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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汴京 二 羊入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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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无声的。
江流儿瞳孔放大,似乎是以世间最快的速度,又似乎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极致放慢了,她仿佛从一个高高在上的时间漩涡中落入了不知名的空间。
遥远的身下一片火红。
“嘭”地一声!
江流儿重重摔在地上,还来不及反应,那一瞬她便瞪着头顶燃烧着火焰的房梁恐怖地朝她砸下,仿佛它是与她一同坠下的。
她身子一滚躲过一劫。
身体的疼痛让她猛然清醒,周遭都是熊熊大火。听见外面急切慌乱的救火声,应该是学校的人。她顿时多了分勇气。环顾四周,教室里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温度越来越高,浓烟越来越大,她被呛得无法呼吸,只能捂住口鼻伏在地上。
这里一刻都不能多待!
依稀能听见疯狂泼水的声音,江流儿时刻警惕着周身的火焰,用校服护住头,找准时机和缝隙,一口气冲了出去。
就像是突然闯入一个全新而陌生的世界,闻到空气的那一瞬间,江流儿为自己眼帘中倒映的一切所惊怔,呼吸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全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同样是夜,却没有熟悉的教学楼,没有料想中正在救火的教职工,也没有醒目而威严的消防车。
灯火阑珊的古老建筑映着身后火红的光,满是繁星的漆黑夜空是从未有过的静谧,一个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们提着水桶惊恐而慢速地奔跑着,嘴巴一张一合却在叫喊无声,而一个身着华服的美艳女人正怒瞪眼睛,指着她,朝她大步走来,急切却极慢。
她在冲她叫喊,没有任何声音的缓慢叫喊。
是她听不见吗?
为什么她什么都听不见?
这是哪里?
他们是谁?
“咚……咚……咚……”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扭曲,随着环绕在耳边的心跳声,这一切时恐怖放大,时遥远缩小,江流儿抱着快要撕裂的头,痛苦地躬下腰,心底产生巨大的惊恐,后退两步,踉踉跄跄。
愤怒的女人以极缓的速度越来越逼近她,然后天旋地转,合上眼睛,世界就此黑暗。
清晨第一缕曙光透过窗子照射在江流儿脏兮兮的脸上时,她正蜷缩着狼狈的身子躺在墙角,蹙着眉头醒来。
顾不得身体的酸痛,她呆木而疑惑地扫视着这密闭的房间,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在眼前,哦不,天亮了,应该说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全身无力,刚刚艰难地爬起,门就被一脚踢开。
是昨晚那个女人。
她三十多岁模样,死盯着江流儿,凛着剑眉踏过门槛,一路未移开视线,那样凌厉的视线。
江流儿鬓边的发丝凌乱,懵懵地望着她,奇怪她为什么穿着古装,还梳着好看的古人发髻,连她身后的几个小厮也是一身古代装扮。她的脑袋是空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正紧紧随着这女人移动。
这时候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小声说道:“所幸火势主要在后院,前楼虽着了点,但波及不大,只是无论是前楼后院,整个的维修费用恐怕得花上不少钱财。”
江流儿看见她阴沉着脸色瞪向自己,恶狠狠地开口:“臭丫头!寻香坊你也敢放火烧,我看你是活得太快活了!”
江流儿呆呆地看着她,竟有些莫名胆怯,“你……你是谁?”
她昂起下巴看着她,眼里生出一丝怀疑。
江流儿木然地扫视着眼前这空无一物的房间,声音微弱:“这是……什么地方?”
女人咬着牙冷笑一声,“少给我装蒜。你说,你是受了哪家个歌舞坊的指使,故意来我们寻香坊放火?早知道她们嫉妒我们生意好,不过同行之间干出这样的龌龊行当,她还想不想在汴京城里干下去了!”
江流儿脑子里“轰”的一声。
“汴……汴京?”她艰难地开口。
女人没有理会她眼里的惊愕,广袖一挥,在她面前蹲下,红艳指甲的纤纤玉手捏起她的下巴,捏得江流儿骨头生疼。这女人英气的剑眉下却是一双冷艳的媚眼,她冷冷盯着江流儿惊慌无措的眼睛,“你不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流儿的脸被她扳回来,“你再装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到时候我让你想说都开不了口!”
