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倾城，一世花开》桑偕

5、再遇不识 唯忧思尔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路面上湿碌碌的，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即使大雪纷飞也不会出现银装素裹的一面，可总是感觉冷到了骨子里。不过天气虽是寒冷，史宅里却早就是一片忙碌的气息了，几个佣工在院里打扫着残留的积雪和融水，屋里史枫亭一边喝茶一边读报，李嫂和厨娘正在忙碌着做早餐。
　　沈吟秋一边整理着衣角一边从楼上走下来，去厨房瞧了一眼便来到了客厅。
　　“枫亭，伊人今天有没有安排啊，要是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带她出去逛一逛，给她添置点行头，总归是出国这么久了，家里面的东西就算有也都放旧了。”
　　“难得你这么想得周到，等会她下来我问问她，这个家总是你要多辛苦一些啊。”史枫亭放下报纸看着沈吟秋说道。
　　“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我也算是长辈了，照顾他们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走吧，去餐厅吃早饭吧。”
　　他们刚坐下，伊人和景遇兄妹二人便先后来到了餐厅，
　　“爸爸早，秋姨早。”
　　“你们两个倒是起得早，伊人怎么不多睡会，昨天刚回来一定很累。”沈吟秋对兄妹二人说道。
　　“今天哥哥说要带我出去逛逛，顺便见几个老朋友，怕起晚了他就不带我了。”伊人回答。
　　“他不带你去正好，你秋姨今天早上还说要陪你出去看看，顺便添置点衣物呢。”史枫亭看着女儿说道。
　　伊人听完父亲的话，有些惊讶也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对沈吟秋道：“秋姨，我不知道你要带我出去，要早知道我一定回了哥哥，只是昨天已经和朋友说好，要不改日我再和您出去怎么样？”
　　“有了秋姨就开始嫌弃哥哥了，秋姨，今天先让我去好好治治她，下次再陪您出去可好。”景遇应和道。
　　沈吟秋微笑着递了粥给兄妹二人，说道：“没事的，我本来也是要问问伊人是不是得空，既然跟朋友有约就先去，都是一家人，以后机会多的是。”
　　“谢谢秋姨。”伊人说完自顾吃粥，也许是刚刚撒谎的原因，她一直都没抬头看沈吟秋，辜负一个关心自己的人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无论她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南郊的路上一片荒凉的气息，许是冬天的味道太过于浓重，只有一片片的松柏矗立在远处的山坡上，坡下的河流依旧流淌，清晰可见河里的鹅卵石，还有些许的积雪在岸边的草地上，景遇停下车，伊人下车后站在水边注视着不远处的墓园。母亲去世已经快十年了，伊人上次来看母亲还是出国前的时候，转眼已是两载的岁月，果然最停不下来的就是时间这东西，不知道父亲现在还记不记得母亲的样子。
　　景遇拿好东西，拍了拍伊人道“站在这里愣什么神呢，走吧。”
　　伊人这才转过身，跟着哥哥走过去，“哥，我不在这两年，你经常来这里吗？”
　　“差不多两三个月来一次吧，爸爸有时也会来这里给妈妈扫扫墓。”
　　“那爸爸就没有忘记妈妈，对吧。”
　　“当然啦，总归是陪了自己十几年的人，妈妈在爸爸心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谁都能替代，你这丫头不要老是胡思乱想。”
　　兄妹二人把母亲最爱的桂花糕和百合花摆在墓前，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默了好一会儿，景遇想着妹妹可能想自己跟母亲呆一会，便对伊人说“你自己跟妈妈再说会话吧，我在山下等你。”
　　伊人怕哥哥一会可能还有别的事，就说“哥，你先回吧，不用等我，我一会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自己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自己搭个车回去就成。”
　　景遇知道妹妹的心思，也就不再勉强，嘱咐了她几句之后就先走了，伊人静静的站在墓碑前，看着妈妈的照片，泪水不知怎么的就直往下掉。
　　“妈，女儿是不是特别不孝顺啊，两年才来看你一次，你知道吗，爸爸又娶了一个新妻子，虽然我不想接受这个现实，但是我还是告诉自己要好好跟他相处，伊人这样做，妈妈觉得好不好啊。”就这样，伊人从家里的情况一直说道自己的国外生活，只要能想到的都想跟妈妈分享，可是妈妈却不能回应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看这个女孩哭得太狼狈了，突然一个人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递上了一块手帕，伊人略微有些惊讶，但还是轻轻接过来，那人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伊人感觉莫名的温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伊人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去，就沿着路边一直走，突然看到远处有一辆车，伊人心想难道哥哥还在等着她，她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却发现并不是哥哥的车，摇了摇头准备离开，刚转身就撞到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抬头一看，竟然是刚刚那个男士，伊人摸着头，有点不好意。
