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临安》鸟牧羊

2、血染黄昏

　　在通往南羽国的官道上，一小队人马扬尘而来，绝尘而去，惊得路旁树上打盹的野鸟一飞冲天，落下片片或黑或灰的羽毛。
　　“荆伐，离南羽国还有多远！”领头的男子一身书生打扮却依旧难掩那将帅固有的勃发之气。
　　“将军，快马加鞭，大概还有五个时辰的路程！”和那书生打扮的男子并肩而骑，显然也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的男子如实汇报，“恐怕我们无力回天，还请将军做好心理准备。”
　　“我先行一步，你们随后赶来！”
　　“殿下，你这样孤身一人，我实在……”
　　“废话少说。”那书生打扮的男子留下这四个字便策马扬鞭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剩下那叫做荆伐的男子和小队人马在后面苦苦追赶。

　　这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是北林国镇国大将军风天扶。就在今早他接到密报说昨晚南羽国南院大王宫谨意图谋反败露，正被全国通缉。他没有想到这南羽国新君才登基不足半月，便对这宫家如此痛下杀手。哪里是宫家意图谋反，分明是其功高盖主罢了。半月前他私下去南羽国游玩，在那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只谈那宅心仁厚、军功赫赫的宫老将军和他那对人中龙凤一般的儿女，都说没有那宫家哪有这南羽，却对那新登基的皇帝只字不提。那时候他就暗示过宫老将军和他那对儿女，却不曾想到才半月功夫，这声名显赫的宫氏一族便在一夜之间富贵荣华全无。
　　接到密报的风天扶当下便坐不住了，立马组成一小批人马，乔装打扮一番便匆匆向南羽赶去。现下他们已经马不停蹄赶了三个时辰。按平常来说，从他们北林到南羽，八百里加急也至少十二个时辰，他们这一小批精兵良马的速度实在已经是够快了。只是他一心记挂宫灵羽，更无法想象这漫长的一生如果都要活在失去她的阴影里该有多么绝望，接到密报的那一刹那他便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身到所倾慕之人身边，助她脱离险境。

