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荡江湖慢悠悠》九月七

3、第三章 哎呦做啥子

　　日上梢头。
　　杭州六月梅雨季节，就连破晓晨曦也冲不破漫天的云雾萦绕。
　　秋风萧瑟清寒，倒是为这热闹了整晚的晚府带来了几分凉爽与舒适。
　　后院荷池中，一夜雾气凝结成珠，自荷叶坠落在一只青蛙身上，惊得它高高跃起。
　　呱呱呱——

　　正厅内，王宁及身后一众喽啰膛目结舌、呆若木鸡，瞧着眼前这位传说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窈窕淑女、香娇玉嫩，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美人儿……
　　呕——
　　王宁忍不住伸手打断，与兄弟们一齐弯身吐上几番。

　　“你你你果真是晚晚晚悠悠？”
　　咦？为何我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王宁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正色打量起眼前这位怀抱粉色兔子的女子。

　　着实配不上传说中‘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窈窕淑女、香娇玉嫩，百年难得一遇的绝世美人儿’的夸词。
　　大人都常说传说传说，就是流传的瞎说！
　　以前他还不信，今日可算真正的体会到了这句话所蕴藏的痛的领悟。

　　“正是呢！”
　　属巴蜀方言，浓眉毛细眼，宽鼻子方脸，香肠嘴一撅，眨巴眨巴几下刷子眼！

　　呕——
　　王宁手举白旗，吐得从黑脸光荣地变身为白脸。

　　丫鬟仆人纷纷强忍笑意，不敢吱声。
　　而其余三位总领坐在台下鹅掌揪木椅上，紧攥着扶手，胡子乱颤，脸都快憋紫了。
　　整个正厅虽然阒寂，但气氛却十分诡异。

　　“哈哈哈哈——”
　　忽然一道如雷贯耳的洪亮笑声响彻整个正厅。

　　谁竟如此不识好歹？
　　大家举目望去，却瞧见原本正襟危坐于正厅之上的晚天一此时正捻着两撇小胡子仰头大笑，好不爽朗。

　　噗嗤！
　　台下不知谁竟也忍俊不禁，掩嘴嗤笑起来。
　　登时，这笑声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至整个晚府，届时晚府上空回荡着一阵又一阵的震耳笑声，似要冲破这片烟雾缭绕。

　　唯有一人静静地端坐于红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倒杯热茶，品了一品。

　　正厅中央主角腼腆，垂首咬唇抱紧小粉兔，剁了跺娇羞的小脚丫。
　　“哎呦你们笑啥子嘛！你们不要觉着俺长滴漂亮就不敢生气咯！”
　　她听似羞愤的话语却不料再度掀起又一波热浪。
　　“哎呦做啥子嘛！你们到底笑啥子，给俺闭嘴，谁再敢笑本小姐就亲谁！”
　　嗬！这巴蜀来的妹子就是泼辣直接。
　　霎时，整个正厅里外鸦雀无声，没入寂静，无人敢发一言，敢吱一声。
　　只闻院内桂花树随风簌簌飘扬，卷进一阵甜甜的清香。

　　晚休亭放下手中的玉瓷茶杯，抬起头，淡道：“眼下王捕快见也见了，搜也搜了，可还有疑惑？”
　　王宁还未自方才的大笑中喘过气来，这番经他提醒才恍然记起自己的身份与在此的目的，于是尴尬地握拳掩嘴，轻咳一声，正色道：“晚总领，虽说我们是见到了传闻中的……”他向后一瞄，嘴角抽搐两番，急忙回首，“晚悠悠小姐，但谁又能证明她就是真正的晚悠悠而非是你们有意找人冒充？”

　　“谁说俺不是的！谁说俺不是的！”‘晚悠悠’上前迈出一大步到王宁面前，两手叉着腰，瞪圆了一双豆大般细小的眼睛。而她手中的小粉兔被她掐腰掐得生疼，挣扎着逃出她的魔爪，向院子内奔去，身上沾了露珠，掉了颜色。
　　王宁被她凌盛的气势如此一压，急忙摆手，“小姐息怒，小姐息怒。”
　　‘晚悠悠’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颠着小碎步，亲昵地挽上了晚休亭的胳膊，将脸贴了上去，娇柔的像个娃娃。
　　“俺就是休亭哥的妹子，俺只不过是跟俺娘一直住在巴蜀而已。”