江流儿眼眶泛红,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眼里的无法接受与心底的恐慌让江流儿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这是哪里?我……我在哪儿?老师呢?运动会呢?秦璞!秦璞!”
江流儿大叫着挣开女人,仿佛拥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冲过面前的所有障碍。她冲出了暗室,冲进一片光明之中,猛地顿住脚步。
周围的古建筑就像一个圈,旋转着将她深深包围。
仿佛连天空上的云都是陌生的形状。
脚下一软,无力地后退。江流儿停止了呼吸,睁大已经微微泛泪的双目,缓缓伸出手,看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衣袖,再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古老青石板上染着火后灰烬的白色板鞋。
那样扎眼。
“抓住她!”
女人的一声呵斥,便有几个大汉冲上前来将失了神的江流儿擒住。因为动静太大,周围聚集了许多衣袖翩翩的美貌姑娘,她们三两个聚在一块,带着疑惑而又惊奇的目光打量着江流儿。一看见女人走过来,便齐声唤道:“佩姨!”
佩姨上前来,看着江流儿简直恨得牙痒痒,“把她关起来!看好了,先饿上两天,等饿乏了看我怎么收拾她!小蹄子!”
江流儿眼神空洞,也不挣扎,老老实实地就被带了下去。佩姨气结了一会儿,吩咐一直跟在身后的男人道:“刘三儿,修房子的瓦匠都找好了吗?”
刘三儿不慌不急地应答道:“这个您放心,昨晚就已经通知了,只不过寻香坊的生意恐怕要耽误那么几天。”
看了眼昨晚被大火烧毁的残檐断壁,佩姨瞪向周围还在嘀咕的姑娘们,扶腰骂道:“看什么看?都什么时辰了?不抓紧练歌排舞下个月准备吃土是不是!”一声吼完,所有人的步伐都迅速加快,进前楼的进前楼,打扫的打扫,赶去排舞的排舞,权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叫住一个女子,“落玉,早饭送进我房里。”
叫做落玉的女子愣了一下,温顺地点头,“好的,佩姨。”
佩姨一个转身步伐匆匆,一手扶着腰一手拿着帕子在脸边扇来扇去,边走边念:“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小丫头一身奇奇怪怪的装扮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院内一间阁楼里,一名素雅柔静的姑娘站在窗前,目视着发生的一切,淡淡垂下眼眸,轻轻关了窗子。
空荡的暗房里,江流儿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半张脸埋进腿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只露出一双无神的眼睛。
是……穿越了吗?
怎么可能……
这样荒诞的一个词。
可是,她所见到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江流儿心里很乱,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感。她无法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遇到怎样的令她害怕的事。这对她而言,完完全全是个陌生而又未知的世界啊。
心中情绪复杂,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个叫佩姨的女人果真饿她,一天都没给她饭吃。江流儿饿得胃疼,实在气极,捂着胃爬起来,开始拼命地捶门,“放我出去!老妖婆出来!王八蛋!快放我出去!”
叫了无数声,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第二天,依旧如此。
佩姨曾经路过,听到江流儿的叫骂顿住脚。刘三儿道:“佩姨若是觉得刺耳,我命人堵了她的嘴。”
没想到佩姨竟不气恼,只勾唇哼了声:“小丫头模样生得讨人喜欢,脾气发作的时候倒挺有趣。”
第三天送来的终于不是只有几粒米的稀水,已经饿得快要打滚的江流儿一把抢过送饭人手中的碗筷,拼命往嘴里扒米饭。
送饭那人忍不住嗤笑,“不饿你两天不老实,小妮子脾气还挺硬。”
江流儿是真饿极了,不然也不会只埋头塞饭而毫不还嘴。
填饱了肚子,江流儿终于有力气考虑自己究竟该怎么逃出去了。后来的日子,这佩姨也只是将自己关着,估计是坊里事务太忙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置她。江流儿整整被关了有半个月,她想出去实在想疯了,总是背着手在房里踱来踱去,像个陀螺一样来回转悠。她每天都要耍尽各种花招逃跑,可是每次刚出门,不是被两个大汉扛在肩上给扔回来,就是被园子里的一条大狼狗的吠声吓得抱头鼠窜自己又钻回去。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门大骂:“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
江流儿的脑袋抵着墙,心情郁闷之极。她怎么就逃不掉了呢?难道自己真要在这关上一辈子吗?
