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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小公子 梦 ...

  •   夜深人静,祠堂附近悄无一人,落针可闻。

      清浅的月光泻下来,洒落室内,隐隐绰绰看得见香案前坐了个人。

      那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身子有大半都隐藏在黑暗中,只能透过月光看见一个精致的轮廓。

      少年原本坐姿散漫,嘴里一开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微弱的脚步声从祠堂外传来,少年凝神听罢,迅速坐起来,挺直地跪在香案前。

      没一会儿,祠堂外果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荣少爷,国公爷派老奴来传个话,那件事不知您想得怎么样了?”

      少年仍然维持着端正的跪姿,脸上却仗着来人看不见狠狠地做了个鬼脸,清了清嗓子道:“忠伯尽管去回吧,我心里清楚得不得了,不像某个老糊涂,一心要把自己孙子送去受苦,还觉得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儿呢。”

      那忠伯倒没被这番忤逆的话震惊道,可见这少年往日里和国公这么说话是见惯了,闻言只是皱了皱眉,道:“荣少爷,您对朝堂上的事知道得少,不明白利害,长孙殿下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份,当了他的伴读,往后前途不可估量,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说是害了您呢?”

      “我不管,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进了宫就要遭殃了,反正我不去!皇上要是非看中咱们家了,你就让老头子随便找个人替了我,反正也是差不多的。”

      “这……”

      忠伯眉头紧皱,心知这话要是让国公爷听了肯定又要发一通大火,但自家这孙少爷的倔脾气他是从小看到大,和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爷孙俩经常吹胡子瞪眼唱反调,国公大人对这宝贝嫡长孙那是又爱又恨啊。

      忠伯无法,只得道:“既然如此,老奴就先回去回话了。”只盼国公爷待会儿别气坏了身体。

      等到忠伯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少年身体一松,浑似没了骨头的猫,慵懒地靠在香案后的蒲团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十分灵动狡黠。

      这少年正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嫡长孙,李霁荣。

      李善长为人素有头脑,早年跟随洪武帝南征北战,戎马一生,洪武帝定下江山后恩泽加身,后来又加封他为光禄大夫、太师、左丞相等诸多头衔,直到前几年李善长因年老而上书辞官,才从政治顶峰退了出来。

      李善长人脉众多,从政那几年也颇有威信,又有一等韩国公的爵位在身,即使退下来也没有人敢轻视。他的嫡长子李祺虽不算出类拔萃,却被洪武帝看中,下嫁长女临安公主,当了驸马都尉。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李霁荣从小就是被人捧着长大的,皇城里的龙子龙孙们少有外出,剩下的就是他李霁荣家世最厚,小小年纪嚣张得不可一世,成了南京城里的一霸。

      不过李霁荣在外头虽然跋扈了些,但在自己家的国公府内还算收敛,没犯过什么大错。他做事一向凭着性子来,脾气又倔不肯轻易服输,让自觉性格相投的韩国公对这老来孙喜爱得不得了。

      但这一次,韩国公却说什么也不肯顺着李霁荣,甚至把他丢进祠堂里关了起来。

      究竟是什么事这么严重?

      原来,前些日子洪武帝特召驸马李祺前去谈话,言辞间似有让李霁荣进宫做皇长孙伴读的意思。

      皇长孙和李霁荣同岁,略小上几个月,一起进学正合适,李祺回家和父亲谈了此事,都认为这是个大好机会。

      李祺当了天子长婿看似风光,但公主之夫的身份却让他一辈子都无法触碰实权。李善长不甘一家门楣逐渐凋落,一心盼着李霁荣能出人头地,让李家再出一位权臣,但李霁荣打小就不爱读书,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辈子的纨绔,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眼看着就要绝望,却突然等来了皇帝想选自家孙子做皇长孙的伴读的消息,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满朝文武无人不知皇帝对太子的看重,皇长孙是太子的嫡长子,将来不出意外会是第三任皇帝,李霁荣若能和他交好,等到皇长孙登基,必定能位极人臣。

      多么好的未来啊,偏偏李霁荣这个死心眼儿的小子不乐意,一说让他进宫就嚷嚷着要剥夺他的自由,让他进宫给人当奴才。

      打吧,舍不得,骂吧,这小子脸皮忒厚,完全不管用,国公爷一气之下就把人扔进祠堂去面壁思过了。

      这一招会有用吗?看看李霁荣的表现就知道了。

      忠伯去祠堂走了一趟又匆匆赶回正院,此时已过亥时,整座国公府几乎都已陷入夜色,唯有正院书房里还点着灯。

      李善长此时正拿了他年轻时候的笔帖临摹,这两年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时常便把以前的字画拿出来翻看临摹,回忆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

      忠伯进来道:“老爷。”

      李善长正好勾完最后一笔,随手搁在砚台上,眉间不怒自威,道:“臭小子还倔着呢?”

      忠伯不敢隐瞒,将李霁荣那番话委婉地讲述了一遍,果不其然,李善长拍桌大怒,差点儿将砚台震落,吼道:“混小子,他以为这人选是他想换就换的?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他像躲瘟疫一样,臭小子,这些年全家供着他吃喝玩乐,居然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一番苦心!”

      说到最后,李善长语气带了些黯然,要是能,他也乐意让孙子一辈子当个快活的纨绔,但李霁荣是嫡长孙,必须得承担起责任来啊!