　　“呃呃，那个，刚刚谢谢你的手帕”。
　　“没事。”对方简单的回了一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伊人向那人点点头准备离开，却听见对方说“你就准备这么走回去吗？”
　　伊人愣了一下道“往前走走就会有车了吧。”
　　“你觉得那些黄包车会没事来这里拉客”
　　伊人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见那人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对她说，“上车吧，顺路捎你一程，就算我帮人帮到底吧。”

　　伊人坐在车上，心里不住的想，刚刚自己一定没带脑子，居然跟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上了这辆莫名巧妙的车，这人看着倒是挺正派的，应该不是什么人口贩子之类的吧。对面的男士似乎看出了这个小女子的不安，于是开口说道，
　　“不用紧张，我要是对你有什么想法，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而是在后备箱。”
　　伊人有点惭愧，正正身子说“我没有紧张啊，我只不过在想怎么谢你而已。”
　　“不用谢。”
　　伊人看着他，心想这人说话可真是简洁明了，生怕让自己的嘴巴累着。
　　“你帮了我，还不不知道先生你叫什么呢。”
　　“黎纪尧，你呢。”
　　伊人还真怕他不回问自己叫什么，那可就尴尬了。
　　“我叫史伊人，伊人就是那个‘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伊人。”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今天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伊人问道。
　　“没有，来看个朋友。”
　　“哦哦，那你朋友可真幸运，有你一直记挂着他。”
　　见对方没有说话，伊人也不再问了，车缓缓的行驶在南郊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而车里面的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外面的景色，一路沉默着来到了城区的街道上。
　　“你家在什么方向？”黎纪尧在路口停下车问道。
　　见对方真的要好人做到底，准备送自己回家，伊人顿时觉得不大好意思，毕竟刚刚还怀疑人家的企图来着，于是对他说，“真的不用了，黎先生，你就送我到这里吧，我家离这里不远了，这次真得要多谢你。”
　　“你刚刚已经谢过了，不用这么客气。”
　　“那我就先走啦，再见，黎先生。”伊人随即打开车门下了车，刚要往前走，她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走到车窗前说“黎先生，我请你吃顿饭吧，虽然午饭时间过了，但是好在还有晚饭呢，你要不提前一点吃。”
　　“不远的，就在前面的路口，看到没，哎呀，走了走了。”
　　伊人居然就这么鬼使神差的把这位陌生的男士拉下了车，一起坐到了馄饨面的摊点旁边。
　　“这家馄饨可好吃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经常来。”
　　“馄饨面来了，二位慢用啊。”店老板热情的招呼着。
　　黎纪尧看着眼前的馄饨面，还真有些饿，而且他似乎好久都没有这样吃过饭了，更何况还是冒着如此大的风雪。
　　“黎先生，你是上海人吗？”伊人问道。
　　“不是，我是湖北人。”
　　“哦，那你是从湖北过来的喽。”
　　“没有，我从香港过来的。”
　　“真的吗，我前几天刚从香港回来，可惜只是路过而已，不然我们可能在香港就会认识呢。”
　　“也许吧。”黎纪尧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在漫天飞雪中，伴随着氤氲的热气，馄饨摊前的这对男女就像两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丝毫没有被这样的天气打扰到。
　　吃完了饭，还没等黎纪尧起身，伊人突然站起来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啊”。
　　只见她匆匆跑进一个小商店，又匆匆的出来。
　　“喏，围巾送你吧，作为这个的谢礼。”伊人拿着手里的帕子摇了摇。
　　“我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围巾，黎纪尧有些不知所措，再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觉得今天的自己都不像自己了，居然有耐心在南郊苦苦等一个小时，还在这里跟这个女孩闲聊天。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深深呼吸一口冷空气，转身上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