门“吱”一声开了,又是送饭的人。见她靠着墙无精打采的模样,笑着嘲讽:“继续折腾啊,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没力气了?”
江流儿立刻竖起眉毛,朝他唾了一声:“呸!”
那人本想斥她,转念一想又笑了起来,将饭碗狠狠放在地上,“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臭丫头!”
寻香坊该维修的似乎都已经完工了,江流儿夜里才会隐约听到从前楼传来的歌舞声。
这寻香坊是汴京城里最有名的歌舞坊,每天的客人络绎不绝,包括很多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日日乐声不断,夜夜歌舞升平。整间楼分三层,呈螺旋状,中间内部为空,彩纱遍布,而走廊和房间分布在外缘,环绕成圆,所见之处装修极其华丽。
此时夜半,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大歌舞台上一群姑娘翩翩起舞,各个楼层人来人往,长廊里也可以摆设桌椅,以便客人们坐下吃食,从高处观赏歌舞。比起整间前楼的灯火通明,喧闹不凡,后院的园子就清静多了。由于寻香坊里的人此时都在楼内忙活,后院里几乎没什么人,有些冷清,夜色下一片静谧。
后院里也有不少屋舍建筑,屋檐瓦角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片片银白的光芒。阁楼的扇门“吱”的一声开了,一名女子怀抱着一只白兔出来,轻轻扣上门后,便独自一人走在园子的小路上,路边的灯笼发出一团团朦胧的光。
江流儿被关着的暗室外依旧有人把守,两人跟雕塑一般挺拔地守在门外。其实根本不需要人来看守,有门上那一把闪着金光的大锁估计江流儿这辈子也出不来。
女子怀抱着白兔经过时并不侧目,其中一守门人恭敬而又和善地道:“姑娘喜静,平日素不爱露面,怎的这个时辰出来?”
女子止步,侧头道:“小家伙饿了,我去厨房给它寻些东西吃。”
守门人笑道:“这种事唤了春儿做便是,怎劳烦姑娘自己动手?”
女子浅笑:“楼里太忙,春儿分不了身。”
守门人道:“姑娘去吧,天黑路滑,脚下当心。”
女子颔首,继续行走,不料怀里的白兔竟猛然一蹿,跌落在地,小东西立刻消了踪影。女子有些慌,“兔儿!”
两守门人道:“姑娘别急,我们这就帮您寻回来。”说罢二人拐进圆石洞门,不见了人影。
女子伸头张望了一会儿,确定两人走远了以后,立刻快步走到暗房门前,从衣袖里掏出从佩姨房里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锁。
江流儿紧抱双膝靠坐在墙角,只见两扇门突地被推开,月光柔和而又猛然照射进来,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不禁用手背遮住眼睛。
女子站在门前,“快起来。”
江流儿迷茫而又疑惑地看着她,“你是谁?”
女子问她:“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江流儿蓦地反应过来,应了一声连忙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女子拉着江流儿在园子里的小路上步伐极快地行走着,她并不回头,“正门人太多了,我只能带你从北边的后门出去。”
江流儿被她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嗯……我也不知道。”
两人在园子里穿梭,终于来到了北边的后门,女子松开了她的手,“逃出去以后三天之内不要露面,寻香坊的探子很多,消息来得也快,走得越远越好。”
江流儿连连点头,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女子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条灯火朦胧的街道。江流儿跑了几步突然顿住脚,回头望着她。
女子怔住,也只是望着她。
江流儿忽然展开一个灿若朝阳的笑容,“姐姐叫什么名字?”
好像等了很久才等到回答。
“如画。”
江流儿留下笑容迅速没了影踪。女子注视着眼前面前空无一人的街道,在漆黑的夜空下看上去是如此孤单,寂寥。愣了许久,笑意淡淡地悄悄地爬上唇角。
能这样活着,真羡慕呢。