　　对风天扶来说，时间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宫灵羽的命，是他风天扶的命。当听到魏荆伐叫他做好心理准备时，一向面对千军万马兵临城下都不曾眨一下眼的镇国大将军在那一刹突然心慌了。来不及多想，他便骑着他那千里良驹而去。
　　其实风天扶和宫灵羽的交往从来都是君子之交。宫灵羽虽然和风天扶同年，却从来都是豪爽大方，对那男女之情更是迟钝的很，一直把风天扶当成兄长一般的尊敬爱戴。
　　尽管风天扶私下也不只一次暗示过，只是他不曾想到眼前的这个如花美眷在战场那样聪明智慧，对敌情更是洞若观火的人却怎么也领会不了他话中的情义，还以为他看上了南羽的哪个王孙贵胄家的小姐一心一意要为他好生张罗，气得风天扶哭笑不得却又无可奈何。没办法，他只能以退为进，慢慢来。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竟是这样的捉弄有情之人。那半月前的匆匆一别竟会成为他们的永诀。
　　“不，不会的!”风天扶突然觉得心慌的更加厉害起来，不经又扬起了鞭子。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夏日翠绿的山林笼罩在夕阳如血的余辉中，整日暴晒的林木萎靡不振，全无夏日该有的生机。晚风夹杂着干草的清香迎面而来。空气中隐隐透着一股血腥的不安之气。
　　远远的，风天扶就望见城门口的守城军比平时多了三倍，里三层外层地将整个城门口团团围住。来往的百姓在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待检查。寻常百姓都要接受如此严格的盘查，更何况他一个骑马的“书生”？即使他弃马步行，按照这个情形要顺利进入也是需要费很多功夫。
　　时不待我！他突然想起之前灵羽带他走过的一段从城外直通宫府后花园的小路。或许，灵羽她们都已经从那里逃出来了！抱着最后的希望他策马向反方向走去。
　　那堵树墙还和半月前一样满是藤蔓之类的草木。一路寻来，芳草丛生，规规矩矩，毫无被踩踏的痕迹。四周都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样子。若是宫家顺利逃了出来，那么这里定然不会是这般景象。风天扶觉得魏荆伐可能一语成谶了。
　　他终于强忍着悲愤，按照灵羽教他的口诀摸索到玄关。那时候宫灵羽之所以告诉他这个秘密通道，完全是为了方便他今后能够随时来南羽寻他们兄妹。况且他堂堂北林镇国大将军，拿着腰牌在南羽进进出出也实在太过招摇。在这多事之秋，万一被东鹏盯上，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只是风天扶万万没有想到，他第一次使用这个秘密通道竟然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宫府的花园还是这样的雅致井然。然而，当风天扶正式来到宫府后园时，一切都是那么触目惊心。昔日钟鸣鼎食之家，今日断壁颓垣所在。到处都是烟熏火燎之气和刀剑相拼的痕迹。奇怪的是，他一路走去竟看不到一具尸体，一处血迹。
　　“将军，属下来迟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将军走之后，属下实在放心不下，就将人马交给了张闯，先行来了。方才看到殿下的猎鹰，便跟着它来到了这里。”
　　这来人正是魏荆伐，而他口中的猎鹰就是风天扶的坐骑。那是风天扶亲手养大，据说是上古名马赤枭的后裔，快如猎鹰，故得此名。魏荆伐的马也是世上无双的好马，名作耳火，比起猎鹰终究还是差了点，若在往常是定然追赶不上风天扶的。只是今日魏荆伐护主心切，而马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忠心，故此拿出了十二分之力追赶。耳火和猎鹰就像风天扶和魏荆伐一样，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远隔千里都能嗅到彼此的气味而相互找寻彼此。
　　现下耳火正和猎鹰在密道口悠闲地吃着异国新鲜的野草。畜生虽通人性，却终究还是比人洒脱。少了这七情六欲的烦扰，便只剩下这吃喝拉撒的最基本需求。若人也如这马儿一般，不通这人情世故、恩怨情仇，那这世上便少了这许多的你争我夺和无谓杀戮了吧。
　　“走，我们去城内看看，或许能找到羽儿他们。”风天扶正欲向前走，却被魏荆伐拦下了。
　　“将军，不能出去！现在连您都已经成了通缉犯了！”
　　“什么？”
　　“您走后不久，我就又收到了一份飞鸽传书。您看。”魏荆伐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密函：

　　南羽国南院大王宫谨及其一双儿女与半月前同北林镇国大将军密谋，企图颠覆南羽。南羽国国君收到密报，与昨夜将宫谨一家一网打尽，主要人犯均已就地正法。

　　看完密函，风天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半月前那南羽新帝秘邀他来南羽，却又大张旗鼓地安排他住在宫家，还赐他腰牌让他今后可以随时出入南羽国。原来宫灵羽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带他走这条秘密通道，还叮嘱他以后若想来寻他们兄妹一定少走正道。那时他还以为宫灵羽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却不曾想……
　　“将军，属下方才在那城门口还听到了一些消息。”
　　魏荆伐从没见过这样眉头紧锁，甚至还有些慌乱的风天扶。之前纵使东鹏国大军兵临城下，生死存亡只在一线之间，风天扶也依旧是指挥自若泰然处之。他在犹豫要不要把之前在城门口听到的一些风声和他自己的猜测告诉风天扶。但是魏荆伐知道，如果不告诉他，那么自己绝对劝不住风天扶。
　　“什么消息？”
　　“听说南羽国君是在昨夜子时动的手，密令是‘一个不留，毁尸灭迹’。而执行这项密令的是南羽国的制毒高手冷灭。今早有百姓感念宫老将军的恩德，偷偷前去祭拜，看见宫家上下一百二十口人正整整齐齐躺在前院，然后冷灭在他们身上洒了不知什么东西，顷刻间这一百二十具尸体便都尸骨无存了。然后他又令兵士将那东西洒满了整个宫府，一盏茶功夫不到，血流成河的宫府便一点血腥味也不曾有了。属下猜测，那冷灭……”魏荆伐犹豫了。
　　“但说无妨！”风天扶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出来的。
　　“化骨…！”
　　不等魏荆伐说完，风天扶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血色的黄昏最让人绝望。自古帝王最无情，由来将相不善终。历史的车轮呼啸而过，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