“你在耽误你自己的时间。现在转过去，别盯着我看听到了吗。”
“哦……啊？”韩邵眨眨眼。
“韩邵我进来了啊。”
“我不是叫你别盯着我看吗！”袁林胜的那顶竹笠径直朝韩邵脸上糊过来，整将视线全部挡住。韩邵慌乱抓住帽沿，摘下笠帽时，他恍惚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竹笠双手握于身前，再看房间内，除他外却不再有任何人。
韩广漈推门进来，见韩邵一个人站在那，忙上前问道：“我怎么好像听到有别人的声音，你没事吧？”
“你来干什么。”韩邵皱眉道。
韩广漈无奈道：“弟弟，你就别闹别扭了，爹在找你呢。”说着他伸手去拉韩邵：“趁着盘查不在，咱们快回去吧。”
“我问你。”韩邵盯着手中的竹笠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个叫袁林胜的临县的捕头？”
“袁林胜？”韩广漈摇摇头，“没听过不太清楚，有什么事先回去再说吧，我可以帮你问问爹。”
“不，算了……”韩邵别过眼，将手中的竹笠又捏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怪谈回忆录(番外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