      忠伯劝道:“老爷,荣少爷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方才我去看过,他在祠堂里一直跪到现在,动也不动,可见极有意志。等荣少爷好好想两日,再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说一说,想必他是能够体会的。”

      李善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但他这性子得好好磨一磨了,刘忠,你吩咐下去,这两天不准人给孙少爷送吃的,每日放一盆清水就可,公主那边我会去说的。”

      忠伯面露诧异,很快反应过来,“是。”便准备退下。

      刚到门口,却突然被李善长叫住,只见国公爷一脸纠结地思索了片刻,终于咬咬牙,道:“算了,每天早上多给两个馒头,其余时候让人盯着点,别把人饿晕了。”

      忠伯心下一笑,领命离去。

      李善长气冲冲地回到书桌前,继续拿笔写字,要不是不想再看到孙子鼓着那张精致的脸来装可怜,他又怎会如此心软?

      被国公爷骂骂咧咧的李霁荣此刻正老神在在地躺在几个蒲团上假寐。

      他今年虚岁十四,很多事早就明白了。就像这次,皇帝选他进宫去给长孙做伴读,看起来是块大馅饼砸到他头上了,但实际上呢?皇宫内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行差踏错,连累整个家族。

      他并非性格圆滑的人,要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皇帝那一大堆老婆孩子孙子们,抄家灭族都是轻的,昔日权臣在皇家面前算得了什么。

      与其等到那一天,还不如早早拒绝了事,更何况,虽然老头子没提起,但李霁荣却是知道的。

      当年穆贵妃,也就是他外婆逝世的时候,皇帝下令所有皇子服丧,太子不肯,父子俩起了极大的争执,皇帝还差点拿剑去砍他。

      在李霁荣看来,发生了这种事,太子肯定是恨死穆贵妃了,连带着也不会喜欢临安公主,对自己就更不可能有好感了。

      他娘临安公主出嫁在外,太子看不到也就没机会惦记旧仇,但他要是进了宫去伺候长孙,那可就日日在太子眼皮子底下晃悠了,指不定哪天太子想起来这码事就找个由头办了他呢。

      也不知道他和穆贵妃长得像不像,容不容易联想啊……

      当然,李霁荣得承认,他不想进宫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不想过得太憋屈。

      在宫外他是韩国公的嫡长孙,大公主的儿子,谁也不敢招惹他,但要是进了宫,差不多稍微有点儿身份的人都比他位高,到时候跪来跪去,还要被很多人使唤,真是太可怕了!

      ——不得不说,李霁荣想得很全面,但也全面过头了,那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自觉站住了理由、打算绝不屈服的李霁荣换了个睡姿,双腿翘在小案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准备入睡。

      突然,他心中一动,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从心底里涌现出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又要做梦了。

      ……

      李霁荣从小就有一个不为人道的秘密。

      从他八岁那年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个梦,梦中的他无一不是公侯王孙,还俱是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最后都成了一国之君。

      他在梦里或是度过几天,或是度过几月,仿佛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真实地经历着那些人的生活。

      梦境太真实,李霁荣常常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前世。后来次数多了,他反而把这当成一件有趣的事情,在梦里渐渐地学到了很多东西。

      近两年来,随着他在梦中去过的地方增多,他开始能够提前预知梦的来临,对于自己下次梦会接触到什么人物,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竟然什么猜想也没有。

      身处梦中的念头如此清晰。

      一种朦胧的感觉袭上心头,李霁荣皱了皱眉,这不像是以往的梦,没了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正想着,眼前渐渐开阔,庄严巍峨的金銮大殿出现在前方,李霁荣心中一动,走前上去想要看清楚。

      “皇上,李善长与胡惟庸相互勾结,共谋造反,实乃罪无可恕!”

      “皇上,李善长私通反贼,匿而不报,实在有负皇恩,枉为人臣啊!”

      “皇上……”

      大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听着下方的臣子一个接一个地禀报,面色沉重,下旨退朝:“此事容后再议吧。”

      画面一转,到了皇帝的内阁。

      钦天监官员跪在殿内,满脸肃容:“皇上,微臣与其余几位同僚反复占卜,只得出一个结果,有大臣将祸乱天下啊!”

      皇帝的脸色愈发低沉。

      这时,一名侍卫打扮的人低头进了殿,跪下声音颤抖道:“微臣卢仲谦,愿作证韩国公谋反之事,证据确凿,那些书信现在就在国公大人的书房里。”

      那侍卫竟是跟随了李善长二十余年的亲信!

      李霁荣看得满目心惊,直到国公府的书信被人掉包后递交上去,皇帝盛怒,驳回了所有求情的奏折,在处斩李家上下七十余人的圣旨上盖下印章,李霁荣终于忍不住惶恐交加。

      那些画面既朦胧又真实,李家除了他与父母因皇亲身份逃过一死,其余七十九人都被押赴刑场,阖府上下全被处斩!

      血淋淋的画面生生刺痛了李霁荣的眼睛!

      他从来没想到……

      向来老谋深算、成竹在胸的祖父,在刑场上狼狈苍老,全白了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穿着极不合身的囚服,整个人被绑起来跪下,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冤屈。

      那些该死的刽子手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得意洋洋地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滚开——”李霁荣大吼一声,倏地坐起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上全是滴落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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