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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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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贵船神社出来,他们和山口光一同走入了一间茶屋。
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如果不是遇到这个自来熟又过分热情的高中生的话,他们现在也许已经坐上回程的巴士了。
诚然,对于那股热情本身,她并不羞于拒绝。她从来就不习惯于满足他人的期待。但是,当江户川的名字被毫无征兆地抛出来时,她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他的动摇。
还真是个不会掩饰自己的笨蛋啊……
想到这里,她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午饭过后,店员很快端来了下午茶与点心。
“打扰了。这是您们点的热抹茶、焙茶拿铁和柚子姜糖汤,抹茶配了一份栗子羊羹。请慢用。”
温柔如水的声音与托盘一起渐渐撤离,杉木整板凿成的粗粝方桌上,唯余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腾,最终与窗棂照进来的阳光融为一体。
山口的性格开朗,那股年少气盛的热血劲,就像夏日里最常见的晴天一样,照得人头顶发烫。
如同此刻,他正激昂地讲诉着自己对江户川柯南的崇拜,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那可是令和时代的福尔摩斯啊!连媒体都这样毫不吝啬地称赞他,可想而知他究竟是怎样的天才侦探了吧?!那段时间,江户川君一举协助警视厅侦破了好几起胶着的案件,可谓是给了那些心怀不轨的行凶者大大的警示,有数据显示,那段时间就连东京都的犯罪率都降低了不少呢!”
茶屋里开着暖气,加上阳光传递过来的温度与山口激情的演讲,让这间小小的山间斗室充斥着融融暖意。
志保小酌一口焙茶拿铁,拉长了语气:“唔——令和时代的福尔摩斯啊。”
“绝——对配得上这个称呼呢!更何况,江户川君那时才7岁——7岁啊!我7岁的时候,可从来不敢想什么要帮助警方追拿犯人的事。这么想想,江户川君果然是天生的侦探吧!”
“确实呢。”她托着腮,半是赞同,半是意味深长地应声。
“可恶,我果然还差得远呢——”
说到这里,山口故作惭愧地低下头,仿佛认清了自己和偶像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
新一喝着茶,始终没有打断他。
“山口君,是个充满了干劲的人啊。”
“欸?宫野前辈也这么觉得吗……说起来,我有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胞姐,在得知我想要当侦探以后,总评价我是个热血笨蛋——啊,真过分!居然用‘笨蛋’这种词,这可是我真正的梦想啊!”
握茶杯的手指略微一缩,但即便是这样微小的动作,也纤毫毕现地落入了她的眼里。
新一的喉音这才第一次在这间茶屋里响起:“是因为江户川柯南,你才想要做侦探的吗?”
“嗯?那是当然!”川口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抱歉抱歉,先前讲得太入迷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微微垂眼:“工藤新一。”
“哦!啊……欸?工藤……”
垂落的眼光因着这犹疑的声音,再次抬了起来——定格在川口光那张年轻的脸上。
“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碎片那样微小的期冀,在此时冒了出来。
“就是……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山口皱起眉头,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无一不明示着他正在回忆里努力寻找着这个名字所包含的所有信息,“你、你该不会也是个侦探吧?”
他一怔:“……以前的话,算是吧。”
志保一言不发,只又喝了一口手中的拿铁。
“果然吗?!唔,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工藤新一这个名字确实很耳熟,所以我想,应该是我在决心做侦探以后,就查看过其他侦探的报道的原因吧……不过,因为江户川君实在是太有名了,有这样的一个存在的话,其他的侦探是很难被关注到的。”
——工藤老弟,我明白你的心情,在我心里,你的能力根本就和江户川不分伯仲。
——但是啊,即便抛开江户川效应不提,一旦听闻过了“小学生名侦探”这个光环,即使是再厉害的“高中生侦探”,也再难满足媒体与公众的期待了。
目暮警官的声音越过五百公里的距离,跃进他此刻的脑中。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想要当侦探?”
山口像个热血笨蛋一样地答道:“因为我想要成为像江户川君那样的人!协助警方、除恶扬善,一起拔除掉隐藏在社会里那些作恶多端的黑暗团体!”