　　大家见此情状，不禁在心中为晚休亭哀婉。
　　还有一众丫鬟撕咬手中丝帕，红着眼睛——放开那个晚总领，让我来！
　　正厅之上威严而坐的晚天一一手握拳顶着下巴，凝眸注视着台下稳如泰山的晚休亭，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轻敲扶手。

　　而晚休亭依旧坦然自若，眼含笑意，却冷似冰霜，让王宁不由得自脚底板升起一股寒意！
　　这世人都知道，晚天一有一对儿女，儿子便是这晚休亭，女儿便是那晚悠悠。但大家也都耳闻，这晚大小姐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正统闺娟，除了这晚府上下丫鬟仆人，鲜有人知她的真面目，因此谁也不能肯定眼前这位不是晚悠悠，但谁也不能肯定她就是晚悠悠。
　　可那位爷给的消息是不会有错的啊？
　　唉唉，这事件似乎愈发棘手了——

　　临安城内——
　　“热包子哎，刚出笼的新鲜肉包哎！这位哥，尝一个呗！可好吃啦！”
　　“您想喝点啥，咱这全都有，包子饺子面条粥，油丸油饼油杂桧！客观，来一个呗——”

　　啊呀呀，不愧是繁华之都！
　　沿街几条巷，吆喝声不绝于耳，四处都能瞧见出来摆摊的早食店，热闹非凡。
　　每摊每铺一掀屉，立刻升起团团白雾，缭绕于街巷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哇——好香！”
　　“哇——好吃！”
　　“哇——好喝！”
　　“哇——……”
　　“小姐！”
　　小竹喘着粗气唤着不停奔跑在各个摊铺前尝鲜的晚悠悠。
　　她的鬓发全湿，发髻歪到一旁。而身上的肉也随着她沉重的呼吸一颠一颤，活像个肉弹簧似的。
　　“嗯？”晚悠悠从一碗粥里抬起头，看了眼浑身肉颤颤的小竹，又埋首大口吞咽，嘴里含糊着，“侬就……别呲……减灰……我……侬呲……”（你就别吃了，减肥，我替你吃。）
　　她边囫囵吞枣般的吃着边将菜叶喂给粉红兔。
　　小竹见晚悠悠对面人起身抹嘴离开，瞬间像见了活菩萨似得，眼冒金光，一屁股坐上长凳，只听嗵地一声响，临安城内某处摊铺地面被砸出一洼坑，瞬间激得烟尘滚滚土飞扬。

　　咦？这动荡，这声响，莫不是天灾？百姓齐齐探头望去，嗬！原来是人祸！
　　“咳咳咳！”
　　晚悠悠从灰尘中跑到一处空地，方才被呛了一鼻子灰，现下正掐腰使劲儿咳嗽。登时，水灵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更甚惹人怜爱。
　　可怜的粉红兔也染了一层灰，变成了小灰兔。

　　“早就让你减肥减肥，你非是不听，现在好了吧，木凳就摔你，就摔你，就摔你！”
　　她使出全身吃奶的力气将小竹从坑里拽出来，一屁股跌在地上，浑身疲乏，也懒得再动弹了。
　　小竹面朝下趴在地上，浑身蒙着一层土。
　　瞧她自嘴里吐出一团灰烟，活像一个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一个肉馒头！

　　遽然，二人头上乌云压顶，暗流涌动。一抬头，只见早铺老板娘撸着袖子掐腰，瞪着她们咬牙切齿，身后腾起一股烈焰。
　　“给老娘赔钱——”

