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朽 做了个 ...
-
做了个梦，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真的很年少，青春逼人。自以为所有的事都正确，未来有着明确的多样的选择。孤芳自赏，自认为很成熟。但现在想来，如果没有这样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发展是否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没有相会……
顾笑寒狼狈地逃出梦境。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却已经恍如隔世。尹千修长的手抚过相册，偶尔会停留在某些照片前。阳光透过他微长的发梢，显出金色的光。
梦中的他开合着嘴，不断地说些什么。眼神凛然，气势逼人。自己哑口无言。这家伙高中时就是一副好口才，和自己完全相反。为什么自己会对他说：我们很像……想来是因为那份疲惫，相同的疲惫感。从他的眼神里透出来的厌烦，虽然这小子总表现的一副好好先生，乖学生，优等生的模样。所以顾笑寒常说他“矫情”。
“我那是自我保护，你小子傻不楞登的，别人一眼就看穿了。”尹千撇撇嘴反驳。
顾笑寒大多没法反驳，场面就冷下来。尹千也会注意到，然后就转变话题。但是当时的他们都觉得很幸福。人生在世，寻一知己不易，两人都很珍惜。顾笑寒摄影，尹千帮着看看，给出意见。有时候，顾笑寒会去投稿。偶尔投中的时候，两人都很高兴，约出去到校门口的小吃店搓一顿，炒两个小菜，喝上几瓶啤酒。两人成绩都不错，属于那种头脑聪明，不用太用功就能拿好成绩的人。所以两人都将精力投在其他方面。顾笑寒不用说，是摄影。尹千，出乎顾笑寒的意料，竟然是商业。他本来认为尹千是那种一辈子靠嘴皮子吃饭的人，比如：律师。因为他口才太好了，气势又咄咄逼人，很有那种架势。
“律师不是很好，工资又高。”
“律师？帮别人打官司，还不是别人手下的东西。我才不要一辈子被别人管，还累得像条狗。”尹千这样回答。
“那为什么是从商？商人一身铜臭，好到哪去？”
“我乐意。”
尹千永远看得比自己更远。为什么从商？因为，钱啊。没有钱，什么梦想，什么兴趣，全他妈是假的！这些个不切实际的东西顶个屁用。即使自己是个孤儿，也没有如此深刻的感觉。老爸老妈初三时莫名其妙出车祸死了，本来也不是很亲，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是死后大笔的保险金很讨喜，给了自己不少年衣食无忧的生活。尹千也是孤儿，却比自己苦得多。那是自己很久以后才从旁得知的，以尹千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会自己说出来。
尹千，尹千，尹千！尹千！！！你，在哪……我很痛啊……很痛啊……
“呼——”坐在床上的男子，长长叹出了一口气。推开身上的被子，熟练地套上准备在一旁的假肢，站了起来，任被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如果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就是发现以前积累的所谓的知识在生活中毫无用处。离开的这段时日里，和自己约法三章。不再碰相机，不再想过去。生命中剜去了这两样东西，也就基本上不剩下什么了，也许能够期许的只有未来。每天行尸走肉地出门，回来。租来的朝阴的房间总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霉味。总有大半个窗子被窗外近在咫尺的另一幢房子遮住，所能见到的只有一线黯淡的光。连白天也必须点灯。雨天时伤口泛着深邃的酸痛。总也擦不干净的油腻的桌子，让一向爱干净的他几欲作呕，其实，他明白，自己的身上也泛着这样一种味道——贫穷的味道。
但总会——顾笑寒的脸上扯出惨淡的笑，不自觉地伸出手，比出取景框，对上右眼，闭上左眼，慢慢扫过——这就是真实。那东西早就融入骨髓，成了本能，看到的一切都希望用相机定格下来，用胶片记录“过去”，记录“瞬间”，一张张“过去”汇聚起来的就是“梦想”。现在，连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当然，顾笑寒很清楚地明白，并不是断了腿会影响到摄影，的确，不可否认的会产生一些影响，比如，很多高山、野地去不了。美景大多藏在人迹罕见处，而通向那里的路程大多较为艰难。很多摄影角度自己的腿不大能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但是，只要自己想做，这些困难与苦痛还是次要，重要的是，这心空了。“不想”一词刺到神经里，一动就会痛不欲生。
“吱……”推开，肮脏、锈钝的木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他挥手重重阖上门板，门框上掉下来一些灰屑。“□□个狗娘养的！”对门清晰地传来一声女人的骂声，很快就变成了黏腻的呻吟，还有男人狗一般的粗喘。顾笑寒面无表情地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狭窄的走廊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其中隐约还有尿骚味。小孩子们满手满脸脏污，在杂物里灰老鼠一般钻来钻去，笑声尖利刺耳，他们的母亲在满是油烟的厨房里叫骂……顾笑寒觉得有一瞬间的怔忡，茫然不知所处何处。一刹那，眼前一片白光。明亮的阳光使走廊的出口成为了一团光晕，三分虚梦，三分漠然。可当眼前的景色穿过这一片突如其来的光亮径直铺展在面前，只是破灭。交错混乱的木质平房，还有在其上不断加建如蘑菇丛生的部分。这是这个城市腐朽的一部分，或许说——这才是真实。以当年的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顾笑寒只是记得还在这个城市上大学时，一次偶然坐公车路过，旁边的哥们华亮惊道：“天哪，还有这种木头的平房哪，在我去过的所有江南的城市里从来没有见过！这里还离XX寺那么近……”话说到这就断了，接下去的隐喻不言而喻。XX公园是这个城市著名的名胜古迹之一。不可试想，多年后的他也成了异乡腐朽的一部分。
他的脚步落在尘埃满地的铁梯上，刷着红漆却早就斑驳得不成样子，踏上去嘎吱作响。刚搬来这里的时候，因为这梯子，他吃了不知多少苦头，拖着一条假腿，连人整掼。现在熟练多了。不论什么时候，习惯都是可怕的，不论曾经有多痛，习惯了就麻木了。连下贱，连窝囊也变成了习惯。即使是恐惧变得低贱，也习惯地卑微地麻木了。
这里的生活忙碌平庸，可却让顾笑寒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生活像是蒙着晦涩的纱幕，看不清——前路，和退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