说话的方式像砸在地上的暴雨一样。他感到自己被山口那股纯粹、不计后果的劲头刺痛了。
“拔除黑暗团体,在你看来是很容易的事情吗?”
“呃,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江户川君就做到了不是吗?所以我相信,只要拼尽全力去做的话,我一定也可以的!”
“拼尽全力……别开玩笑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拼尽全力就能做到的?!”
新一蓦地放大的喉音霎时充斥着茶屋狭窄幽寂的空间。下一秒,屋内稀疏的客人转过头,向他们投来了怪异或惊讶的目光。就连漏进来的光束在触及到他的愤怒时,也如同不想引火上身般,产生了微小的弯折。
“工藤。”志保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什、什么啊,你在生什么气?”山口好像被他的气势稍微唬住了几秒,但很快又被年少的气盛重新激起斗志,“如果觉得做不到就畏缩不前的话,那谁还能继承江户川的意志,谁又能像江户川一样与黑暗为敌,去宣扬正义?这个时代,正是需要像江户川那样的人啊!”
“哈,是吗?那你知道与黑暗为敌的代价是什么,你又知道江户川柯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工藤,够了。”
“我当然知道!万事万物都会有代价,但如果不背负着那些代价走下去,是绝对看不到黑暗被打败的那一天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早就有这种觉悟了!”
”说什么觉悟,你根本不明白代价的含义是什么!”他几乎怒吼,“异想天开的家伙!”
山口也不甘示弱:“你才是根本就不懂决心和信念的力量,所以才比不上江户川,胆小鬼!”
“什么?你这家伙,你再说一遍——”
“差不多就行了!”
她冷淡的嗓音像一把锋利的鱼刀,透着湿冷的金属光泽,却精准地劈开了他们这两块烧得通红的铁。
远处的店员也不安地走过来,靠近后小心地问:“抱歉,请问客人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请您们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这样会打扰到其他客人的……”
新一收回了瞪着山口的眼,一把拿起外套:“我出去一下。”
于是在众人的视线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茶屋。
冬日的静谧与凛冽又一次回到了面前杉木方桌上,茶屋另一头的客人正在窃窃私语,在这样的距离下,听不清是否在议论他们。
志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她的目光在窗外游离了一会儿,也许正在追随着那道走远的身影。等到身影远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对山口道:“抱歉啊,那家伙,刚刚的反应的确有点大。”
山口已经冷静下来,大概是只有志保在这里的原因,令他余下的怒气无处释放。只好连忙摇头:“不,虽然刚才……不过我也有不好,我不该那样说他的。但我实在不明白他干嘛生那么大的气。”
“那家伙啊,”志保闻言垂下了眼,目光像羽毛一样落在了拿铁表面,“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曾经也和你一样,是个正义感满满的热血笨蛋。”
“嗯……欸?!是这样吗?那他现在怎么——”
“谁知道呢,”她叹息一声,“不过,山口,那家伙其实也没有说错。侦探的世界,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为了伸张正义而不得不付出的那些代价,有时候……也会超出你的想象。”
“我明白!可是,可是如果因为害怕这些就停滞不前的话,那就没有人肯站出来去和邪恶对抗了不是吗?!”
她抬眼看了山口一秒,似在审视,又像怀念。
“如果代价,是会失去生命呢?”
“欸?失去生命是指……会死掉吗?”
“嗯,如果这样更好理解的话——山口,你害怕死吗?”
少年怔忪了一下,似乎有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死亡相较于理想而言,总是显得缥缈又遥不可及,因此在当下的思绪里,并无法给这位十七岁的高中生传递切实的恐惧。
“我……不怕!如果能为了正义而死的话,我、我也会觉得死得其所!”
志保笑了一声,令刚刚发表完“宣言”的山口不禁感到几分羞赧,挠了挠头,嘴里还念叨着“宫野前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吧”的话。
“不是的,只是稍微有点被你的信念给触动到,”志保摇摇头,否认了山口询问的“觉得他好笑”的说法,“山口拥有很珍贵的正义感啊。不过,这并不是我想说的。”
山口闻言,认真地看向了她。
“我说的死亡代价,其实是在问你——你可以承受最亲近的人在你面前,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吗?”