　　出师不利，出师不利啊！

　　然，天已是晌午——
　　太阳当空照，我们饿了呀。
　　闻见饭菜香，口水直流啊。
　　摸摸荷包吧，啥也没有哇。
　　唉唉唉……

　　晚悠悠和小竹坐在路边石头上，垂首叹息。
　　“还说是江湖神偷呢，都不晓得自己被偷过几回了。”
　　晚悠悠闻言很是不悦，咻地蹦起来，像只被惹毛了的刺猬。怀里的粉红兔察觉气氛不对——哎呦不妙，赶紧跑！
　　“那只是姑奶奶我一时疏忽！”
　　小竹眼角一瞟，叹气，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我们现在可怎么办呀，身无分文，露宿街头，饥肠辘辘……”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起来，越数越觉得悲惨，腰板也越来越弯，身上的肉都无力地耷拉下来。
　　晚悠悠不耐烦地反手啪了一下她的肉掌，蹦到石头上叉着腰，水灵的眼睛明眸善睐。俨然一副豪情壮志的模样。
　　“小姐，您想干嘛……”
　　小竹仰头看她，不解。
　　晚悠悠粉唇一勾，眉尾一挑，眼一低，看着小竹哼哼地邪笑起来。

　　“哇，小姐！我还是第一次见您偷东西呢，加油加油！”
　　“嘘——你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要偷东西吗！”
　　巷子口的转角，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扭动着。
　　小竹委屈地瘪瘪嘴，心里念想着我要见我的小刚刚——而她的脑袋上已不知被吃了几记。
　　晚悠悠半遮面纱，自墙后弯身探出半个脑袋来，乌黑水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

　　临安城内地段好，环境好，最属繁华，定是少不了一些达官贵人。今日若是被她逮着个好的，说不定她和小竹能就此发财啦！
　　想着想着晚悠悠便沉浸在自己被美食和漂亮衣裳围绕着的梦幻般的世界，直到一个身影出现——
　　来了来了！
　　晚悠悠眼珠唰地一亮，将腰上玉带紧紧一系，胸有成竹地挺直腰板，背对着小竹的身影迎着日光，看起来十分伟岸威风。
　　“小竹，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雨燕神偷的厉害！”
　　说罢她头也不回，潇洒地钻进人群中。
　　小竹崇拜的双手交握在下巴前，细窄的五官都灿烂了。

　　晚悠悠一个落地滚，躲到一家正在吆喝中的摊子后，悄悄露出两只眼。
　　摊主见她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拿膝盖顶了顶她。
　　“去去去，上一边蹲着去！”
　　摊主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在二丈内还是能听清楚的。晚悠悠见目标竟朝这里看来，吓得脖子一缩，完全隐身于摊子后面。

　　她赶紧抚了抚受惊的小心脏，抬头瞪了一眼多事的摊主。
　　姑奶奶不过是想借用一下你的摊怎么了？吃你的了喝的你了还是偷你的了啊！
　　摊主见她虽半遮面纱，但眉目如画甚是可人，加上那水灵的大眼一瞪，甚是有种向你撒娇赌气的错觉。于是脸一红，也不吱声了。

　　待晚悠悠再次探出脑袋时，目标却不见了。
　　她从摊后爬出来，踮着脚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东瞧西望。
　　终于见着袭一身白衣的目标从一家店铺中踱步而出，身边还跟着个看起来同样穿着体面华贵的人。

　　打她第一眼便看出白衣人绝非普通百姓——选用上好的质地轻薄柔软，云雾似纱的散花绫做里，绣工高贵的云锦做外。莫不是王朝将相的子嗣也必定是有钱商户家的公子。
　　晚悠悠摩拳擦掌。好！今日就让姑奶奶大显身手！
　　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如一道清风丽影般自摩肩擦踵的人群之间穿过，直袭白衣公子的荷包！

　　晚悠悠自恃自己的轻功不是江湖第一，也当是第二第三，之所以她被称为雨燕，正是因为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无人察觉。完成偷盗后，又能以轻功为辅，快速助她撤离现场。
　　打自她干神偷这项副业到现在为止，还未有人能够瞬间看破她的动作，即便被看破也从未被抓到过。然不承想，今日刚好就让她碰见同时完成两项的人……

　　晚悠悠整个人都被吊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她忽然记起今早在集市上碰见的一位算命先生，他捋着白胡子如此说——
　　姑娘今日不宜出门，不宜从操旧业，不宜冲动，否则将会大难临头，有灭顶之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