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新语》Papyrus

8、七、欢送

　　临出发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开起了不知名为“誓师大会”或者“欢送大会”的全体师生会议，然而不幸的是即将起程的医疗小分队中没有一个人愿意作为“代表”来“发言”。于是校长普多夫京大魔法师和学校中的教堂牧师安德逊助祭只得在毫无例证的情况下作加起来足足有两个半钟头的连篇累牍的报告，但是这种表面上的至高形式在多少程度上是用来掩盖“自己终于不用去那种地方”的庆幸，就只能从官方的空洞褒扬词句中寻找出一些还像人话的地方来验证了。

　　“人心都是一样脆弱啊，会怕死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你们，要不是平常认识，我倒简直认为你们都是些‘积极分子’了。”全学院除了看门房的老大爷之外所有一干人等都已经集中在报告大厅了，但是以兰斯洛教授为首的四人组是第二个例外。

　　那西瑟斯用无可奈何的笑容望着卡尔，他没想到这个憨厚的友人会如此固执地坚持“那么我也要去”。

　　卡尔也知道“积极分子”从这位魔药师口中说出来就不是什么好词，并且那西瑟斯对此类称呼也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那么，教授您究竟是为什么去的呢？”

　　“不会是失恋了吧？”那西瑟斯用自说自话的口气和语调，声音却刚刚好到达可以让身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的标准。

　　教授斜瞟了一眼，暂时没有反击：“我有一位朋友住在胡克诺奇，就是这样。”

　　三位学生的头脑中浮现出的，是“女朋友中的一位”这样的字眼。

　　南希在报名的时候是以专业治疗师的身份，她的一番“职责所在，义不容辞”的说辞几乎令人肃然起敬，不过实在的理由却有些牵强：
　　“小时侯我在胡克诺奇住过很长时间，那里有童年的玩伴、启蒙老师、隔壁杂货店的老板一家、巷口水果摊的小贩……真的不想就这样失去……”

　　“你似乎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就算到了那里，只要他们已经染病，你就只能看着他们死去。”兰斯洛教授的口气冰凉，表情也是一样。

　　“但是，不做点什么，怎么知道……”也许缺乏自信，却依然坚决。

　　卡尔好意提醒说：“你父母亲不会同意的。”

　　“我已经超过21岁了，不需要家长认可签字。”南希说完才发现不太对，女士的年龄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示人，于是改口，“我是说，这是职业行为，不是‘私人行为’，跟父母的同意无关。”

　　至于卡尔，在被质疑其作用的时候，他用超过必要程度数倍的声音叫嚷道：
　　“你们当中有人会修理呼吸面罩吗？有人会修理防护服吗？有人会修理呼吸机之类大大小小的专门器械吗？

　　“所以，我非得去不可。”自我许可似的下了结论，也没有人持有提出反论的资格说一句“我可以”，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与欢送大会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照的小分队会议正在刮里刮三地进行的同时，大厅里慷慨激昂的演讲尚无一丝休止的迹象。坐在后排的学生们以各显神通的方式，有默契地相互掩护着，三三两两撤离会场；贵宾席上的老师们也露出了小心翼翼掩饰后依然明显的不耐烦表情。

　　在涉及了人类存续、国家兴亡、民族维系、信仰依托等等宏伟叙事之后，主旨终于被点破了，然后又是大段大段的滔滔不绝。平常校长并不是一个如此多话的人，更不会堆砌一大堆空洞的词语来塑造不在场的偶像，但是这次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当这一番仅仅在形式上必不可少的讲话结束后，他甚至还问：
　　“大家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那些在刚才的讲演辞中被吹捧为“当代青年的楷模”的年轻人们在场的话，他受到的奚落就绝不会仅限于无人理睬那样而已了；所幸的是这样的情形已经不可能发生，因而全场仅仅以一片寂静来回答他的提问，连互相询问出了什么事的交头接耳都没有——所有人都惟恐把校长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而作出了极端明智的选择。

　　担任学校教堂主祭的安德逊牧师为校长挽回了些许冷场的局面，开始关于“神的话语”和“增添神的荣耀”的部分，这大概可以看作宗教权力与世俗权力合作的微观却又经典的例证吧。然而正是由于他所在的信仰的立场，要为“自己并不前往”这一事实寻找到能够说服良心的借口就更为困难。而爱洛希姆神似乎也收回了他往日所恩赐的伶俐口齿，牧师的发言也未能引起期待中的共鸣。

　　然而这时，教师席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背影高大而瘦削，穿着黑色的法师礼袍，不用任何辅助魔法就让整个礼堂回荡着他浑厚的声音：
　　“‘总会出现英雄拯救世界，我们只要站在安全的地方隔岸观火就行。’你们不就是这样想的么？堕落的人类啊……”

　　不可能有学生会不认得“世界魔法史通论”的施特劳斯教授，但是也没有人能够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那个有时候略显古板，有时候不乏幽默，大多数时候则是不动声色娓娓道来的高龄帅哥，对于转瞬之间的兴亡都只是用超越人类感情的平静口吻转述出来，现在却如同一座正处于警戒标准的高纬度处的火山，被皑皑冰雪掩盖的外表下蕴藏着极大能量的愤怒情绪：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每个人尽了自己的责任就好，何必多费口舌？

　　“让学生报名去那种地方，自己在后面推波助澜加上暗自庆幸，这就是现代意义上的‘为人师表’么？人类在最近的一百二十年间可真是进步了不少呢。”

　　这些在通常的认知中只会出现于某位魔药课教师的毒舌竟然来源于年高德劭的施特劳斯教授，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但是由于话语本身过于刺激的缘故，说话人与之的匹配程度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疾病和治疗，从历史诞生开始就注定成为敌人，并且要战斗到生物灭绝的时刻，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传说中的高等精灵族原本分布在各个大陆，现在却难觅踪迹，就是因为在一万两千年前的那场席卷整个智慧生物界的大瘟疫中遭到了灭顶之灾；还有相当多的种族也是大伤元气，人丁稀少，从此只得偏安一隅。人类因为体质的原因逃过那场劫难，才有机会渐渐主宰了世界。现在或许只不过是历史重演也未尝可知啊！只不过幸存者终究还是成了受害人……

　　“可笑的是你们居然还在上演这套表面文章的把戏，一定要等到亲自受到惩罚，才知道不该犯错，是不是太晚了，嗯？”

　　这番话倒是平日里老教授经常阐述的观点，然而受惊的众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一点了，校长先生重新站了起来，可是在他能够开口之前，却听到施特劳斯教授接着说道：

　　“这样的话，我倒也想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