欸?
山口显然被这句话问懵住了。
他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死,想着自己为梦想和正义,还有为江户川的意志献出生命的觉悟。尽管这种觉悟充斥着诸多不真实,但他仍在脑中为其冠上理想的荣耀。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死亡究竟为何物。
如果……如果妈妈和姐姐在我的面前被杀掉的话,他该怎么办?还有爸爸,山口从来没设想过那个顶梁柱一样厉害、高大威猛的爸爸会有一天也失去生命。但是,如果这些就是前辈所说的代价的话,那么……那么……
可是……
“我的父母和家人……都很支持我去当侦探。”山口掉转了话题,仿佛并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
志保看穿了他,于是只给予一个评价:“是吗?那真是很好的家人啊。”
“所以,其实……”山口抿唇,有点犹豫,“我辍了学,明天就打算启程去东京都了。”
“……”
“我听说那边最近出现了一个连环杀人魔,警视厅也苦于抓捕他,所以才想去那边,看看能不能加入到追查小组。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能离我的梦想更近一步吧。”
“……”
“母亲说贵船神社的占卜很灵,临行前让我去求个签……”山口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我太天真了,高龙神才给了个大凶签。不过当时也没退路了,毕竟新干线的车票都买好了嘛,只能硬着头皮把签文绑在结签所上,结果……就遇上了你们。”
“原来是这样。”志保的回应很轻,像是对这个巧合本身的思索。
“唔……前辈刚才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但,我还是想去,”他的语气重新坚定起来,带着一股执拗,“因为如果现在不去的话,我肯定会后悔的,绝对!”
志保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模糊的“嗯”,随即端起咖啡杯。时间悄然抽离,杯壁的余温也不再灼人。
“我明白了。如果你真的想做的话,就去做吧。”
山口眼中的惊喜瞬间点亮了,先前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轻飘飘的许可驱散:“真的吗?!”
“但是,东京都的江户川效应要比关西这边更加严峻,因此想要协助警方的路途会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困难重重。如果这样你也想要去的话,就去试试吧,”说罢,从包里取出了一张纸笔,写下一串数字,“要是遇到困难,就打这个电话找我。”
“哇,宫野前辈你……你真是太好啦!!”山口小心地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要注意安全,山口,”志保依然淡淡地叮嘱,对于山口剧烈的情绪波动,并不给予除了冷静以外的回应,“生命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我和工藤,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因此而失去性命了。”
山口正将纸条细心地收好,听到最后这句话后,他霎时就明白了什么:“难道,难道工藤前辈他是因为以前经历过,才会那么激动地说出那些话……”
还不等志保接话,他便连着道了好几声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真是个笨蛋!对不起!刚刚我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所以说,这不是你的错……”她有点无奈,“他刚才那样的应激态度,大概也是从你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吧。”
“这样吗……如果我能早一点想到就好了,可恶啊!工藤前辈一定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山口低下头,声音里浸满了对工藤新一的愧疚。谁能想到就在几十分钟前,他们还争执得面红耳赤呢,“不过,还好有宫野前辈你陪在他的身边,这样想想,他也还是蛮幸运的呢。”
她轻摇着手中的咖啡杯,似乎还想要在晃动的液体中找到被时间带走最后的一缕热气。
“不,幸运的人其实是我。”
“欸?”山口显然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年轻的脸上写满困惑,“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志保截断了话头,并作势起身,“那家伙应该也冷静得差不多了,我出去看看。”
然而动作刚起,她似乎突然想到些什么,下一秒又坐了回去,一贯慵懒冷淡的神色蓦地添上几分认真。
“山口,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的话,现在离开也没关系。茶钱不必担心,等把那家伙找回来以后,我会替你一起付的。”
山口闻言,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怎么好意思让前辈付钱呢?我自己来就好!”
“嘛,说替你付茶钱,”志保直视着他,语气直白得近乎不容置疑,“其实,是想请你帮个忙。”
“欸……啊?!”
在志保这突然又令人难以抗拒的请求下,山口惊愕地瞪大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